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譽為“現代玄奘”的譚云山,是湖南茶陵人,出生于耕讀世家。他六歲時,父母先后亡故,得鄉紳黃勿仁資助入私塾讀書,后考入茶陵縣立高小,改名為譚紹書。1919年,他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就讀,改名為譚云山。在校學習期間,他曾經參加新民學會和文化書社組織的活動,積極參與組織新文學社,編輯《湖南日報》星期日增刊《新文學》周刊等。后來,他又創辦了中興學社,參加了湖南省學生聯合會的活動。由此可見,在這一時期,譚云山是一位具有深厚的傳統舊學根底而又沐浴著新知光輝的時代青年。
但是,學術界有人認為,譚云山在這一時期就已經接觸佛教,并成了一位虔誠的佛教信眾。例如,譚云山的姨甥女(譚云山夫人的胞妹陳箂笙之女)胡玲玲女士在《華夏之心點燃天竺之燈——譚云山的不凡人生道路》一文中稱:“早在長沙船山學社時,譚云山就結識了年輕法師、佛教改良派領袖、佛教現代復興運動的倡導者太虛法師。太虛是1924年積極歡迎泰戈爾訪華的中國公眾領袖之一,并在上海歡迎了泰戈爾的到來。……五六月間,泰戈爾一行又到湖北武昌游覽,武漢佛學新青年會成員也參加了武昌各界人士歡迎泰戈爾的盛大集會。會后,太虛法師又一次與泰戈爾等作了一次會談。談過以后,太虛法師到船山學社設壇三天講‘身心性命之學’。譚云山當時就很敬仰泰戈爾,聽了太虛法師的講座,又加深了他對佛教對泰戈爾和印度文明的親切感。譚云山當時已準備出國,第一次和法師交流,兩人對中印兩大文明古國交往的歷史意義都有共同感受。”
此后,黃蓉《譚云山佛教思想初探》一文對此加以發揮:“譚云山晚年常用‘忍仙圓成’署名,這個名字由太虛法師贈與。早在譚云山在長沙船山書院學習時,就結識了佛教現代復興運動的倡導者太虛法師。……當時譚云山師從太虛大師皈依三寶,進行佛學研究,‘對太虛大師所領導的佛教,素來有著深刻的認識與同情’。當年,太虛法師對譚云山教授,曾寄以極大的希望,法師給他起了‘忍仙圓成’的別號。意思是要他能忍,才能圓成。這一法號成為譚云山的行動導向。”兩文均稱譚云山是聽了太虛法師在長沙船山學社講“身心性命之學”后,進而與太虛法師交流,然后“皈依了太虛法師成為一個佛教徒”。據此,指的應該是太虛法師于1920年第一次來湖南長沙在船山學社的那次演講。
《太虛大師年譜》記載,太虛法師1920年底應趙炎午(趙恒惕)、林特生(林支宇)、仇亦山(仇鰲)等之邀第一次來長沙弘法。他于12月10日到長沙,設壇船山學社,講“身心性命之學”三日。此后,他參與了長沙的佛教正信會發起的活動,并于15日離開長沙返回武昌。
譚云山時年二十二歲,還在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讀書,如果他也在數百位聽眾之列,哪怕他晚上隨同眾多聽眾去臥室向太虛法師咨詢請教,也不太可能有機會與太虛法師進行個人交談,更沒有機會皈依法師成為一個佛教徒。此外,泰戈爾1924年首次來華,太虛法師是在1924年4月26日才在北京的法源寺初次見到泰戈爾,當時沒有機會進行深入交流,直至當年的暑期,泰戈爾來到武昌,太虛法師才與他面談。因而法師在1920年于長沙的演講之中根本就不可能涉及印度和泰戈爾。具體的演講內容,收錄于他的文集之中,可以參看。
二
1924年,譚云山出國前往南洋,直到應泰戈爾的邀請于1928年到印度國際大學任教,他漂泊于南洋約有五年時間。在此期間,太虛法師曾經應信眾的邀請赴南洋(星洲,即新加坡)弘法,到達的時間為1926年9月2日,啟程回國的時間為10月11日,為時四十余天。
太虛法師在星洲弘法期間,譚云山撰寫了一篇一千七百余字的題為《為太虛法師及其徒眾進一言》的評論文章,發表于星洲《新國民日報》的《沙漠田》周刊,后來被1926年11月24日出版的《海潮音》第七卷第十期“星洲佛化專號”轉載。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出譚云山當時的生存處境、思想狀況,以及他對佛教的認識。
在文章中,譚云山開篇便稱:“我是一個洪荒中的難民,我困苦顛沛流離在這沙漠的島上,已經饑渴極了,憔悴極了。我希望一個大慈大悲的救星來救我和救我同類者,真是大旱之望云霓,只要他能給我和給我同類者一滴水喝,一粒米食,不論誰何,我都是極誠地感激,極誠地盼禱:‘好了,救星來了,福音到了。’在這樣的洪荒饑渴憔悴之中,忽然有鼎鼎大名的當代佛學名家太虛法師南來宏法的消息,這使我聽了真是六根清涼,莫大地欣慰,莫大地歡喜。我自聽了這消息之后,天天站在這沙漠的島上翹望著,盼禱著,翹望著,盼禱著。法師底法駕果然翩翩然到了,我平時略略得讀法師底文章,已很想見其人,曷況法師發這樣的大慈大悲,不遠萬里而來到這沙漠的島中宏法呢。于是在這萬聲歡騰之中,我也不禁欣欣然有喜色而跟著大家作如是說:‘救星來了,福音到了!’”這段文字,生動展示了包括譚云山在內的諸多闖蕩南洋謀生華人的生存處境和心態,以及對太虛法師來星洲弘法的企盼。
接著,譚云山敘述了他心目中對佛教徒的看法:“在過去的佛教檀(壇)宇之上,什么‘和尚’,什么‘僧寶’,什么‘法師’,什么‘上人’,什么等等,老實說,實在不敢望其項背。我嘗把過去的佛教徒大別為二類:除極少數的真正的佛教徒在外,一類是瘋狂,一類是乞丐。怎么叫瘋狂呢?如寒山、拾得、劉伶、阮籍之輩,受佛教染化,好怪喜異,故作奇行丑態,放縱恣肆,不可收拾,徒使一時狂悖之性,毫不顧及人生正當的事業者,皆是。怎么叫做乞丐呢?即普遍一般化緣和尚是,他們工不做,經不念,力不勞,心不用,只顧光著頭顱,背著袈衫,到處討錢討米,叩門的‘善男’‘信女’,毋異沿街的‘老爺’‘太太’,其卑鄙渥濁的行為,酬(丑)陋怪異的情狀,不堪言說。甚之還無□不作。這種佛教徒,不但于世毫無益處,且為害不可勝言。只能分利,不能生利,簡直是人類社會之蠹,距佛之本旨不知幾千萬里。所以板橋先生說:‘和尚者,佛教之罪人!’這句短短的話,真是爽直痛快極了。”可以看出,譚云山對當時佛教及出家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好的,這與明清以降佛教的世俗化和庸俗化而導致的腐敗衰落密切相關。
具體到對太虛法師這次南洋弘法效果的評價,譚云山稱:“今太虛法師,是自以整頓佛教為職志的,其徒眾之崇奉,儼然釋迦摩尼第一,自與我上面所謂的佛教徒不同。釋迦牟尼佛是我最敬愛的三個古人中之一個。我最敬愛的三個古人,就是一孔子,二釋迦,三耶穌。我以為我們做人,應該拿三位先生底偉大的精神來效法并加以融化,而去其殘余的殼核。我所敬愛于釋迦牟尼佛的,我所取法于釋迦牟尼佛的,是:(一)高尚的覺悟的思想;(二)偉大的救世的精神。佛教徒若能本此高尚的覺悟的思想以自覺覺人,本此偉大的救世的精神以救己救世,那真是好極了,……什么理想的社會、理想的世界,都沒有這樣好了。我嘗說:‘世界若多有幾個釋迦摩尼,世界斷不會糟到這種樣子。’太虛法師既自以整頓佛教為職志,我就希望法師本此二者以行其職志;崇奉太虛法師之徒眾既以法師為釋迦第二,我也就希望法師之徒眾本此二者以崇奉法師行其職志。太虛法師此次南來之名義為‘講經’,而其徒眾之號召曰‘宏法’。我以為講經之任務小,佛(宏)法之任務大。所謂宏法者,就是把釋迦摩尼底高尚的覺悟的思想與偉大的救世精神普及于人間,使人人發大覺悟,發大愿心,而止惡修善,使人類社會因以改良。現在此間的人群社會,實在是墮落到四十八層地獄了。單就華僑方面講,如自相殘殺(械斗),殺人搶竊,以及吃鴉片、賭博等等,都是傷心慘目,可悲可憫,為佛法所必救的。而這輩人之所以如此,依佛法講,就是沒有覺悟。佛法也就是要使此輩人覺悟,不有這等行為,在佛底應病與藥,無量法門,是沒有人不可以使他感化覺悟的,所以:“我希(望)太虛法師及其徒眾,像釋迦摩尼及其弟子一樣,實行捧衣持缽,到這輩人中間說法,使佢們發大覺悟,發大愿心,止惡修善,把這自相殘殺,殺人搶竊,以及吃鴉片、賭博等等,絕對的戒除。”不然,只在維多利亞演幾天說,在江夏堂講幾天經,所得的效果,恐怕很少很少。所謂‘宏施法雨’,只灑濕了幾位富人底車蓋;‘大開妙諦’,只波動了幾位閑人底耳鼓。我們這些可慘的難民,依然是饑渴著、憔悴著喲!不看維多利亞底門前,不是排滿著風車吧!”
從譚云山的文章可以明顯看出,他當時對佛教之“救世”效果的看法是有所保留和質疑的,對太虛法師的這次南洋之行的活動是有所批評的,對太虛法師的思想行為也并不是十分了解的。這應該與譚云山當時在南洋的生活處境以及接觸佛教不久相關。基于此,當時他不可能與太虛法師有近距離的接觸從而成為其受戒弟子。況且,太虛法師這次在星洲一共收了九十位皈依的俗家弟子,均予詳細記錄,其中男性二十二人,女性六十八人,均注明了法號(男性派號均為“慧”,女性派號均為“福”)、年齡、籍貫(均為廣東與福建)、職業、通信處等,其中并沒有譚云山。
三
1927年,譚云山在新加坡結識了印度著名活動家、詩圣泰戈爾,泰戈爾邀請他去印度國際大學。次年,譚云山只身來到印度孟加拉邦的圣地尼克坦(寂鄉),任教于泰戈爾創辦的印度國際大學,開設了印度第一個中文班。此后至1929年,譚云山均任教于此。
1931年4月27日,譚云山到印度西部巴多利拜謁圣雄甘地。后來,譚云山在《印度叢談》中稱:“他的根本精神就是一個‘愛’字,他無論對于什么人都愛,無論什么人亦都愛他。……他以為‘真理’就是愛,‘愛’就是真理。……他自己的生活是‘犧牲’,是‘刻苦’。他本是富貴子,但現在是無所謂家庭,更無所謂財產。吃的是粗飯、蔬菜、水果、羊奶等物,穿的是自己紡織的粗布。”譚仁俠《致力于中印文化交流的譚云山教授》記述了二人談話的一些細節:“在巴多利,譚云山經常在傍晚同甘地一起散步。有一天,甘地問譚云山是不是素食者。譚云山回答說:‘不,我現在還不是。但是我喜歡吃素而不喜歡吃肉。’甘地說:‘那么,我勸您不要再吃任何葷腥,做一個完全的素食者。’譚云山一直到現在仍遵從這個勸告。”
1931年6月,譚云山離開印度。7月,他回到湖南湘陰縣桃花鎮與妻兒團聚。年底,他到達上海,進入他在湖南一師上學時的老師兼新民學會同志匡互生(達人)創辦的上海江灣立達學園任教。任教期間,譚云山經常往返于上海與南京之間,籌建中印學會,以及為印度國際大學中國學院籌募資金、購買書籍等。他每次到南京,大多借居于設立在南京萬壽寺的中國佛學會,給泰戈爾等人的信函也是從這里發出的。
1933年2月,太虛法師的弟子、受師命常駐中國佛學會作為聯絡員的曇缽法師,曾經與譚云山有過一次深談,撰寫了《云山先生一席譚》,刊發在《海潮音》雜志。該文記述了他對譚云山的印象:“先生湘省茶陵人。……我于他的文章內容方面,就覺得他的人格偉大,學問豐富,思想純正,不禁生起了我的敬仰心、羨慕心和欣佩心。……而尤其是相信他是一位實行以身作則者。他回國之后,在家搬柴挑水,挖山耕地,從事苦力工作,安心平民的生活。他真算得甘地的信徒,亦可說是第二個甘地,更可以說是中國的甘地。他現在不食肉,但他不食肉,不是學那齋公齋婆的行徑,他是讀了《楞伽經》與聽了甘地的話以后,發起他的仁厚心腸,不忍食肉。他現今立得有博愛、互助、服務、犧牲、刻苦、堅忍、忠厚、誠實、和平、謙讓、正大、光明十二個信條。他的主義是:同舟共濟,人類互助。他的標語是:愿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他的口號是:自強不息,大公無私,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照他這樣光明的態度,高尚的人格,純潔的思想,豐富的學問,真可以為現代青年的模范了。”從曇缽法師對譚云山的衣著形象以及人格、學問和思想的描述,可以看出,譚云山在印度時,由于經常接觸到印度教的素食者和靜修者,有所感觸;加之他在1931年4月拜謁甘地后,明顯受到甘地思想行為的極大影響。但截至此時,他還不是一個做了皈依的虔誠佛教徒。
四
譚云山畢生最大的貢獻,就是協助泰戈爾在印度國際大學成立了中國學院,并搭建了中印文化交流的平臺——中印學會。
籌建中印學會的動因,可以追溯到1924年泰戈爾訪華。其間,泰戈爾受到中國知識界徐志摩、梁思成、胡適等人的熱情歡迎和接待,但也有一些反對的聲音。泰戈爾在一些地方演講時,有人在場外散播反對泰戈爾演講的傳單,呼喊批評泰戈爾的口號。知識界的一些重要人物,如陳獨秀、瞿秋白、郭沫若等人也公開發表文章批判泰戈爾的思想,魯迅對泰戈爾的來華也表現出極為冷漠的態度。面對種種批評的聲音,泰戈爾一度倍感傷心而取消了部分演講。與此相比,中國的佛教界的僧人與居士,對泰戈爾來訪的心態更為積極熱情。泰戈爾在佛教界所受到的禮遇,更使得他覺得遇到了知音,感到與中國的佛教界“很容易交換感情”。其原因便是,無論是從歷史淵源看,還是從文化精神層面的共性看,佛教的教義與精神使得兩國民眾有著更多的共同話語。因而,泰戈爾此行獲得中國佛教界的支持,籌建中印學會,以便將“數千年前從印度傳來的佛化結成的好果子”反哺印度,換言之,就是將從印度傳播到中國的佛教再“接回家”。
中國(南京)中印學會籌備工作及初創時期的一些主要成員,如戴季陶、葉恭綽等人都是虔誠的佛教居士。具體從事籌建工作的譚云山受其影響,成了正式皈依的佛教居士,也為籌建工作帶來了便利。
上海、南京的著名寺院很多,有著一定社會影響的佛教僧人比比皆是。譚云山選擇了太虛法師作為自己的皈依師,應該有著某種機緣。
首先,太虛法師與泰戈爾本來就有所交往。1924年泰戈爾訪華,太虛法師曾經參加了在北京法源寺的歡迎會。會后,他撰寫了《希望老詩人的泰戈爾變為佛化的新青年》一文。同年暑期,泰戈爾應武漢佛化新青年會的邀請到武漢參訪,在此期間,他到太虛法師創辦的武昌佛學院訪問,與太虛法師有過一番深入會談。此外,太虛法師還是中國佛學會的會長,也是中國中印學會的籌備成員,并積極參與了該會成立后的各項工作和活動。最重要的是,太虛法師曾經專門看望過借居于中國佛學會以籌建中印學會的譚云山。
1933年5月8日,印度“圣雄”甘地為了解放“賤民”而絕食三周,譚云山聞訊后在南京進行同情絕食。這一消息報道后,引起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太虛法師于5月12日回到南京后,次日便專門看望“因甘地絕食而亦隨絕食之譚云山,勸積極為救中國以救世界之工作,勿徒以絕食為事”。5月14日,太虛法師又致電甘地勸他“進食”,電報稱:“印度圣雄甘地鑒:廢除階級,實現人類平等,為佛徒共欽!頃又聞絕食三周,咸恐礙及康壽。吾國譚君云山,因亦隨絕食。懇停此舉!敬愿印人速從圣雄主張,圣雄應為愛世界眾生,即日進食!中國佛學會會長太虛。”
同時,印度發起組織“興都(即印度)佛陀社”,“意在融合佛教與印度教之精神,成一大團結”的嘛多普拉沙得喀那(Madho Prasad Khanna)也致函譚云山,慰勸他停止絕食。當時中國的佛教刊物對此進行了報道:“印度圣雄甘地日前為解放印度‘賤民’運動,絕食三星期。其偉大莊嚴之舉動,引起全世界人類之同情,尤以佛教徒為最。我國譚云山先生因素同情印度,并與甘地有舊誼,又極敬愛其人之故,亦與之一同絕食。印人聞之亦極感動。創設興都佛陀社之嘛多普拉沙得喀那氏,特代表該社致函譚云山先生,加以勸慰。茲由譚先生處得其原函,大意如次:‘敬愛之先生:吾人由報紙上得聞先生開始絕食,不勝感痛!此種苦行舉動,雖極難能可貴,但在佛教不甚贊許。我主釋迦佛在未成道前亦有此舉,但終至廢棄。及成道之后,乃切戒其徒毋為此舉。此當為先生所熟知者也。先生之生命,對于貴國比對于印度更為重要。謹以至誠向先生勸慰,望先生接受吾人之請求,立即捐棄此種舉動。并祝我主助汝健康。汝誠實之嘛多普拉沙得喀那。’”
由此可見,絕食是不符合佛教教義的。譚云山當時是否已經知曉佛教的這一教義不詳,但太虛法師必定知曉,也應該是從這一角度對譚云山進行了勸慰。在看望譚云山之后,太虛法師還在中國佛學會開講《唯識三十論》直至月底。譚云山應該聆聽了太虛法師的講經,并很可能就是在此期間皈依于太虛法師的。此后的佛教文獻多稱他為“譚云山居士”。譚云山在此后的一些信函中以及演講時,都以太虛法師的受戒弟子自稱。他也以佛教戒律自律,并且在印度甘地較為消極的精神人格的基礎上,增加了太虛法師積極奮進的精神因子。
五
1934年6月下旬前后,完成籌建工作的譚云山,攜帶所募集的部分資金和書籍赴印,與泰戈爾一道籌建印度國際大學中國學院。在此之前,譚云山所推薦的上海立達學園的學生魏風江,經中印學會批準,成為國際大學中第一個中國學生,已于1933年12月先期赴印學習。魏風江在《我的老師泰戈爾》一書中記述他的“國際大學師友們”,回憶了與在國際大學做研究工作的克希諦·麻漢·沈教授的交往:“跟著譚先生走,見佛像就要跪拜,因為譚先生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我也只好叩拜如儀。跟著沈教授走就沒有這種麻煩,因為沈教授同所有印度的學者一樣,都是印度教徒,不信佛。”由此可見,再次回到圣地尼克坦后的譚云山,已經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了。
此后,譚云山在諸多的信函中以及演講時,都自稱是太虛法師的弟子。如1938年5月,譚云山回國,向國民政府匯報先后擔任印度國大黨主席的尼赫魯與鮑斯分別寫信表示印度全力支持中國抗戰的信息,并轉呈泰戈爾致蔣介石的書信。5月11日,他回到中國香港,5月13日與樂觀法師一道致信太虛法師,落款便是“弟子云山同此頂禮”。樂觀法師還根據譚云山所談印度民眾支持中國抗戰的情況,撰寫了《萬里歸來之譚云山氏暢談印度民族同情我國抗戰之表示》一文。1939年,太虛法師五十歲壽慶,當時一度回國將夫人陳乃蔚及第三、第四子譚立和譚文接到印度去的譚云山,與其他幾位太虛法師的弟子一道致電為師尊賀壽:“貴陽黔明寺太虛大師尊鑒:恭逢秩五大慶,敬頌福壽無量!弟子譚云山、張茂芹、陶冶公、王瑞馀、許止煩、王獻谷、陳忠任、朱菊、慧泉、演觀,弟梅(光羲)叩歌。”譚云山在1943年3月14日寫給太虛法師的信函中匯報了在印度的情況后,落款便稱:“伏祈大師憫念眾生,善為珍攝。弟子因頻年服務國外,既未能隨侍左右,稍盡禮承之誼,……臨書瞻仰,不盡所懷,耑此祗頌法安!弟子譚云山圓成頂禮。”1945年抗戰勝利,譚云山回到中國接受勝利勛章。該年12月10日,譚云山應邀在重慶縉云山漢藏教理院作題為《創造人類和平,促進世界大同》的演講。在演講中,他更為明確地對聽眾說:“太虛大師即是我的師傅(父),我是他的皈依弟子。我們還是師兄弟呢。”類似這樣的表述還有許多,不再贅舉。
六
1937年4月14日,印度國際大學中國學院成立,譚云山出任該學院的第一任院長。中、印兩地的中印學會與印度國際大學中國學院成立后,秉承“研究中印學術,溝通中印文化,融洽中印感情,聯合中印民族,創造人類和平,促進世界大同”的宗旨,使之成為中、印學者研究兩國文化的搖籃,是“中印文化的新聯系”(譚云山語)的重要基地。1945年,在譚云山的推動下,國民政府設立了資助中、印學者的獎學金,為印度學者前往中國與中國學者前往印度深造創造了條件。在兩國相互派遣的學者中,涌現了許多研究中國文化(印度學者)與印度文化(中國學者)的杰出專家。
新中國成立后,1956年,譚云山應國務院的邀請回中國觀光,在北京與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等長談。當年12月,周恩來到印度進行國事訪問,并于次年1月專程到圣地尼克坦接受國際大學榮譽學位,參觀中國學院并捐獻款項和書籍,高度贊譽了譚云山“為促進中印文化交流所作出的不懈努力”。1957年,中國政協第二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增選譚云山為特邀委員。1959年9月至12月,譚云山再次應邀回國觀光,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數度接見并與其討論中印關系。1967年,譚云山從國際大學退休,享有終身名譽教授殊榮。1979年12月,他接受國際大學最高榮譽學位。
譚云山退休后,從繁忙的具體事務中解脫出來,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自己一生的經歷,以及今后的路徑。據譚中回憶,譚云山“如果生活起了波浪,家庭有了煩惱、爭執,他就關在書房中念佛經、反省、回憶”。他退休后的次年,即1968年8月2日,署名“忍仙”撰寫了《憶昔八章》詩贈給妻子,還將此詩寄給友人交流。
在《憶昔八章》詩中,譚云山回憶了自流寓南洋開始至退休之前自己的生活、工作經歷以及各種業績。詩前“題辭”稱:“塵緣將了,來事未定。一時激動有感,贈此八章,聊當四十年辛勞艱苦同居紀念。從今不言家務,不談閑話,不談是非。存心養性,反省求己,翼能長生久視,離苦得樂也。”其中透露出離塵向佛的愿望。如第八首詩稱:“娑婆世界孽緣深,自性凈清自照明。愿代眾生無量苦,皈依釋迦學忍仙。”自此,“忍仙圓成”成為晚年譚云山在學佛之路上的不懈追求。
所謂“忍仙”,即“忍辱仙”,為佛教的“羼提尊者”。他是佛陀于歷位修菩薩行成滿忍辱行時之名。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云:“我憶過去五百生中,曾為自號忍辱仙人。”又《大方等大集經》云:“諸仁者!汝等應當觀此菩薩,雖未至究竟,以住第一義忍清凈平等故,已得超過聲聞緣覺,以第一義忍成熟眾生。”“圓成”,即成就圓滿,圓成自性。此即《大乘入楞伽經》所云:“何者圓成自性?謂離名相事相一切分別,自證圣智所行真如。”譚云山詩中所稱“自性凈清自照明”“皈依釋迦學忍仙”,指的就是意欲以佛陀的精神行為為表率,仿效佛陀忍辱負重,以達至圓成自性這一最高境界。正如弘一法師在臨終前留下的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正是如此,退休后的譚云山,全身心投入到位于印度比哈爾邦迦耶城南十公里的菩提迦耶(Bodhgaya),這是佛祖釋迦牟尼悟道之處,也是佛教信徒心目中最神圣的地方。譚云山在菩提迦耶創建世界佛學苑——這與太虛法師在國內各地所建設的佛學苑(院)、漢藏教理院等相類似,并終老于此。
1983年2月12日,譚云山在印度菩提伽耶住所病逝,享年八十五歲。印度總理英迪拉·甘地夫人致函譚中吊唁稱:“他是位偉大學者,是崇高的文化人。泰戈爾師尊和我父親都敬愛他。他和圣地尼克坦心連心,對增進印度和中國兩大文明之間的了解作了巨大貢獻。他那虔誠的一生在菩提伽耶終結是最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