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資本視角下農民生計轉變趨勢與影響因素

摘 要：堅持農民主體地位，歸根到底是尊重農民對自身生計方式的選擇權利。在近年社會轉型過程中，六盤山區Y縣地理資本多元，當地農民生計方式呈現出近郊工業化、山區農業規?；?、沿路農工副業交錯等趨勢。從地理資本視角對近年來六盤山區Y縣農民生計轉變的相關資料進行分析，發現農民生計方式轉變既是個人和家庭理性選擇的結果，亦受到自然環境、國家政策、人力資本等影響。因此，在城鄉二元結構由“索取型”向“保護型”轉變、最終實現城鄉融合發展的過程中，應尊重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律，優化當地自然資源，推廣現代化農業技術，提高鄉村教育質量，提升農民人力資本，引導農民理性選擇生計方式，促進農民收入可持續增長，繼而提升農民獲得感、安全感和幸福感。

關鍵詞：生計方式；地理資本；轉變趨勢；影響因素

《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明確提出，“堅持農民主體地位”是鄉村振興戰略的基本原則，強調“充分尊重農民意愿，切實發揮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作用”。堅持農民主體地位，歸根到底是尊重農民對自身生計方式的選擇權利?！笆奈濉睍r期是我國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重要時期。在此過程中，如何引導農民理性選擇生計方式，促進農民收入可持續提高，是擺在我們面前的現實問題。

從地理資本視角分析六盤山區Y縣農民在我國社會轉型過程中生計方式的轉變趨勢，研判影響農民生計方式轉變的因素，提出引導農民理性選擇生計方式的啟示和建議，可以幫助農民更合理地選擇生計方式，持續提升農民的獲得感、安全感和幸福感。

一、Y縣地理環境和資源稟賦

Y縣地處六盤山西南側，隸屬G省L市，距市區38公里，全縣面積3 302平方公里；地勢南高北低，中部低洼，屬溫帶大陸性氣候。2011年被定為國家六盤山連片特困地區扶貧縣之一，是L市唯一的國家扶貧工作重點縣；2019年4月實現整縣脫貧，退出貧困縣序列。根據《Y縣2022年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工作匯報》，截至2022年年底，Y縣下轄20個鄉鎮、268個村和15個社區居委會，總人口56萬人，其中農業人口39.61萬人。

Y縣經濟發展呈現明顯的梯度性，全縣從西南到東北，大致分為近郊工業區（城郊型經濟圈）、工農業交錯區和北山農業區（山區型經濟區）。臨近省會的H鎮、X鎮利用產業轉型機會，成立了“H科技工業開發區”和“X科教工業區”，吸引周邊農業剩余勞動力就業；L鄉、J鎮位于Y縣中北部，地勢相對平坦，規模種植條件較好，主導產業是高原夏菜，屬于工業農業交錯區；HX鄉、SHC鄉、YZC鄉位于Y縣北部，山地多，干旱少雨，人口密度小，人均土地多，以種植百合、甘草、馬鈴薯為主。

二、核心概念界定和研究方法

（一）核心概念界定

20世紀90年代，世界銀行專家雅蘭和瑞福林提出“地理資本”的概念，用于解釋“空間貧困”的形成原因。劉小鵬（2019），羅剛（2018）等學者認為地理資本是整合自然資源、生態氣候、地理環境、公共服務、經濟資本等資源要素的一個概念，對農戶生活有顯著影響。本文“地理資本視角”是指結合六盤山區Y縣所處的地理區位、自然環境、生態氣候等自然稟賦以及在社會變遷、國家政策調整過程中Y縣享有的教育、交通等公共服務，分析當地農民生計轉變的影響因素，提出進一步引導農民生計理性選擇的路徑和啟示。

20世紀80年代后，生計分析開始應用于國際反貧困研究領域。郝龍（2015），張國文等（2023）認為生計方式是家庭維持生活、獲取食物的一整套行為或活動方式、手段和技術等，包括種植農業、飼養家畜等形式，建立在資本、能力、機會等資源基礎之上。本文“生計方式”是指六盤山區Y縣農民在我國社會從傳統向現代轉型過程中，運用Y縣地理資本探索最大化家庭生計收入的方式。

（二）數據和資料來源

2021年7月和2022年10月，課題組成員兩次在Y縣開展實地調研，走訪鄉村振興局、農業農村發展局，收集《Y縣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實施方案》《Y縣鄉村振興“崗位大練兵、業務大比武”活動實施方案》等數據和資料；同時，采用半結構訪談法與當地農民深入交流，收集農民生計轉變案例資料。

三、Y縣農民傳統生計方式和近年轉變趨勢

（一）Y縣農民傳統生計方式概述

民以食為天，生計方式是每一個農民及其家庭不得不考慮的重要事項。20世紀90年代之前，Y縣因地處山區，位置偏遠，土地貧瘠且細碎分散，社會流動性弱，消息較為閉塞。當地農民安土重遷，“以農為生，以糧為主”，生計方式單一，同質性強，高度依賴農業，主要種植小麥、玉米、土豆等糧食作物，通過精耕細作獲取家庭生活所需，市場交易很少。而以農為主的生計方式不可持續特征明顯，Y縣北部山區因氣候原因常常是“五年一大旱，兩年一小旱，三年兩頭旱”，有“苦甲天下”之稱。農戶WFC（男，61周歲）在訪談中感慨地說：“我們小時候，基本就沒出過鄉，沒有車，路也很不方便，家家戶戶就靠土地吃飯，天氣好了，農民日子就好過些，老天不給飯，老百姓也沒辦法?！?/p>

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市場經濟發展，Y縣周邊道路升級改造，連接Y縣20余鄉鎮與市區的縣道陸續建成，Y縣農民與外部聯系日益密切，社會流動性增強，信息交流與傳播速度加快。此后，Y縣農民生計方式開始轉變，逐漸呈現出“非糧化、非農化、家庭代際分工、性別分工”等特點。多元生計的彈性策略，是Y縣現在大多數農民家庭的理性選擇。

（二）Y縣農民近年生計轉變趨勢

轉變趨勢一：近郊地區農民生計選擇趨向工業化。Y縣毗鄰省會L市，有較好的產業基礎和投資配套設備。目前，Y縣已形成以建材業為基礎，加工業為支撐的新材料、新能源、鋼鐵、醫藥、建材等綜合生產體系，成為Y縣經濟增長和縣域經濟快速發展的重要支撐。特別是Y縣工業上游產業比較發達，具有完備的產業配套和豐富的原材料供給，為延伸下游產業鏈提供了非常好的基礎。

在近年發展過程中，Y縣近郊資本相對集聚，周邊農民中以1990后、2000后為主的群體，更趨向選擇以工業為主的生計方式。在調研過程中發現，Y縣臨近省會L市的工業園區，吸引了大量當地勞動力。Y縣工業園區一位工作人員SWT（男，30周歲）在訪談中說：“我家在縣城附近，但我的同齡人基本不種地了，不會種，也不想種，在工廠上班，房子買在市區，交通1小時，有通行車，生活、工作也挺方便?！?/p>

轉變趨勢二：農業種植結構調整，從單一種植模式向種植養殖、副業多元生計模式轉變。20世紀90年代之前，Y縣農民生活水平低，溫飽壓力大，大多數地區以種植小麥等糧食為主，精耕細作，最大化地利用土地資源，市場交易少。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因水資源匱乏、地形復雜，Y縣種植糧食作物的劣勢逐漸凸顯，調整種植結構勢在必行。此后，農民溫飽問題基本解決，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農村市場對豬肉、牛肉、羊肉等需求增多，再加上城鄉交通運輸的快速發展，城市肉食需求的持續增加為農村養殖業提供了發展契機。部分農民搶抓市場機遇，發揮當地傳統種植、養殖優勢，在政策幫扶下引進牛羊新品種，探索現代化、規?；B殖業，通過“糧改飼”降低養殖成本，形成循環農業。在此過程中，部分農民成為農業大戶或農民企業家，成立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迅速脫貧致富，成為“農村能人”。同時，隨著互聯網發展和新農村建設、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農村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水平不斷提高，鄉鎮企業迅速發展，便民超市、家庭副業等非農就業增多，是農民生計轉變的另一重要表現。

轉變趨勢三：代際分工、性別分工的家庭生計模式明顯。根據國際老齡化社會標準，中國自1999年進入老齡化社會后，老齡化發展速度加快。G省自2005年邁入老齡化社會，截至2022年年末，全省常住人口為2 465.48萬人，其中，鄉村人口1 097.43萬人，65歲以上人口占比12.58%。據統計，2010年，我國農業勞動力中4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為47.1%、55～64歲人口占比為18.1%，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為6.4%。老齡化務農人口比重增長速度明顯加快。

賀雪峰（2013）提出“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生計模式，準確概括了我國農村家庭生計方式轉變趨勢，這一趨勢同樣適用于Y縣。隨著城市化發展和農業科技水平的提升，社會信息交流更便捷，農民文化程度提高，Y縣家庭逐漸形成以“中老年種地，中青年務工”為主的家庭生計模式。伴隨代際分工，性別分工趨勢也日漸明顯，大多是家庭中的男性外出務工，女性在家照顧家庭的同時務農，形成“老人農業”和“婦女農業”。這既是市場條件下家庭為實現最大生計收入的被動接受，亦是很多家庭生計最優化的自主選擇。

四、地理資本視角下Y縣農民生計方式轉變的影響因素

在我國社會轉型過程中，Y縣農民不斷調整生計方式，以獲得家庭收入最大化，從地理資本視角分析當地農民生計轉變的影響因素，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一）自然資源優化重組奠定農民生計轉變基礎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自然資源是地理資本的重要因素，亦是農民選擇生計方式的重要因素。Y縣受地形所限，土地資源、氣候資源、水資源分布不均。雖然近年來Y縣總體自然資源、生態氣候未發生明顯變化，但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Y縣山區居民陸續外出務工或搬遷至縣城等地定居，當地通過土地流轉等方式，實現了土地集約化耕種，戶均0.67公頃。留在當地的農民可以從事規?；N植、養殖，從而實現家庭生計收入穩定增長。在調研中，農戶JDH（男，56周歲）表示：“比起外出打工，我在家里種些百合、養些羊，一年下來，比一些年輕人在外打工掙得還多?！?/p>

（二）人力資本提升激發農民生計轉變潛能

地理資本不同，當地群眾接受教育等公共服務亦不同。20世紀90年代之前，Y縣由于地理位置偏遠、交通落后，農民文化水平普遍不高，貧困文化代際傳承明顯。近年來，Y縣交通建設有了長足發展，隨著國家義務教育的普及，Y縣農民的人力資本意識也有了明顯提升。針對當地農民文化素質整體偏低、人力資源外流數量龐大、內生發展動力不足等短板，Y縣充分落實鄉村人才振興的決策部署，穩定人力資源資金投入，提升當地基礎設施和基本公共服務，普及成人教育，通過“稅收優惠、土地政策支持”等激勵措施培育新型職業農民，著力提升當地居民人力資本，這是當地農民生計可持續的重要原因。

（三）城鄉二元結構轉變降低農民生計轉移后顧之憂

賀雪峰（2024）認為，我國城鄉二元結構已經實現由“索取型”向“保護型”轉變，城市基本取消了限制農民進城的制度化障礙，這樣可以有效保障農民在城市和農村之間自由流動，充分發揮農民選擇生計方式的主體性。城鄉二元結構轉變，給農民在進城和返鄉之間自由選擇提供了極大方便。在農忙季節，Y縣農民由城市返鄉，種植百合、馬鈴薯等農作物；在農閑期，Y縣農民選擇在周邊省、市、縣務工，獲取非農收入，從而最大化提高家庭生計總收入。近年來我國的醫療制度、戶籍制度改革有效消除了農民異地就醫、農民子女外地就學等后顧之憂，進一步促進了農民在城鄉之間的自由流動，繼而推動了當地城市化。

（四）惠農政策增進農民生計轉變信心

傳統農業時期，Y縣由于生態、氣候、資源稟賦等地理資本較弱，當地農民生計方式單一，且不可持續。改革開放后，隨著我國新農村建設、精準扶貧等政策出臺，西部大開發、鄉村振興等戰略實施，Y縣距離G省L市較近的地理區位要素優勢凸顯，近郊工業快速發展，大量農民開始嘗試“農轉非”。

在“優農惠農”的國家政策實施過程中，Y縣陸續出臺《加強農村產業用地保障 支撐鄉村振興產業發展》《Y縣大力發展高原夏菜助推產業振興》《Y縣鄉村振興“崗位大練兵、業務大比武”活動實施方案》《Y縣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遠景目標綱要》等政策，助推Y縣一二三產業高質量發展。2018年，Y縣農民人均純收入為10 459元，首次突破萬元大關，比1949年增長522倍；2021年，Y縣農民人均純收入為13 764元，比1949年增長687倍。2019年，Y縣實現整縣脫貧，退出國家貧困縣序列。

五、結論和啟示

農民生計方式轉變，既是基于個體人力資本的主動選擇，亦受到社會結構、國家政策、地區環境的客觀影響。了解農民生計轉變影響因素，尊重農民主體地位，歸根到底是尊重農民對自身生計方式的選擇權利，并不斷提高其選擇能力。2020年我國完成脫貧攻堅的時代目標，但脫貧不是終點。在“十四五”末期和“十五五”時期，創造良好的國家政策環境和社會環境，保障和激發農民生計理性選擇，在高質量發展中實現共同富裕目標，既是尊重農民經濟主體地位的重要表現，也是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重要策略。

（一）繼續優化當地土地資源，合理引導土地流轉，平整碎片化土地，推進集約化耕種和養殖，推廣現代化農業技術

在Y縣土地集約化優勢基礎上，積極培育和打造高原夏菜、冷涼蔬菜等特色農業品牌，抓品種，強育苗，著力構建現代物流體系，夯實蔬菜產業發展基礎，提升產品品牌效益。同時，針對Y縣水資源分布不均的發展困境，著力提升現代化灌溉技術，持續探索節水農業。在此基礎上，加大縣域統籌力度，因地制宜，不斷優化農村產業結構，培育壯大地區特色產業。

（二）提高鄉村教育質量，提升農民人力資本，激發農民內生動力

Y縣農民要實現生計可持續，離不開人力資本的提高。因此，應多措并舉，努力提高當地農民人力資本，激發農民內生動力，繼而提升農民生計轉變信心，最終實現共同富裕。一是加強農村基礎教育質量，從根本上充實Y縣人才隊伍；二是提升職業教育培訓效果，搭建用工信息平臺，開展“青年文明號”“青年崗位能手”等活動，激發“比、趕、超”的學習氛圍；三是針對人力資本較弱群體，采用公益性崗位、以工代賑等方式，強化就業幫扶成效；四是注重農民群體內部差異，以先富帶動后富，強化榜樣示范引領作用。

（三）尊重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律，在城鄉二元結構由“索取型”向“保護型”轉變、最終實現城鄉融合發展過程中，引導農民理性選擇生計方式

Y縣在近年社會轉型過程中，充分把握政策紅利，有效回應農民利益訴求，不斷提升惠農力度。在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重要時期，Y縣應結合當地地理資源稟賦，既注重頂層設計的科學性和前瞻性，也要總結和推廣農村基層生計方式轉變經驗，引導農民理性選擇生計方式，穩步實現農民收入可持續增長；對生計困難等特殊群體，做好兜底保障工作，筑牢民生安全網和生活底線。同時，注重營造鄉風文明，合理規劃村莊布局，分類有序推進鄉村振興；不斷提升民生建設水平，提高當地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水平，構建良好的農村社會網絡，為農民生計方式轉變提供良好的環境保障，繼而提升農民的獲得感、安全感和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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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松琳]

基金項目：2020年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20XSH018）

作者簡介：楊 萍（1980—），女，山東濰坊人，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社會學。

通信作者：樊王妮（1988—），女，甘肅慶陽人，講師，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