《史記》：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的重要文獻

摘" " 要：在構筑立德樹人體系時，既需要現實創新，又需要根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從我國傳統教育思想尤其是君子教育思想中汲取豐厚的滋養。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以培養君子人格與君子人才為要旨，成為深刻影響數千年的主流教育思想?！妒酚洝芳仁鞘穼W名著，又是文學經典，同時也是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的重要文獻?！妒酚洝吩谥腥A傳統君子教育文化歷史發展中具有突出的地位和重要意義。不僅首次確立了孔子萬世師表的歷史地位，肯定了孔子在傳統君子教育文化的重要貢獻；同時明確提出了君子教育的標準，建構以孔子“至圣”為標桿的“最高理想人格”和君子人格群像的“基本理想人格”的立體化圖譜。司馬遷還在《史記》中深入探索了君子人格內涵及養成之道，從立足品德養成、止于至善的個體修身之道，進而擴展到仁愛共濟、立己達人的人際層面，以及愛國擔當、忠勤奉獻的社會層面，體現出良好的可操作性和現實性。

關鍵詞：《史記》；君子教育；立德樹人

中圖分類號：K207"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4）12-0020-10

教育是一項培養人的事業。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為誰培養人是教育的根本問題。育人的根本在于立德?！保?］34在構筑立德樹人體系時，現實與歷史是不可或缺的兩個維度，既需要現實創新，又需要根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從我國的傳統教育思想汲取豐厚的滋養，尤其是對擁有幾千年文明的中華民族而言，立德樹人才能真正發揮持久的影響力。

“以儒學為主干的中華傳統文化作為一種倫理哲學，其核心目標就是教育人成為君子，由此可說君子文化是傳統文化的聚焦點或制高點”［2］118，可以說，中華文明所推崇的人格就是君子人格，以培養君子人格與君子人才為要旨的君子教育文化成為深刻影響數千年的主流教育思想。以歷史的眼光來看，君子教育是經典的人格教育，立足于傳統文化，以德為核心，以人的自我完善為根本追求。依靠人的道德自覺和自律，樹立君子風范，達致君子人格，很好地體現了傳統“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和“以德育人”的教育理念。中華傳統君子教育一以貫之的教育目的是養成以德為要的“君子人格”，當前立德樹人的重要任務在于新時代的君子人格塑造，其所包含的人格范式與學校立德樹人的基本精神、內在要求與培養目標呈現一脈相承。挖掘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中立德樹人的理念、實踐，對當下培育時代新人、塑造美好人格提供有益的指導與啟示。

作為中國文化史上第一部組織嚴密、體系龐大、內容豐富、氣勢恢宏的文史巨著——《史記》堪稱中國文化的“百科全書”，有著取之不盡的思想源泉，被譽為“中國人的根柢書”?！熬尤烁瘛必灤┰谒抉R遷整個的思想體系之中，他贊頌君子，貶退小人。在《史記》中或直抒其意，或以“寓論斷于序事之中”的筆法表達君子教育觀念；或樹立孔子“最高理想人格”，或塑造君子人格群像，以歷史上不同時期“士”對君子人格的切身恪守展示我國源遠流長的君子文化。在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不斷流變的歷史長河中，《史記》起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一、《史記》在中華傳統君子教育文化歷史發展中的地位和意義

“君子”是傳統文化的重要標志，“君子文化”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君子教育即是以培養君子人格為目的的理想教育?！熬咏逃币辉~始于何時尚有待考證，然而君子教育的歷史源遠流長。可以說“化成君子的教育是貫穿中國五千年之基本文化理想”［3］77。

“君子”這一概念在先秦思想史乃至整個中國哲學史中都有其重要位置?！熬印狈Q謂歷史悠遠，可以說是相伴著中華文明而與生俱來的。作為一個歷史的、發展的概念，“君子”詞義是在不斷豐富和發展的。其中以“有位”向“有德”涵義的轉向影響至為深遠。“君子”一詞的出現至遲可以確切追溯到《尚書》中，出現 7 次，指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人。在《周易》中出現了20處，在《詩經》中“君子”使用頻次明顯增加，多達 182處?！熬印弊畛跤靡灾阜Q王侯貴族等有社會地位的人，其首要意義是“有位者”的代稱，這就使得“‘君子’成了‘貴族’的同義詞，有位并執掌權力成為了他們的顯性特征”［4］189–190。君子更多是單純的社會地位象征，與道德品行尚未形成必然聯系?！对娊洝分械木铀坪跻呀洺霈F了“有位君子”向“有德者”轉化的跡象，在“君子”概念之前附加一個表示德性的形容詞，如“有匪君子”“顯允君子”“淑人君子”等。在這個階段，“‘君子’一詞的指向狹小，人們的君子意識淡薄模糊。但它作為中華傳統君子文化乃至傳統人文文化的源點，具有重要的‘源文化’意義”［5］。

春秋戰國時期，傳統君子文化迎來第一次重大變革。貢獻最著當為孔子。一般認為，春秋末期“君子”從“有位”的指稱開始賦予“有德”的新義。在《論語》一書中，“君子”共出現了109次，在某些場合，它仍沿用君子的舊義，意即表示身份意義的在位者，如《論語·泰伯》“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6］77指為統治者。在大多數的用法里，“君子”遠離了原先的身份印記，被賦予道德的規定性，用之于描述道德高超的人。由此，“君子”由純粹的出身地位符號逐漸轉化德性的承載者，“在邏輯上進行從‘君子是君之子——君子是有德者’到‘有德者是君子’的命題轉換”［5］，對傳統文化影響深遠。正如辜鴻銘所言：“孔子全部的哲學體系和道德教誨可以歸納為一句，即‘君子之道’?！保?］50

孔子提倡君子仁智勇教育論，認為“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8］69，是品行高尚的君子必須具備的三種美德?！墩撜Z·憲問》：“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6］153強調德性、智慧、勇氣培養，亦追求不憂、不惑、不懼之境界。梁啟超認為孔子所稱頌的君子“三達德”，分別對應于現代心理學的智（理智）、情（情感）、意（意志），君子的人格特點在于：認知上達到“智”，情感上達到“仁”，意志上達到“勇”。

余英時指出：“雖然嚴格言之，每一時代都各有其特殊的‘君子理想’，但其大體規模在先秦時代已經定型，后世儒者也并未能超出先秦的范圍?！保?］155在先秦時代，在孔子那里，君子的理想人格已經基本奠定。戰國時期的儒者沿著孔子所指引的方向，從不同的側面更深入地挖掘和闡發君子人格的內涵特質，也更為彰顯君子人格的價值和意義。

如太史公所言，能“遵夫子之業”“以學顯于當世”者，唯有孟子、荀卿。生活在戰國中期的孟子承接孔子仁學思想，發掘了君子人格的特質，《孟子》一書中“君子”一詞出現了82次。在強調內在道德之同時，又突出德性之外在發展。以“四端”說描述君子應具備的道德規范。認為“人性”的核心是要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八亩恕狈謩e代表的“仁”“義”“禮”“智”，提出了借心性修養之功夫，不斷反省的方式，激活人心之“四端”，形成君子的崇高人格。

與孟子側重以“仁”為核心的內圣之學，注重君子內心的自覺不同，荀子更側重于以“禮”為重點的外王之學，注重外在道德規范對君子人格的陶冶和塑造作用。《荀子》一書中“君子”一詞出現了304次，提出“志”“智”“言”“行”君子人格修養四要素。

盡管對于君子形象描繪、君子人格特質、君子人格實現途徑等雖不盡相同，但君子人格基本內涵——內圣外王是相通的。論君子，孔子立足點在仁，孟子立足點在仁義，荀子立足點在禮義?？偟膩碚f，孔子、孟子強調內圣之德，相較而言，荀子更重視外王之道。凝聚了軸心時代的中國偉大思想家致力于追求君子理想人格的美好愿景。

進入西漢時期，中華傳統君子文化實現第二次變革?！皾h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把君子文化的精華思想提升為國家主導的意識形態和封建社會的價值體系?！保?］白壽彝指出，在西漢前、中葉文化大轉折的重要時期，“出現了董仲舒和司馬遷這兩位大師”［10］22。兩位文化領袖以獨特的思想學說，豐富傳統君子文化內涵。董仲舒融匯先秦諸子思想，創造性倡導“五常”說，認為君子應具備“仁、義、禮、智、信”五種道德品格。司馬遷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對君子文化進行了新的闡釋，將君子文化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正如陳其泰所言：“中國中古時期的文化，之所以能夠走上與歐洲中世紀神學體系截然不同的途徑，司馬遷的思想學說的確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保?1］159

其一，確立以孔子“至圣”為最高理想人格的典范，肯定孔子在傳統君子教育的重要貢獻。張岱年認為，儒家哲學即是教育家哲學。儒家從人的道德性出發，構建了包含圣人、君子、士人的人格體系。圣人和君子屬于理想中的人格形態，“圣人，人倫之至”，是最高的理想人格，可以與“天地合徳”，達到“天人合一”真善美的最高境界，是極致狀態，常人難以企及。君子是基本理想人格，是大多數人可以達到的“趨眾人格”，表現出更多的可操作性和現實性。二者既有層次高低之分，又有相通之處。圣人必然為君子，君子通過努力修行可以達到盡善盡美的圣人境界。

司馬遷“折中于夫子”，破格將孔子一介布衣入選“世家”，給以殊榮。不僅如此，《仲尼弟子列傳》及《儒林列傳》與之相表里，在《孔子世家》以外的55篇傳記中引用了孔子的言行故事達103處之多，以孔子言論作為褒貶人物、評價史事的尺度。在《孔子世家》篇末贊語深情地表達了對孔子的崇敬：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彪m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余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于夫子，可謂至圣矣?。?2］2356

司馬遷第一個推許孔子為“至圣”，尊奉孔子為垂教后世的圣人，確立了孔子萬世師表的歷史地位。高度稱贊孔子人品道德、學說文章為后世所宗，作為最高理想人格的典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堪為萬世楷模，澤流后裔，歷代罔替。

其二，明確提出君子教育的標準，首次塑造豐富多元的“君子人格”群像。

《史記》以傳人為主，不只重視人的功業，同時注重“為人”?！妒酚洝匪鶎懙娜?，不只是歷史的人，同時是人性的人。“有五六十處明確地提到歷史人物的‘為人’，尤其重視為人之道?！I’側重對人物功績、貢獻的政治評價和歷史評價，‘為人’則側重于對人的品德、操守方面的道德評價和對于人物性格特點的把握?！保?3］105司馬遷對歷史人物“為人”的關注，乃是他對人類自我意識覺醒的認識達到空前高度的必然結果，是他抱有對人類的深刻關心和最深廣的人生關懷的必然流露，體現了塑造“君子人格”群像的不懈努力和追求。

司馬遷強調教育的重要作用，“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由內及外”［12］3789。意即法令只能懲惡，使人民行善為仁，則需教化。司馬遷未明確表明教育目的，但通過他對歷史人物評價和一些言論，可以看出，教育目的是把人培養成為“君子”，并明確提出了自己的標準，具備“智、仁、義、勇、行”五個條件，方能承擔起濟世救民重任，排列在君子之林：

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符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14］2727

司馬遷在《史記》中基本上用君子的條件和標準衡量歷史人物，崇尚君子，貶黜小人。鮮活地描述不同類型的君子群像：儉樸寬容、謙遜仁德的“孔子所稱有德君子”漢文帝；博聞廣識、見微知著的“何其閎覽博物君子”延陵季子；溫情忠義、敢說敢干的“篤行君子”甘茂；操心堅正、正直忠良“可謂篤厚君子”的蒯成侯周緤；內廉行修、恭敬謙遜的“鞠躬君子”壺遂等等。

二、《史記》中君子人格內涵及養成

教育目的是“教人怎樣做一個人”，如何把人培養成為“君子”。司馬遷認為，真正君子，既重視修身立德，完善自我；又強調仁愛共濟，追求人際關系和諧，同時注重愛國憂民，體現責任擔當。通過教育修身揚善，熏陶指向人格修煉的理想方向，達到修身、齊家、平天下之用。

（一）修身立德、止于至善的個人道德

首先，強調“修身立德”對于道德人格培養的重要影響和意義。《史記》中無論探究“天人之際”關系，還是記述歷史人物的修齊治平的人事活動，始終強調道德的主導。德是立身之根、處事之基，成事之要。立德為先，修身為本，是“君子”成長的基本邏輯。

司馬遷始終把道德品質作為評價歷史人物的重要標準。本紀、世家、列傳三體各有側重，從不同的層面展現帝王、貴族、社會不同階層的人物。三體的開篇頗有深意，皆以“德”和“義”立意。他在《太史公自序》中說：“唐堯遜位，虞舜不臺；厥美帝功，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保?2］4007“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12］4013“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12］4019

司馬遷強調修身立德的重要性。認為“修身”為人生第一要務，是“智之府”。不僅是安身立命的基礎，也是“為政于天下”的根基。如《五帝本紀》帝嚳“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12］16，欲貫徹仁義的理念，自身德行端正是前提，身體力行是根基?！痘袀鳌窎|方朔說：“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鐘于宮，聲聞于外?！Q鳴九皋，聲聞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榮！”［12］3895認為一個人要干大事，必須修養品德。《齊悼惠王世家》記載：“大臣議欲立齊王，而瑯邪王及大臣曰：‘齊王母家駟鈞，惡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呂氏故幾亂天下，今又立齊王，是欲復為呂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長者；且代王又親高帝子，于今見在，且最為長，以子則順，以善人則大臣安?！谑谴蟪寄酥\迎立代王。”［12］2432瑯邪王認為齊王不得為帝的原因，關鍵在于不注重修身，信用“虎而冠”的駟鈞，善于欺詐。

其次，強調修身立德的目標是培養理想人格，達到至善的精神境界。作為培育理想人格的主渠道，修身唯一目標是在“立君子之大德”中培養自己的理想人格，臻于至善。《報任安書》：“修身者智之府也，愛施者仁之端也， 取予者義之符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保?4］2727司馬遷把人生處世基本要素歸于修身、愛施、取予、恥辱與立名五個方面 ，“立名”被視為處世的終極目標，而前四者皆服從于立名。實現立身揚名、人生不朽這一目標，唯有修身立德?！镀浇蚝钪鞲噶袀鳌罚骸爸?，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保?2］3576修身的最高境界就是智、仁、勇。只有圣人才能達到智、仁、勇，但是智、仁、勇修養卻是人人都可做得到的。并具體提出了塑造理想人格的修身之法，“故曰‘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 。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保?2］3576力行、好問、知恥構成了修身的三個內在環節?！靶小敝赜凇把浴?，身體力行，付諸行動才能達到“仁”；篤學好問，好學深思，日行不輟，自會接近“智”；有錯不懼，重在正視，引以為恥，努力改正，久而久之，自然就接近于“勇”。借“力行、好問、知恥”向內用功、省察克治的修身方法，實現個體道德人格的自我改造及完善。

最后，注重禮樂教化，是修身立德、培養君子理想人格的最佳途徑。司馬遷繼承了先秦禮樂教化思想，宣揚“周孔之道”、六藝之統最力。強調禮樂對整個社會的統攝力，不僅在維護社會秩序、國家治理中發揮著重要的政治功能，“興正禮樂，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2］171?！吧弦允伦趶R”即“治定功成，禮樂乃興”［12］1397；同時“下以變化黎庶”即“補短移化，助流政教”［12］1398，在移風易俗、涵育人心、培養個體精神方面具有重要的社會功能。

禮樂是培育個體道德品格和道德修養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道德是做人根本，道德人格是內在美德倫理與外在行為活動的完美結合。在司馬遷看來，禮樂旨在要對人的道德品質和外在行為進行教化與引領，實現內外兼修。禮是道德規范的外在表現形式，樂作為道德的象征載體，“禮”至深則美，“樂”至純則善，用美好的音樂和完備的禮儀對人進行教化，可以修煉出純潔的志向和美好的德行。“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樂”的作用在于實現情感的同化，“禮”旨在規范外部行為，防止道德缺失?！皹酚芍谐觯Y自外作?！保?2］1412“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12］1411樂和合情感，禮區別人倫差異。感情相通則相愛，等差有別則相敬。對君子而言，“禮”和“樂”不可分離?！肮示硬豢身汈щx禮，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奸邪之行窮內?！保?2］1467“禮”和“樂”不可片刻離身。樂能徹合，禮能治身，身治則莊敬，心治則和人?！皹氛?，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淫也”［12］1426，“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者也”［12］1446。禮樂皆得，方謂之有德。

要做到修身立德，首先要“為己由禮”。禮是做人的準繩、規矩，社會準則、禮儀規范構成“禮”的外在表現形式，注重時時用之約束自己，使行為舉止符合“禮”的要求，從而實現“正己”的目的。“人生而有欲”，禮的重要作用即讓人保持欲望的平衡，人只有以禮為準，守禮尊禮，方能使禮義、人欲“兩得之”。司馬遷基于對人性的認識，根據人對禮的認識、實踐的不同，將人分為不同等級。圣人愛好禮且維護禮，是“道之極”也。內心常守禮義之人是“君子”，“不可欺以詐偽”；重禮之人是“有方之士”，“法禮足禮”；輕禮之人是“無方之民”，“不法禮者不足禮”。

不僅要“為己由禮”，還須做到“以樂正己”。“天子躬于明堂臨觀，而萬民咸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飾厥性”［12］1398，音樂蕩污祛濁，修養情操。“樂”通過愉悅身心的方式，陶冶人的心靈情感，激發向善潛能，起到潤物無聲效果。司馬遷倡導的是“君子之樂”，即合乎社會公德，能凈化社會風氣的正樂，以樂達到教化人心的作用?！熬訕返闷涞?，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保?2］1440

“禮”注重人行為的規范性，是外在的理性規范體系，“樂”注重內心情感性，是內在情感熏陶，禮樂相和，情理交融。二者一內一外、相輔相成的行為節制和情感感化功能，對人的內心和外在行為都會產生潛移默化的向善引導作用，能夠起到“絕惡于未萌，起敬于微渺”的作用，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遠惡遷善，達到文與質相為表里，“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從而成為真正的君子。禮樂的終極目的，“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12］1407，塑造人人皆樂于利他而恥于利己的社會氛圍，人人樂為君子，有效地調節社會關系歸于全面和諧，最終實現天下大同的社會理想。

（二）仁愛共濟、立己達人的社會關系

司馬遷認為君子不僅要嚴以修身，立德正己，成為道德之人，實現人的“自我和諧”；而且特別注重“己”“人”關系，因為人總是在物質交往與精神交往中發生、發展和建立起不同的人際關系。建立什么樣的人際關系、如何建立，司馬遷有自成一家的見解。

1.愛施以仁

在人與人的關系上，“仁”是中國古代儒家的核心思想。司馬遷繼承了先秦儒家尤其是孔子“仁”的思想，并進行了富有建設性的闡釋。“愛施者，仁之端也”，愛人和助人是“仁”的發端和首要條件。“仁”構成了和諧人際關系的情感基礎。

仁的核心是愛人。首先愛人要愛親，即愛施與親人，即血緣親情之愛。包括對父母的愛與孝敬、對子女的慈愛、對同胞兄弟姐妹的愛。《史記》非常重視孝悌，處理人倫關系。家庭孝道倫理規范由養親、敬親、祭親三個不同層次構成。養親使父母衣食無憂；敬親使父母得到人格尊重和精神慰藉；祭親即祭親以禮，慎終追遠。刺客聶政多次拒絕嚴仲子苦求，即為盡贍養養親、敬親之責。趙武靈王實行胡服騎射，是“欲繼襄主之跡，開于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12］2177，從而建立不朽功業。孝是“至德要道”，“入則孝，出則悌”，伯夷、叔齊顧念兄弟之情誼，互相讓國，是悌也是仁；“舜年二十以孝聞”，在父頑、母嚚、弟傲的情形下，依然順事父母，篤愛兄弟，行為百姓楷模。

其次，愛人要“泛愛眾”，即愛施與一切人。愛人先愛親，愛親是起點，由近及遠不斷往外推擴，“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進而“泛愛眾”，最終實現“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妒酚洝分械闹宏P系，以管鮑之交最為典型， 二人相知、相敬、相容，同為賈人，管仲“財利多自與”，困頓受挫時，鮑叔牙信任、理解“知我不遭時也”；同為輔國大臣，鮑叔牙為國讓賢， “以身下之”，管仲心懷感激，慨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牙的愛施以仁，成就了管鮑之交佳話。戰國四君子中，以魏公子為最賢?！段汗恿袀鳌贰耙黄每褪侵鳌?，“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12］2889，愛施好客，謙遜待士?！帮w將軍”李廣仁愛士卒，“賞賜輒分其麾下， 飲食與士共之”，“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12］3472。故李廣“引刀自剄”之后，“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12］3476。

仁者愛人，還體現在對身處困厄中的人“產生扶持、援助之欲望，并實施了自己的高尚的行為”。《史記》中多次提到“緩急”?！熬徏薄辈煌诂F代意義，屬偏義復詞。指的是危急、困厄、危難之時。司馬遷列舉了圣賢遭逢厄困事例：“昔者虞舜窘于井廩，伊尹負于鼎俎，傅說匿于傅險，呂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保?2］3866指出即使有道志士也會遭遇人生的困厄，更何況一般人呢？“緩急，人之所時有也”，渴望困厄之時朋友出手相援，人之常情。漂母舍飯濟韓信、季布受朱家保護、袁盎匿季心、張良匿項伯，本受委派去刺趙盾卻被趙的勤謹儉樸感動得自殺的鉏麑、排難解紛后飄然而去拒絕言功的魯仲連，“以任俠自喜，脫張羽于厄”的鄭莊等，皆為顯例。這既是司馬遷遭遇宮刑“交游莫救，左右親近不為壹言”世態炎涼的痛切生命體驗，也是對理想人際關系的美好期冀。

2.取與以義

司馬遷十分肯定與推崇“義”，“取與者，義之符也”，主張君子要“取予以義”?！吧辛x”“重義”不僅是司馬遷自己的人生準則與行為規范，也成為衡量君子人格品質的重要標準。

其一，禮讓顯義。“君子以謙退為禮”，禮讓者以義為先，“重義尚禮”是良好人際關系的關鍵?！妒酚洝返奈弩w首篇安排體現其崇禮尚讓的思想。本紀體首篇《五帝本紀》中，司馬遷數次述及堯舜禪讓之事，選賢、考賢然后讓賢的“禪讓”這一動態平衡的權力運作系統的建構，才是真正能化育天下、協和萬國的理想圖景。世家體列《吳太伯世家》為首，《自序》中鄭重申明 因為“嘉伯之讓”，故將之列于第一，統帥眾世家。吳太伯、延陵季子“三以天下讓”，仁心可慕，“奔義”“讓國”的嘉行懿德“天下稱之”。《伯夷列傳》列為列傳之首，“末世爭利，維彼奔義”，故特作《伯夷列傳》，突出的是“讓國”美德。李景星在《四史評議》說：“世家首太伯，列傳首伯夷，美讓國高節以風世也?！保?5］59太伯與伯夷等均以讓德顯義，重義禮讓，是太史公心目中的君子人物。

《史記》中還記載了許多謙退禮讓、仁愛友善的事例，宋襄公初能讓位庶兄夷，終相目夷而宋強；楚昭王數讓其弟，換得其亡后三個弟弟同心輔佐其子惠王?！安还苓@些‘為讓者’是為了全孝以明父志，還是出于兄弟之愛，這超越于功利之上的禮讓者便也具有了超越時空的審美意義?！保?6］126

司馬遷在大力揄揚太伯“奔義”“讓國”美德的同時，也樹立了 “勢利交”的反面典型?！皠堇弧鞭饤墶叭柿x”，以私欲、權勢交往，勢存則交，勢分則崩。如《張耳陳馀列傳》記載張耳、陳馀貧賤困頓時，結成刎頸之交。而位居將相之后，因權利之爭而分道揚鑣。主父偃的遭遇更是典型。昔日貧賤時，親朋好友疏遠冷漠；及被漢武帝所“貴幸時”，“賓客以千數”；而后主父偃獲罪被滅族之時，卻“無一人收者，唯獨洨孔車收葬之”［12］3586。司馬遷哀嘆道：“主父偃當路，諸公皆譽之，乃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12］3587表明“勢利之交，古人羞之”。

其二，誠信守義。 恪守諾言、以信義為重作為中國傳統社會的道德信念，作為人際交往的基礎和前提，具有直接和極強的約束力?！妒酚洝酚涊d了許多將信義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君子人物故事?！秴翘兰摇酚涊d了季札出使返回“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故事，稱頌季札不僅做到許諾必踐，而且對逝者無欺；《游俠列傳》專為游俠立傳，游俠作為“布衣之徒”，“以功見言信”“設取予然”［12］3867，秦漢間的大俠季布以重然諾而著稱，故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謠諺。

《趙世家》中程嬰慷慨赴義，冒死救孤，之后隱姓埋名，忍辱偷生，撫養趙氏孤兒，“及趙武冠，為成人”，不為趙武苦求所動，自殺赴死，用生命實現了對諾言的履踐?！洞炭土袀鳌分醒嗵拥閷Ω稄娗?，求教于“智深而勇沈”的謀士田光，田光向太子丹舉薦智勇雙全的荊軻，并商討刺殺秦王之計。當太子丹叮囑“國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認為信而見疑，“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因遂自刎而死”［12］3070，表現出對于“信”的一種罕見的執著。《蘇秦列傳》有語：“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保?2］2749顧頡剛先生認為，尾生故事，始見《戰國策·燕策》，《蘇秦列傳》演繹其文曰：“信如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保?2］2749尾生以一種近乎固執不知“權變”的方式表明了對誠信的堅守，對道德人格的追求。尾生所抱的梁柱，也和他一道成為守信的標志。李白在《長干行》中慨嘆：“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p>

司馬遷認為個人以誠立身，以信守道，以信服人。漢文帝時周亞夫和王恬開對張釋之公正、誠信執法甚為贊嘆，就同他結為親密朋友?！读艉钍兰摇酚涊d年輕的張良，正因誠實講信，恪守“黃石之約”，才獲贈奇書《太公兵法》，助其建立奇功。《淮陰侯列傳》韓信年輕時，受漂母一飯之恩，承諾“吾必有以重報母”，功成名就后“賜千金”以謝恩。即如經商，司馬遷說“貪賈三之，廉賈五之”，“廉賈”最核心是講誠信，“誠”有助于建立信譽，吸引顧客從而也實現了利潤的增加。

其三，舍生（死）取義。生與死是人類最根本的價值取向問題，也是整個人類必須直面而無法回避的問題。“面臨生死、榮辱、禍福、窮達之抉擇的關鍵時刻，更能凸顯出一個人品德之優劣、氣節之高下、人格之正邪?！保?7］1司馬遷善于將筆下之人物置身于激烈的生死的矛盾沖突中，深刻展示其間所表現出的震撼人心的崇高力量和價值。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面臨生死抉擇，死與不死，取舍由義?！爱斏拇嬖谟欣谏鼉r值的實現，就選擇生，即使這種生是屈辱的生，舍死求義?！保?8］56反之，則選擇死，舍生取義，共現一身。

《史記》塑造了許多舍生取義、殺身成仁的人物形象。為了心中的某種信念，為了成就仁義道德而選擇主動放棄生命，以死亡來表現其生命價值。在《廉頗藺相如列傳》中，藺相如為了維護國家的尊嚴，挺身而出，英勇赴難。司馬遷稱贊道：“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泰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12］2971《刺客列傳》的豫讓在明知不可為情況下，不惜“漆身為厲，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終“伏劍自殺”；以悲壯的方式實現“士為知己者死”“言必信，行必果”信念。荊軻感于燕太子丹厚遇重托，回報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決心和手刃秦王的壯舉。竊符救趙的故事策劃者“夷門監者”侯嬴以“向風引頸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明志，血薦血祭“知己”。

司馬遷同時刻畫了一大批舍死求義、忍辱負重的人物形象。“棄小義，雪大恥，名垂于后世”，“隱忍就功名”的悲劇人物伍子胥即為典型。不同于哥哥伍尚軟弱無力形式“孝”的“就死”，用殉道儀式堅守“小義”的固執；不同于白公、石乞莽夫式反抗的沖動，伍子胥經歷家族覆滅之大恥，選擇棄死求生，隱忍茍活，慘淡經營復仇之大計，最終“雪大恥”而成就“烈丈夫”之名。體現司馬遷對生命再認識的精彩闡釋，“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14］2732，生與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死的價值。

（三）愛國擔當、忠勤奉獻的家國情懷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敝袊鴤鹘y文化推崇家國同構、忠孝一體。在傳統君子文化中，重家國是君子之德的應有之義，家國情懷成為傳統君子最顯著的人格標識。司馬遷在《史記》中塑造了眾多史詩般傳奇的君子形象，都具有深厚的家國情懷。

第一，家國情懷是愛國。愛國是根植在人們的內心深處，對自己祖國的原始純粹而深厚的感情，體現在對國家和民族強烈的責任感、自豪感，表現出深刻的道德性質和社會意義。司馬遷以自己的堅韌剛強一生和皇皇巨著《史記》對深沉的愛國主義情感進行了最生動的闡釋。

愛國從有形到無形，涵括了疆土之愛、人民之愛、文化之愛三個層面。疆土之愛：疆域是國家存在基礎，國土構成民族家園。維護國家統一，稱頌國家大一統?！妒酚洝烦浞煮w現了司馬遷表彰一統主張，認為“一則治，異則亂”。一統遠勝分裂，只有一統，才可以遠離分裂所導致的戰亂和災禍，人民才能夠擁有“得安其性命”的有序生活。《史記》批判秦朝暴政，但理性地厘清了被漢代“非秦”煙霧長期遮蔽“秦滅六國，天下歸一”的歷史真相，肯定其“世異變，成功大”統一之功業。贊同景武時期的“削藩”政策，稱贊武帝“強本弱枝”推恩分削諸侯，貶抑吳王劉濞、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叛亂，“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12］3763。當大一統的局面遭到外族的威脅時，《史記·律書序》明確提出用戰爭“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12］1480，主張抗暴御侮，維護統一。對漢武帝前期保家衛國，反擊匈奴的戰爭，司馬遷稱贊道：“漢興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內修法度?！保?2］4009這個昌隆的時代中最值得彪炳史冊的頭等大事便是“外攘夷狄”，“總一海內”。

人民之愛：關注民生、熱愛民眾。《史記》蘊含了豐富的民本觀念，重視民與國家治亂、朝代更替的作用，強調順應民意、安定民生，認為實現“甘食”“美服”“安俗”“樂業”的生活愿景，才會有社會的安定與和諧。首先，“足食”?！巴跽咭悦駷樘?，而民以食為天。”讓老百姓有飯吃，解決溫飽問題是極重要的民生。歌頌了文景之治“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稟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12］1714之盛世，同時也擔憂民眾“一逢歉歲，率致流移”。其次，民富。司馬遷認為“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12］3969 ，人追求生活安定幸福、謀求個人利益是自然法則，“求富”是“人欲”的體現。肯定了商鞅在秦實施變法，鼓勵民眾“僇力本業”，獎勵耕織，終致“家給人足”，“秦卒并諸侯”。提出了農商并重的經濟觀點，“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12］3951，認為發展農工是上則富國、下則富家的必由之路。越王勾踐用計然之策，“農末俱利”，修之十年而國富兵強，說明“農商并重” 方為治國之道。最后，教化。在富裕的基礎上還要對人民進行教育。司馬遷明確提出“德洽百姓”，“必世然后仁”，治本的方法是通過用王道德政感化、引導，激發人民內心向善的人格力量，從而達到“無為而治”。為了強化社會治理的成效，主張“禮樂刑政，綜合為治”，“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12］1435，綜合運用音樂藝術、倫理道德、律令刑罰、行政管理多種手段教化人民，如此“則王道備矣”。

文化之愛：愛護民族文化，堅守文化根基，堅守文化精神。如梁漱溟所言，在漫長的歷史進程里，“歷史上與中國文化若后若先之古代文化，或已轉易，或失其獨立自主之民族生命”［19］105，唯有中華文明“巋然獨存”，很大程度上皆因一代又一代“中國脊梁”志士仁人、文化學者薪火相傳。《史記》記載，在社會動蕩、紛爭不斷的春秋戰國時期，在諸侯爭霸兼并的刀光劍影中，涌現了孔子、孟子、韓非子等一大批思想家，他們以“當今之世，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誰”的雄心壯志，奔走游說，自強變革，造就了較同期其他文明國度更為輝煌的文明，成為中國文化的“軸心時代”。司馬遷以修史立言的方式，傳承文化精神，張揚中國古代文化品格、民族魂，這正是其愛國主義精神的生動體現。唐代劉知幾稱贊“司馬遷，君子之史也”。作為我國古代第一部蘊含著全部歷史文化全息圖像的通史，《史記》不僅首次完成了對先秦文化的有效整合，將古今典籍文獻文化典籍整理編撰于“成一家之言”歷史巨著，使中華民族有了評說自己遠古社會政治文明成就的文獻基礎和理論依據。而且致力于“當代歷史”的書寫?！妒酚洝份d武帝一朝史事，篇目和字數占了全書的五分之一。可以說，沒有《史記》，不可能有完整的中國古代史；沒有《史記》，沒有完整的中國文化史?！妒酚洝烦蔀闃嬛袊糯幕@道萬里長城中重要的文化鏈條。

第二，家國情懷體現為一種責任與擔當，忠勤奉獻。自古以來，君子文化崇尚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理想追求，主張以強烈使命感，忠勤奉獻，承擔起家國天下的責任。在司馬遷看來，三千年的中華文明史，即是“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奮發自強、慷慨立功、揚名后世的奮斗史、創業史?！靶薜抡癖薄岸人姆蕉踩f民”黃帝、“臥薪嘗膽”的勾踐、“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的周公，無不是靠自強不息建立“不世功業”；霍去病忠心事國，勤勞征戰，以“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的豪情四次領兵出塞抗擊匈奴，殲敵數十萬人，使“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消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威脅?！拔哪芨奖?，武能威敵”的司馬穰苴在強敵入侵、國家危難之際，“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12］2625–2626，整飭軍隊，身先士卒，使晉、燕之師不戰而屈，收復失地。

忠勤敬業、無私奉獻是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也是一種君子的人生追求和人生境界。遠古之時部落紛爭，戰亂迭起，黃帝勤政愛民，“勞勤心力”，“未嘗寧居”；周文王、周武王“勤恤民隱而除其害”；召公勤于政務，“巡行鄉邑”，決斷刑獄于甘棠樹下，“甚得兆民和”；晏嬰相齊，“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朝夕恪勤，齊國大治。被尊為“循吏第一”的孫叔敖，“奉法循理”即為忠，施教導民即為“勤”，所以使“上下和合，世俗盛美”［12］3767。夏禹“夙夜在公”行山表木，導九川，陂九澤，通九道，度九山，治水十三年，“勞身焦思”， 三過家門而不入，終成治水大功?！鞍裆嗥D”的屈原，在“兵挫地削”“舉世皆濁”情況下，一心輔佐君主，立志建立法度嚴明、賢能不遺的美好社會。在被群小讒毀而處境險惡，絕不隨波逐浪、與世推移，“雖九死其猶未悔”，上下求索，矢志不渝。生活“王道既微，諸侯力政”的春秋末期孔子，以匡正時弊、改良社會為己任，在“絕糧，從者病，莫能興”艱難境遇下，傳道不倦，當孔子過于前瞻政治學說在現實面前總是遭遇挫敗，孔子選擇了著書這一獨特的方式，將“先王之道”的理想原則傳于后世，繼續了自己的事業與理想?？鬃又畬W，“傳十余世，學者宗之”，孔子之德，“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可謂至圣矣”。

司馬遷熱切揄揚家國情懷，同時也是忠實踐履者。任太史令時，司馬遷“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于主上”［14］2729。慘遭“李陵之禍”后，選擇隱忍茍活的悲壯方式，以非凡的卓識、堅毅剛強的毅力，完成浩浩52萬字巨著《史記》，留給后世巨大的精神財富，這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忠勤奉獻。

總而言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是司馬遷史學精神的靈魂。司馬遷以“察其始終”的態度解讀歷史，洞察歷史風云的經緯萬端，剖析歷史人物的人性世情，挖掘和揭示浸潤在歷史長河中的君子教育文化。建構孔子“至圣”為標桿的“最高理想人格”和君子人格群像的“基本理想人格”的立體化圖譜，探索了君子人格內涵和養成之道，從立足品德養成、止于至善的個體修身之道，進而擴展到仁愛共濟、立己達人的人際層面，以及愛國擔當、忠勤奉獻的社會層面，表現出更多的可操作性和現實性?！妒酚洝分械木咏逃幕仁菤v史的，也是時代的。與現代社會精神文明建設、現代學校教育有高度契合點，經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可以成為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塑造“時代新人”的寶貴文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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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朱正平】

Historical Records：An Important Document o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Educational Culture of Virtuous Man

WANG Xiaohong

（School of Humanities， Weinan Normal University， Weinan 714099， China）

Abstract： In constructing a system of cultivating moral character and nurturing talents， it is essential to not only have practical innovations but also be rooted in the excellent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drawing abundant nourishment from our country’s traditional educational thoughts， especially the concept of cultivating virtuous ma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educational culture of virtuous man aims to cultivate the character and the talents， which has ha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mainstream educational thinking for thousands of years. Historical Records is" not only a historical masterpiece， but also a literary classic. Meanwhile， it is an important document o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educational culture of virtuous man. It has a prominent position and great significance in th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virtuous man educational culture history. For the first time， it establishes Confucius’s historical status as Model Teacher of a Myriad Ages， and affirms his important contributions to the traditional culture of virtuous man. It clearly puts forward the standards of virtuous man education， and constructs the three-dimensional portrait of the “highest ideal personality” and a collective image of “basic ideal personality” with the benchmark of Confucius as “supreme sage”. Sima Qian further explores the connotations of the virtuous man’s character and the ways to cultivate it in his work. He starts with cultivating moral virtues and aims for supreme goodness as for the personal cultivation. Then he expands to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based on benevolence and mutual assistance， as well as societal levels of patriotism， responsibility， loyalty and dedication. This demonstrates its favorable practicality and reality.

Key words：Historical Records； education of virtuous man； cultivating moral character and nurturing talents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史記》評點史研究（20XJA751005）；陜西省教育科學規劃專項課題：利用渭南地域文化資源開展中小學生態文明教育路徑研究（SWNZ2412）；渭南師范學院教育科學研究課題：農耕文化傳承教育的實踐研究（2022JYKX24）

作者簡介：王曉紅，女，陜西大荔人，渭南師范學院人文學院教授，陜西理工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司馬遷與《史記》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