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在公元1世紀前后自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西魏時進入敦煌,經過長期的積淀,在敦煌地區誕生了多種佛教信仰。隨著佛教的發展與傳播,毗沙門王作為佛教的四大護法天神之一,也逐漸在敦煌地區流行開來,毗沙門王信仰也由此形成。到了曹氏歸義軍時期,敦煌與于闐頻繁的文化交流,極大地推動了毗沙門天王信仰在民間的傳播,進而使敦煌出現眾多和毗沙門天王相關的造像、畫稿、文本等,生動地展現了曹氏歸義軍時期敦煌獨特的文化風貌,充分顯示出文化的交流與傳播。
曹氏歸義軍統治敦煌時期,統治者為了維護和周邊少數民族的關系,求得穩定,于是和于闐采取了政治聯姻。這一舉措有效促進了于闐地區的毗沙門天王信仰深入敦煌,推動了敦煌毗沙門天王信仰的進一步流變,使得歸義軍時期的敦煌形成了大量毗沙門天王信仰的產物。壁畫方面,莫高窟第100窟、98窟、72窟均繪制有毗沙門天王壁畫。文本方面,藏經洞中也發現了相當數量用于祈賽活動的《天王文》。此外,曹元忠所造《大圣毗沙門天王》版畫現存17幅之多。這些內容體現了毗沙門天王信仰在敦煌的發展,具有強烈的民間文化色彩,展示了曹氏歸義軍時期敦煌對毗沙門天王信仰的接受與發揚。
毗沙門天王信仰之源流
毗沙門,為梵語Vaisravana的音譯,亦稱俱毗羅、毗舍羅婆拏、鞞室羅懣囊等,多種譯名均指向“多聞”“遍聞”“普聞”或“種種聞”之意,亦有譯為“不好身”者。在這些稱謂中,“毗沙門”與“多聞天”最為人所熟知。此天王源自古老的印度神話體系,之后被印度婆羅門教吸收,正如朱剛所提及:“毗沙門天王原屬婆羅門教吠陀神壇。”在古印度吠陀時期的婆羅門教經典《阿闥婆吠陀》中,毗沙門天王被描繪為羅剎之王,他統率著夜叉與羅剎等眾,從而確立了其作為夜叉之王的崇高地位。而后毗沙門天王經由印度教吸收,演化為印度教中的天神。在佛教興起之后,毗沙門天王實現了身份的轉變,成為佛教的護法神之一,位列十二天之中,并同時占據了佛教四大天王的重要席位。
隨著佛教在公元一二世紀傳入于闐,毗沙門天王對于闐產生了重要影響。毗沙門天王不僅是四位護世天王中的一位,也是護持北方的最重要的天王。于闐在地理上既然位于閻浮提(印度或南方大洲)的北方,因此在四天王中會特別選擇崇奉北方毗沙門天王。于闐的建國傳說和毗沙門天王關系緊密,據《大唐西域記》卷十二《瞿薩旦那國》記載:“王甚驍武,敬重佛法,自云‘毗沙門天之祚胤也。’昔者此國虛曠無人,毗沙門天于此棲止……未有胤嗣,恐絕宗緒。乃往毗沙門天神所,祈禱請嗣。神像額上,剖出嬰孩,捧以回駕,國人稱慶。既不飲乳,恐其不壽,尋詣神祠,重請育養。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狀如乳,神童飲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風教遐被,遂營神祠,宗先祖……”可見在建國神話中于闐先祖自認為是毗沙門天王的后裔,由毗沙門天王神像的“地乳”養育而成。而后毗沙門天王信仰便通過敦煌進一步傳入中原,并在中原文化的滋養下又回傳至敦煌地區,形成了敦煌地區帶有中原文化色彩的毗沙門天王信仰產物。
直至吐蕃在唐時侵入西域及敦煌地區,敦煌地區則迎來了毗沙門天王信仰的二次發展。由于于闐受到吐蕃的統治,于闐的佛教信仰和吐蕃形成了伴生關系。8世紀80年代,敦煌陷吐蕃,于闐的毗沙門天王信仰便在敦煌得到進一步發展。在這一時期,敦煌地區最受尊崇的神祇群體是以毗沙門天王為首的四大天王以及天龍八部為代表,敦煌地區也留下了大量祭祀天王的儀軌文獻。而在歸義軍光復敦煌之后,為了應對吐蕃及回鶻政權的挑戰,曹氏歸義軍政權首領曹議金以聯姻的方式與于闐建立了聯盟,為敦煌與于闐的文化交流提供了政治保障,自陷蕃時期便形成的毗沙門天王信仰傳輸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并在此基礎上催生了一系列的文化信仰產物。
敦煌所見毗沙門天王信仰之傳承
敦煌寫本中毗沙門天王的出現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一個累積的過程。敦煌的毗沙門天王信仰最早可以追溯到北魏東陽王元榮所抄之佛經,而后毗沙門天王信仰便在敦煌地區得到逐步發展。
S.381《龍興寺毗沙門天王靈驗記》作為敦煌地區所見毗沙門天王信仰的重要文本,詳述了吐蕃辛巳年(即公元801年)在敦煌發生的一個毗沙門天王顯靈的故事。其結尾云:“自爾已來,道俗倍加祈賽,幡蓋不絕”,生動地展現了毗沙門天王信仰在敦煌地區的迅速盛行與廣泛傳播。此外,敦煌變文中也不乏毗沙門天王的身影,例如北敦03024《八相變》中又記載了一則毗沙門天王送子的故事:
行去神堂三二里已來,摩醯首羅神不知佛到廟來,安然大座,感得北方大圣□□(毗沙)門天王身穿金甲、掌安寶塔,彎明月之宮(弓)、□(佩)琨吾之劍,逸氣沖天,目開電掣,作六大神通,□(直)至摩醯首羅神,喝天神曰:咄哉這神!從北□(至)者是我出世圣者大覺世尊,何不出門迎□(駕),求覓罪輕福生,離鬼神邪道,求生天果□(報)?
此處的“北方大圣毗沙門天王”,即毗沙門天王。再如S.4622《毗沙門天王緣起》,詳細闡述了毗沙門天王所立下的宏大誓愿,即“護佑此閻浮提世界的一切眾生”。該文獻不僅深入介紹了天王的緣起、累積的功德、莊嚴的形象,還詳細說明了供養天王的正確方法。尤為重要的是,它強調只要虔誠地誦讀《金光明經》,便可以“令彼惡敵自然降伏,憂愁疾疫亦得除口,所有軍兵悉皆勇健,國內人民受諸快樂”。又有S.5598v《毗沙門天王奉宣和尚神州補心丸方》,該文書的題名冠以毗沙門天王名號,可以推測百姓認為毗沙門天王具有祛除疾病的神力。
文學寫本是社會生活的反映,正是由于敦煌民眾對于毗沙門天王信仰的熱忱,才不斷復寫他的故事,進而形成了諸多故事文本。民眾通過誦經、念咒以及供奉天王圖像等多種方式來展現他們的信仰,也反映了人們通過佛教信仰尋求力量與庇護的心理。
而通過以上文本可以看出,毗沙門天王具備多重神力與職能,不僅能夠顯靈送子,亦可護持八方、消除災禍疾病,更具有“軍兵勇健”的軍神性質。可見,毗沙門天王信仰在敦煌有著廣泛的信眾基礎以及多樣的功用。上述文本不僅是對毗沙門天王信仰的深入闡述,更是這一信仰在民間傳播過程中逐漸民俗化、中國化的生動體現。敦煌寫本S.5541、P.3834都抄有“毗沙門天王真言”,以供民眾誦讀。P.2341v《行人愿文》有遠行者對毗沙門天王的祈愿。此外,唐五代至宋初時期的敦煌地區,毗沙門天王還具有鎮宅的作用。P.4667va《陰陽五姓宅圖經》中有載,“謹請東方提頭賴吒天王護我居宅……謹請北方毗沙門天王護我居宅”。即是請毗沙門天王等佛教護法神鎮宅的用語。
綜上可知,毗沙門天王信仰經過在敦煌地區的廣泛傳播衍生出了諸多的文本與功用,遍及敦煌人民生活的多個方面。而隨著時代的變化,這些功用也有了新的發展。
曹氏時期敦煌對毗沙門天王信仰的新發展
敦煌的毗沙門天王信仰在曹氏歸義軍時期得到了進一步發展。作為佛教神祇,其在敦煌地區的廣泛傳播使得其與敦煌民間文化的交流融合愈加深厚,民間化和世俗化的特征變得更加顯著。而作為于闐地區所傳輸之信仰,其于闐文化特色又在進一步彰顯中,與中原文化進行了深度的交流,展現出了多元文化交流的新變化。這一演變體現在了當時的諸多壁畫與文本中,例如毗沙門天王決海和赴哪吒會之壁畫,不僅展示了敦煌毗沙門天王信仰與于闐國之間的深厚文化聯系,還展示了民眾如何通過中國化、民間化的手法來普及和傳播佛教信仰。
在曹氏歸義軍時期,特別是曹議金所建的第98窟內,窟頂所繪的毗沙門天王像,其戎裝設計直接借鑒了盛唐時期中原的服飾風格,服飾與妝容均經過精心漢化處理,這深刻體現了尊中原王朝為正統的思想傾向。同時,敦煌的藝術家們還創新性地融合了于闐與中原的文化元素,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毗沙門天王造像風格。這種“新樣式”的戎裝,既保留了“于闐樣式”中獨特的長甲裙設計,又巧妙地融入了盛唐時期戎裝的胸甲等中原元素,形成了別具一格的藝術風貌。吐蕃統治過后,敦煌地區的榆林窟內,第25窟和第154窟的南壁上側所繪的天王像均采用了與眾不同的“新風格”服飾。這些天王像所穿的緊身甲胄上,疊加了襟甲、肩甲、腹甲和腹帶等裝飾元素,這些特征在唐代天王像的甲胄中十分常見。這些雕像不僅傳承了唐代甲胄文化,還顯示出特定歷史時期藝術風格和文化元素的融合與創新。
在壁畫之外,敦煌地區的“賽天王”活動也展現出了多元文化交流對毗沙門天王信仰發展的推動。所謂“賽”,即“祈賽”,乃是一種民眾通過向神靈祈禱并酬謝神恩以求得庇佑與福祉的祭祀儀式,具有濃厚的地方文化與民間文化特色。而在歸義軍時期敦煌的祈賽活動中,“賽天王”活動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其頻率甚高,每月舉行兩次,使得毗沙門天王在內的四天王成為祈賽活動中被祭祀得最頻繁的神靈,由此又可見民間文化與佛教文化之交融對毗沙門天王信仰的推動。
至于文本方面,《天王贊文》與《啟請文》作為“賽天王”活動中的重要組成內容,也展示了曹氏歸義軍時期敦煌毗沙門天王信仰之發展。在進行“賽天王”的儀式時,誦讀《啟請文》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旨在以虔誠之心恭敬地邀請天王及其諸神降臨,賜予福祉與保護。P.2854存文17篇,第12篇《四天王文》云:“故一月兩祭,奠香乳號(兮)動笙歌;三心重陳,焚海香而奏魚梵。”同卷第14篇《天王文》云:“某乙聞須迷盧半有殊勝宮,所居天王,厥名護世,威容挺特,神用頗量,愿廣悲深,鎮居此界。或掌擎寶塔,表慈育于含靈……”《祭四天王文》:“粵至圣者,唯我世尊;至神者,則天王矣。所以授(受)佛咐囑,護法弘經;威鎮蒼生,福資軍(郡)國……”以上文本都展現出了“賽天王”活動對于毗沙門天王信仰文本的催生,展現出了佛教信仰與地區民俗的結合。
綜上所述,在曹氏歸義軍時期,無論是石窟壁畫、寫本文書,還是民俗儀式,都廣泛存有毗沙門天王的身影,并且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展現出了新的發展與變化。于闐文化的再次傳入,中原文化的深刻影響,佛教信仰的深入民間,都促使毗沙門天王信仰發生新的變化,適應著時代的洪流。
曹氏歸義軍統治敦煌時期,由于統治者在政治上采取聯姻的政策,于是敦煌和于闐產生了友好的往來。隨著于闐文化傳入敦煌,于闐毗沙門天王信仰也深刻影響著敦煌,并進一步推動了敦煌原有毗沙門天王信仰的發展變化。從元魏至陷蕃,毗沙門天王就已經在敦煌占據了一席之地,而發展到曹氏歸義軍時期,于闐文化的進入以及文化交流的發生為敦煌毗沙門天王信仰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從佛教壁畫、發愿文到民俗活動、社會文書,毗沙門天王信仰迎來了與民間文化和中原文化的進一步融合。故而通過考察敦煌毗沙門天王相關文本之流變,或可一窺敦煌和于闐的文化與信仰之間的互動復雜情形,由此勾勒出一幅繁盛的文化交流圖景。
作者簡介:
季佳陽,塔里木大學人文學院學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齊嘉銳,任職于塔里木大學科研處,文學學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研究;屈玉麗,通訊作者,塔里木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與地域文化研究。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敦煌寫本所見東西方文學交流研究》(編號:19CZW031)、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項目《敦煌本佛教靈驗記所見佛教中國化研究》(編號:202310757055)、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項目《曹氏歸義軍時期于闐與敦煌的文學文化交流研究》(編號:202310757052)、天山英才項目《敦煌吐魯番文獻與中印文學交流》研究成果。作者單位:塔里木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