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洪深留美期間以英語創作的《虹》是其早期話劇嘗試之作,具有新舊過渡的特征。全劇圍繞山東一個士紳家庭與戰爭的關系展開,集中呈現了“一戰”大歷史中中國人的世變遭遇、赴歐犧牲及其糾纏的思想和情感反應。在《虹》的家庭故事和紳民關系背后,隱含了由家國倫理向現代政治、由傳統士紳向現代知識分子轉換的思想難題。
關鍵詞:洪深;《虹》;“一戰”;士紳 ;救亡
中圖分類號:I106.3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2338(2025)01-0062-06
DOI:10.19925/j.cnki.issn.1674-2338.2025.01.006
洪深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戲劇集·導言》中,用較長的篇幅敘述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下簡稱“一戰”)所造成的危機,以及在此背景下五四新文化運動發生的歷史邏輯。洪深將現代話劇的開端設置為“一戰”爆發,這種敘述不但明確地強調現代話劇與傳統舊戲之間的斷裂,而且也力圖撇清與文明新戲之間的聯系。洪深強調話劇與以上二者之間的根本區別在于寫實主義,即戲劇要描寫和表現人生、富于時代性,“戲劇家負有重大的使命,就是將他觀察與閱歷人生的結果,采取有意義、有關系的一片段,編成一節有趣味的故事,用日常人生的動作,(不外乎衣食住)搬演出來,使觀眾看時受重大的刺激,欣然愉快,過后留有刻深的印象,幽然深思”[1](《導言》,PP.65-66)。在回溯“戲劇的人生”時,洪深提到了自己在美國留學時期的創作,他曾創作多部英語話劇,其中至少兩部與“一戰”有關,一部是講述“一戰”火線后情形的獨幕劇《回去》( The Return ,1918),另外一部是《虹》( Rainbow ,《虹》又譯《東方明兮/東方明矣》,1919)。洪深后來曾多次講起《虹》,且立意頗高,可見這部劇在洪深的話劇道路上具有重要的起始意義。作為洪深早期話劇的嘗試之作,《虹》已經具有了以上洪深所說的“使命”和內涵,但是又不盡符合新文學的變革性要求,在話語、情節模式和人物設置上具有諸多新舊過渡的特征,與《導言》中求“新”的敘述不盡一致,該劇以家國傳統為內核的文化主體精神在跨國傳播語境中反倒獲得了有益的凸顯。
一、本事、異文以及“失地”經驗
在《戲劇的人生》中,洪深是這樣介紹《虹》的:
歐戰的第三年,美國加入了英法方面;美總統數次宣言,態度忠誠,理想遠大;什么“民族自決”,什么“廢除秘密外交”,什么“議和不必有戰勝者”,什么“為了永久消滅戰爭而戰爭”,什么“必使民主主義在世界上安全”!我輩青年人,熱懷著多少希望,發生過多少幻想!我雖不曾正式的充當兵役,但很起勁地受了軍事訓練;也穿過士兵的衣服,當過工程隊員,在戴登地方,幫著測量過軍用飛機場。到了一九一八年,大戰停止了;次年巴黎和會,竟議將青島及膠濟鐵路等劃給日本。全中國的人,都憤慨極了。我寫了一部三幕英文劇, Rainbow ,中文名《虹》;這是我的抗議。
……
這出戲里所敘的事實,沒有一件無根據,沒有一件無來歷;明顯地是對美國人的一種宣傳,一種抨擊。那年美國各地中國學生會采用這個劇本上演的很多,但在美國人看了,自然是不十分痛快的。[2](PP.16-18)
該劇英語全本未見存世,其情節略記最早以《東方明兮》為名發表在《留美學生季報》1920年春季第1號上。全劇圍繞山東一個士紳家庭與戰爭的關系展開,集中呈現了“一戰”大歷史中中國人的世變遭遇、赴歐犧牲及其糾纏的思想和情感反應。依照《留美學生季報》的情節略記,該劇以三個重要的時間節點設置了三個場景:第一幕(1917年夏)發生于美國對德宣戰之后,居住在山東膠濟鐵路沿線某城的劉姓老翁(劉紳)目睹日兵“所過皆擾”,勸慰憤怒的百姓“以忍耐待時為戒”,其子“劉公子”經老翁同意作為華工隊長赴法,親戚高公子(復仁)同行;第二幕(1918年冬),此時歐戰已停,和議未開,劉家欣喜地備辦了酒席準備迎接劉、高兩位自歐洲返鄉,卻意外得到劉公子戰死的噩耗,喜事變喪事的情節急轉也為下一幕中國人對巴黎和會由希望而絕望的轉換構成鋪墊;第三幕(1919年夏),巴黎和會外交失敗,國人出現或悲觀或反動的“危險心理”,周圍民眾“因華工傷亡之多,及日人凌虐之痛,憤激思報,轉恨劉紳”,聚眾鬧事,欲焚其屋,置身此種境地,劉紳卻展現出英雄式的清醒判斷和孤絕勇氣(“有英雄無所謂悲劇”)。[3](PP.209-215)從傳播和接受語境來看,該戲劇主要是面向在美中國留學生和美國民眾演出,具有特定的教化(對留學生)和宣傳(對美國人)功能。
據洪深所述,他于1919年夏天開始創作此劇,當年9月5日、6日即在美國中西部地區中國學生聯盟第十屆年會正式公演,洪深自己擔任男主角[4](P.63);這部劇的創作時間非常短,但是演出效果相當不錯,“尋常編劇、最少須六個月,此劇在六星期內編成,故多有未妥之處,開演之夕,幸未失敗。則因一切演劇辦事人,肯吃苦、肯犧牲,一片血誠,故能感動人也”[3](P.215)。10月10日由美國中國留學生會在愛荷華大學演出,觀眾超過八百人。[4](P.65)全劇“本于事實”,材料是根據上海《時報》、北京《順天時報》、上海《密勒氏評論報》《大陸報》、美國《新共和雜志》《國是雜志》,及在華傳教士之通信與他種日報雜志等。[3](P.215)如其所說“戲里所敘的事實,沒有一件無根據,沒有一件無來歷”,可以看出洪深創作該劇經由時事報刊所獲得的“本事”,未嘗不是一種敘述形式,在被認為是“事實”的敘述與戲劇文本之間存在著饒有意味的“間性”關系。洪深通過一個華工家庭串聯歐戰、威爾遜主義及巴黎和會所引發的風波,并不一定是時事報刊所給定的敘述邏輯,或者說,作為戲劇敘述的故事使家庭和個體在戰爭中被放大,從而凸顯了生命、情感和思想的維度。
圍繞家庭來講故事,原本是文明新戲慣常的做法,在這部戲中洪深是把家庭戲和時政內容做了很好的結合,以家庭來呈現時事。當然,洪深在劇中對家庭人物的設置,究竟多大程度上突破了文明新戲的世俗性和市民趣味,進而抵近“人的文學”,也是一個需要仔細辨析的問題。由于英文劇本的缺失,我們無法從語言現代性的角度來準確把握該劇的“新質”,而從情節略記所提供的基礎框架來看,《虹》中青年男女的情感糾葛仍具有濃重的舊式言情的味道,因此與那種傾向于展現人的內面性的新文學似乎還是有不小的距離。在作為《五奎橋》序言的《戲劇的人生》中,洪深對《虹》的情節復述稍有偏差,他將赴歐參戰的兩個年輕人記成了山東某縣某讀書人家的“兩個兒子”,而且都在歐洲戰死了。這些構成了1919年版情節略記的異文,在洪深的回溯性觀照之下,《虹》的政治功能更加凸顯,而原來傳奇和言情的風格則有所減弱,或許對于洪深而言,角色的細分可能僅僅是服務于戲劇的趣味性考量,相對于戲劇的政治功能來說仍然是屬于第二位的要求。
在作為政治事件的“事實”之外,洪深還有著深切的個體經驗隱伏在這部戲劇的后面,除了《戲劇的人生》中提到的在美參與軍事訓練的經歷,他在留學期間應該有更多的渠道獲得戰爭以及“山東問題”的信息。洪深和晏陽初、林語堂、傅葆琛、傅若愚、陸士寅、全紹文等赴歐進行華工教育的留學生一樣,都是基督教青年會(YMCA)的成員,盡管他沒有去歐洲戰場,但是基督教青年會內部應該有相關的信息網絡使其詳細了解華工招募和工作的情況,而他提到的“在華傳教士通信”也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來源:當時在華傳教士廣泛參與了華工的招募,對華工來源、家庭狀況都有頗為具體的了解。“一戰”期間英法招募了大約14萬華工到歐洲西線戰場從事戰地后勤工作,這些華工中的大部分是從山東特別是在膠濟鐵路沿線招募的。劇中情節如劉公子參加航空隊、親戚朋友攜手同行赴歐等,大都有現實原型,非向壁虛造。
而另外一個隱匿的經驗背景,則是洪深曾居青島的經歷和“失地”的經驗。洪深曾說,“我每次到青島,也許我是太以‘生的門得而’(筆者注:sentimental)罷,總得設法到南九水去探視一次。去時總是獨自一人的時候多;我輕易不敢對人家說,我才是這屋的真正主人;人家也不曉得我還有這樣一塊‘失地’”[5]。1913年,洪深的父親洪述祖因涉宋教仁案離京來青島避難,不久即在嶗山的南九水修建了名為“觀川臺”的洪家別墅,洪深在清華學校讀書期間常來南九水度假,經歷了一段難得的快樂時光。1914年日軍占領青島后,征用了洪家別墅,這段“失地”經驗后來也出現在了洪深創作的電影《劫后桃花》 洪深創作的電影劇本《劫后桃花》發表于《文學》第2卷第1、2期,同名電影于1935年底制作完成并上映。電影中的花園別墅事件與洪深的家庭經歷非常相似,這個故事將國家的屈辱歷史透過一個家庭的劫難來呈現,其間穿插言情與傳奇,具有鮮明的洪氏戲劇風格。中。對于洪深來說,“失地”首先關聯的是“失家”,與其跌宕飄零的身世有著莫大的關系,這使得他對時局的變動有著更為痛徹的體驗。貫通來看,作為《五奎橋》序言的《戲劇的人生》在欲說還休之間顯露出“失地”與“國恥”“家恨”情感纏繞的草蛇灰線,這或許就是隱匿在洪深話劇創作背后具有原型意義的“心結”——一種切身而濃烈的家國情懷。
1919年4月5日,洪述祖被處絞刑,刑前洪述祖留遺囑要求歸葬原籍五奎橋塋地,并轉告洪深不必因此廢學。受此家庭變故的影響,洪深放棄實業救國的思想而改習戲劇,決心以戲劇為武器喚醒民眾,“第一,我這一輩子決不做官;第二,我決不跟那些上層社會的人去打交道。我要暴露他們,鞭撻他們,這樣我就只有學戲劇這一條路,這條路我在國內學校讀書的時候就有了基礎的”[6](P.11)。春季學期結束后,洪深即決定中止在俄亥俄州立大學學習了三年的化學陶瓷專業,轉學報考哈佛大學“英文47”(戲劇編撰),按照報考要求,洪深給哈佛大學投寄了自己創作的三幕英文劇 The Wedded Husband (《為之有室》)和英文獨幕劇 The Return (《回去》)。此間國內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在當時似乎并沒有給青年洪深留下太多的印記,到了1919年夏天,他就開始創作《虹》——這可以看作另一個版本的“五四”,它們共同指向“一戰”所引發的主權危機,但是對于洪深來說,他可能更關注劉紳這樣的思想道德精英對這一政治事件的反應,而不完全是走上街頭的民眾,這顯示了其與庶民政治潮流的疏遠,甚至呈現出一定的保守性。1933年,帶有獨特家庭印記的“五奎橋”成為洪深代表性劇作的名字,在《虹》中即暴露出來的紳民矛盾在他的劇作中被進一步放大。
戲劇中所呈現的家庭既是故事展開的場域,也是一個穩定的倫理—情感發生裝置,在這個家庭中,家長(劉紳)與子輩(劉公子、女兒和兒媳)之間有著和順孝親的關系,處于戰爭環境之中,民族大義與家庭倫理之間又產生了同構性連接,這可以看作是一個現代版本的毀家紓難的故事。家庭雖然并不等同于家族,但是中國傳統社會中家庭是嵌置在宗法倫理中的基礎構造,顯然我們還不能簡單用今天核心家庭的概念或者西方觀念中作為“自然現象”的家庭來理解這一文明性的對象。回到一百多年前倫理革命的時代,盡管家族制度已風雨飄搖,但仍在現實實踐中發揮著基礎性的文化能量。在《遠東評論》的一篇報道中,作者根據經驗觀察,特別強調了華工中“尊敬老人和愛家庭的尤其占極大多數”,華工應募出洋的動機很大程度上來自其家庭考量,英國人則很好地利用了這一點,通過工資撥付制度(即將大約一半的工資匯給華工家庭)實現了華工招募的極大成功。[7]盡管一般華工在出洋前并不一定能夠具有清晰的國家意識,但是華工所抱持的孝親、顧家的觀念卻在無形中構成了戰時國家動員的重要發生基礎,這就是具有原型意義的家國一體的深層文化傳統,能夠構成原型的經驗或傳統,往往是塑造戲劇模式的最深層的心理動力,這也決定了洪深戲劇回應戰爭、國家和世界秩序的基本方式。
二、古今接續與士紳救亡
值得注意的是,洪深在《戲劇的人生》中并沒有突出《虹》的主人公劉紳的士紳身份,而將其“誤記”成“讀書人”,但是在1920年版的情節略記中則明確指出劉紳“曾任民政部尚書”。“民政部尚書”是晚清政改的產物,官從一品,因此在早先的版本中劉紳這個角色應該是有功名的鄉紳,即由“官”而“紳”,顯然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讀書人。洪深在劇中親自扮演劉紳,可見這個人物是他特別用心塑造的角色,某種意義上也是洪深假托的思想載體。戲劇的風格、趣味與作者、演職員以及接受者都有不可分割的關系,根據相關記載,洪深在美劇作的演出者“大部分由中國政府派往這里。所有學生在美國學校學習五年后將返回中國。其中幾個在化工系、采礦系和藝術系注冊的學生,多數來自政府要人家庭,或是軍政官員或名人的兒子”[4](P.68)。在這樣的演出和傳播環境中,戲劇故事的表達會受到某種階層認知和思想層次的規定。洪深先祖為洪亮吉,盡管洪家到洪述祖這一輩已經基本沒落,但是洪述祖畢竟曾出任袁世凱的高級幕僚,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洪深多少也會有一些世家大族的情結。在劇中,劉紳作為前“民政部尚書”,一方面在面對民眾時保持了道德精英的色彩,另一方面又與政界人士密切往來且有政見交鋒,這種角色的階層身份顯然具有一定的特殊性,甚至不排除有思想界的原型根據。
寫出《戲劇的人生》的1930年代,正是文化界普遍向左轉的重要時期,茅盾的“農村三部曲”、丁玲的《水》、王統照的《山雨》都是反映這種轉變的文學創作,此時的洪深也推出了以《五奎橋》為代表的“農村三部曲”。在《五奎橋》《香稻米》中,紳民關系所反映的階級矛盾急劇惡化,土豪劣紳已然成為阻礙社會發展、剝削壓榨鄉民的反動階級的組成部分。但洪深在《戲劇的人生》中看似無意的改寫使得作為異文的《虹》避開了與《五奎橋》中相似的紳民矛盾,而只是保留和強化了民族矛盾及主權危機。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為什么《戲劇的人生》卻沒有按照時代觀念的規定“后設”地強調《虹》中也具有相近的沖突呢?或許與《青龍潭》有些類似,這種欲說還休、言猶未盡的敘述方式可能延續了洪深對于士紳群體矛盾的態度。
救亡危機是貫穿《虹》全劇的主題,也是劉紳面對的現實難題。戲劇開場所展現的膠濟鐵路、日兵騷擾以及國人紛亂的背景,都指向了“一戰”所引發的救亡危機,劉紳派自己的兒子作為華工隊長奔赴歐洲戰場是回應這一危機所做的家庭犧牲;他一改中立立場、極力宣傳對德宣戰則是回應這一危機的政治決斷。反觀周圍,“其時國人心理紛亂已極”,“大多數莫知所措,惟素敬劉公正直公平,慮遠知大,將視劉公之趨向而定和戰”[3](P.210)。在民智未開的背景下,劉紳對周圍的民眾還殘留著士人精英所特有的政治公信力,能夠縱橫決斷、引導輿論,民眾也曾經目睹劉紳一家所作的犧牲,“集資造匾,以音樂爆竹送呈劉宅”表達對劉紳的愛戴。然而到了《虹》的第三幕,民眾卻“因華工傷亡之多,及日人凌虐之痛,憤激思報,遂轉恨劉紳,責其故愚國人,對德宣戰”[3](P.214)。劉紳與民眾關系惡化甚至對立的根源似乎在于劉紳主張對德宣戰,民眾以為劉紳和那些政客一樣在欺騙和愚弄大家,才導致危局的出現。其實劉紳所主張的對德宣戰并不是山東主權喪失的原因,與民眾的判斷恰恰相反,對德宣戰正是解決主權危機的努力。如果沒有對德宣戰,山東問題甚至可能進不了巴黎和會,巴黎和會的外交失敗也不是因為戰勝了德國,而是中國雖名為戰勝國卻無法在和會聲張利權,最后成了大國博弈的犧牲品。
民眾從自身利益出發做出的抗爭具有正當性,然而遷怒劉紳則又表現出斗爭的盲目性。這個情節隱含著復雜的政治意味,回到“一戰”的具體輿論空間,主張對德宣戰卻被指責賣國,是曾經的確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因為對德宣戰主要是段祺瑞勢力的主張,參戰問題不但引起了府院之爭和張勛復辟的鬧劇,而且更受到南方陣營的強烈反對,認為這不過是軍閥擴張勢力的一種手段,而游走政學兩界的梁啟超、張君勱等人因為支持北京當局對德宣戰一度面臨南方陣營追討,研究系重要成員湯化龍更是遭遇暗殺喋血加拿大維多利亞街頭。戰后主權危機激化雖然與戰中狀況不盡一致,但是政黨紛爭的格局并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民眾的判斷仍會被各種政治勢力相互攻訐的紛亂輿論裹挾,這恐怕才是戲劇所依托的真實的政治語境,也是戲劇借以展開思想論辯的場域。“一戰”背景下的劉紳尚不屬于土豪劣紳,他既為官紳,又為學紳。從家庭方面來看,劉紳似乎仍然殘留著宗族權威的一些傳統做派,但從戰事前后的幾場辯論來看,我們又可將其視為從士紳中分離出來的具有一定世界眼光和政治理想的知識分子,這個人物有著新舊混合、古今接續的特征。
劉紳不惜“犧牲自己之地位及前程,犧牲愛子,犧牲友誼,所為何事?曰‘民治主義戰勝,中國或可不亡于日本耳’”[3](P.211)。由此可以看出來,劉紳關于戰與和的判斷并非完全出于功利主義的考量,而是篤信“民治主義戰勝”,這也是他接受威爾遜(Thomas Woodrow Wilson)
參戰主張的重要思想原則。戲劇中所展現的反差和矛盾可能正是面向美國觀眾所追求的戲劇效果:劉紳不過是個替罪羊,劉紳之罪在于替威爾遜背書,這其實是將批評指向了言而無信的威爾遜。在亂世危局中,劉紳不但要面對政客名流各種版本的“速亡論”,而且還要面對民眾盲目的集體暴力,自己也從篤信威爾遜“民治主義戰勝”,最終墮入到巴黎和會的大失望中,使得這出劇呈現出豐富的思想層次,且因其悲劇性而強化了政治批判性。面對“居民數千人,破門而入,且有縱火焚屋之號”,劉紳沒有逃跑,也沒有接受高公子遞過的手槍進行自衛,而是堅信“天理人心”,并選擇走向民眾進行“說理”。依從“天理人心”來確立道德實踐的行為方式,明確地體現了劉紳所秉持的士人精神傳統,這既是塑造劉紳人格品質與精英主義式的德性倫理的根源,也是制約其現實政治能力的傳統界限。在儒家傳統中,天理是世界觀和政治合法性的來源,經過宋明理學不斷在主體實踐的層面進行理與心的辯證,這構成了中國人德性政治的核心。借由“天理人心”來面向民眾“說理”在新的社會條件下固然仍有實踐的可能,但是面對錯綜復雜的政治矛盾與國際秩序大變動,尤其是救亡的難題,劉紳所代表的士紳階層必然面臨著主體再造與實踐方式(國民運動)的巨大挑戰,置身歷史的關口,不免歧路重重。汪暉認為:“作為一個道德/政治共同體的普遍價值觀,天理構成了‘前西方’時代中國的道德實踐、文化認同和政治合法性的關鍵概念,而以此為核心的世界觀的解體意味著在漫長時代里形成的道德/政治共同體及其認同感正面臨危機;作為這一解體的結果的公理/科學世界觀的產生標志著原有的認同形態已經難以為繼。”[8](P.47)劉紳所遭遇的士紳救亡難題從根本上是現代國家建構過程中的舊的德性政治范式的危機和認同斷裂,在《虹》的家庭故事和紳民關系背后,隱含了由家國倫理向現代政治、由傳統士紳向現代知識分子轉換過程中的思想難題。
羅志田用“權勢轉移”來把握近代以來士紳文化權力的變化,他將變化回溯至1905年晚清廢除科舉制度對傳統“由教及政”觀念的巨大沖擊。在“士為四民之首”的時代,身為楷模的士人觀念對追隨的大眾具有相當的權威性,世人推崇的“知識”對老百姓未必很實用,卻得到他們的承認,因而也具有影響力。[9](P.96)從中國社會的基層來看,士紳權力不是簡單的依附性政治權力,而且還具有深厚的政教傳統,而近代以來紳民矛盾惡化的根源既包括士紳階層的分化(土豪劣紳化),也包括民眾教化渠道的斷絕,封建禮教和家族制度被視為阻礙個體解放的牢籠,傳統共同體的根基受到極大動搖,傳統士紳與民眾所共享的政教倫理由此逐漸崩解。在《吾人之最后覺悟》中,陳獨秀所指的“政治覺悟”就是要民眾放棄“圣君賢相”“施行仁政”的幻想,而追求“自由的自治的國民政治”,在此基礎上他進一步提出“倫理的覺悟為吾人最后覺悟之最后覺悟”,所謂倫理覺悟即是以自由平等獨立的現代主體原則反對傳統的名教綱常秩序,并將其代表的東西文化沖突視為“新舊思潮之大激戰”,激烈程度不亞于現實中發生的大戰爭。[10](P.2)但是隨著“一戰”戰事的推進,對戰爭的反思也愈發深入,近代以來由競爭進化論所主導的個人主義受到了思想界的廣泛質疑,有學者甚至將軍國主義和戰爭觀的根源追溯到了尼采的哲學,認為“權力意志”極易走向民主的反面,并且成為強權邏輯和各民族間不平等的辯護理據。劇中紳民關系的惡化與威爾遜主義的破產預示了自由主義和民族-帝國主義的巨大危機,中國知識分子即使不再篤信傳統的天理世界觀,也不能完全信服強權脅迫之下的公理可以重建天下秩序。
在新文化運動庶民化政治轉向的巨大洪流中,具有本土特征的天理和作為新的合法性原則的公理這兩種話語處在緊張、不穩定的競爭關系之中,天理世界觀并沒有完全退場,傳統的德性倫理借助東西文化論爭、科玄論戰又進入到新的群己公私的國民政治建構。梁啟超在《歐游心影錄》中講他在歐洲和柏格森(Henri Bergson)
的老師普陀羅、社會黨人士交流的體會,說歐洲人戰后相當推崇中國的思想文化,因此得出結論,認為孔子的盡性贊化、自強不息,老子的各歸其根,墨子的兼愛非攻,可以作為新的天下關懷,開出“文明新境界”。《新青年》群體盡管主張反傳統,但是高一涵等人在主張個體解放的同時也強調自我的利他性,試圖以此建立具有責任感的群己關系,通過倫理自覺而擯棄政黨政治、啟發更高層次的政治自覺。而以張君勱為代表的新儒家則認為儒家傳統中本來就存在著構建現代群己關系的可能;陳嘉異則更強調國家的倫理之維,認為國家非單純的政治組織,而實為社會組織。在這里“國”中有“家”,“家”中有“國”,由修齊治平的立身實踐聯通“世界的國家”和“社會的國家”,其本在于各個人之一身。[11]這種由古代的君子和士人轉化而來的新的國民主體帶有強烈的倫理特征,它一方面堅守儒家倫理中個人的尊嚴與自主性,反對國家和集體對于個體的過度壓制;另一方面則強調個人對國家和社會應盡的責任,其展開方式完全不同于擴張的個人主義。
三、余論:跨國語境與文化自覺
一百多年前,置身“一戰”所引發的國際大變局,洪深通過《虹》這出戲直面國際觀眾,藝術性地呈現、回應了中國人所遭遇的政治和倫理難題,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卷入高度緊張性的思想及文明議題。在中美之間不平衡的文化關系以及五四新文化運動雙重坐標系之下,洪深這部劇不但要追溯國家危機的根源,而且還要回答中國人如何才能自救的根本挑戰。劉紳的遭遇,實際上隱喻了中國面臨的政權失能、基層失序和國際霸凌的極端危機處境,劉紳的反應也悖論性地顯示,在新文化還沒有充分發育的時候,傳統文化仍然承擔著對話傳播的功能,這是一種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文明對話、反向“說理”的路徑,與新文化運動中占據話語主流的公理論說在邏輯起點上有著明顯的差異,它更接近“東方文化派”的思想方式,可視為一種反啟蒙的啟蒙。洪深這部海外劇作在中國新文學的發展史上留下了一個難得的思想標本,這也讓我們看到早期話劇在復雜的國際語境中對重大國際問題的獨特回應形式。劉紳對戰爭以及威爾遜主義的認知轉變具有強烈的文化自覺意識,體現了更深層次的危機判斷和文明性思考,主人公最后所言“有英雄無所謂悲劇(To the hero there is no tragedy)”[3](P.215)顯露的不僅僅是孤勇者的德性光芒,更重要的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文化精神和文明韌性,我們也看到,在中國20世紀民族解放、革命和建設實踐中,這種文化精神沒有隨著一個階層退出歷史舞臺而消失,而是潛化為現代知識分子新的精神傳統;這種文明韌性也體現為構建現代國家認同的文化機制——一種極力在現代個體、家庭和國家政治之間達成同構和統合的新“家國主義”。該劇英文劇名為 Rainbow ,譯作“虹”,“取意虹見則風雨已過,不久必可天青日白”[4](P.59),另一中文譯名“東方明兮(矣)”則出自《詩經·國風·雞鳴》(“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兩個譯名都寄寓了“中國不亡”的歷史理性和文化自信。戲劇在一個由劉紳面向民眾“說理”所構造的開放性場景中結束,這似乎又暗示了劉紳作為民間知識分子與民眾重新結合的可能,以及新的國民救亡運動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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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entry, Family-State and Salvation in Hong Shen’s Early Drama "Rainbow
YANG Weijian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Shangha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44, China)
Abstract: Hong Shen’s "Rainbow , created in English during his study in the United States, is his early attempt at drama, characterized by the transition between the old period and the new one. The whole play revolves arou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 gentry family in Shandong and the war, and focuses on the thoughts and emotional reactions of the Chinese people in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War, such as the experience of world change, sacrifice in Europe and entanglement. Behind the family story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gentry and the people in "Rainbow , there are hidden ideological challenges in the transition from family-state ethics to modern politics, and from traditional gentry to modern intellectuals.
Key words: Hong Shen; "Rainbow ; the Great War; gentry; salvation
(責任編輯:蔣金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