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產權保護、創新路徑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基于中國制造業企業的研究

［摘 要］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激勵企業自主創新，是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根本路徑。以我國2014-2021年31個省、市、自治區的27個制造業行業、1120家上市公司數據為樣本，通過構建面板數據模型、機制效應模型和門檻效應模型，識別了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研究發現：（1）知識產權保護顯著提升了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影響系數為0.225，在1%的水平上顯著，但是影響存在明顯的行業研發密度異質性；（2）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加強，制造業企業會通過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種路徑進行技術升級，長期來看，自主創新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作用明顯大于技術引進；（3）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作用受技術引進水平和自主創新水平影響，呈現出顯著的階段性特征。研究表明，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有助于激勵企業實現創新路徑轉換，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關鍵詞］知識產權保護；技術引進；自主創新；全要素生產率

［中圖分類號］F 2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9162（2025）02-0122-12

［DOI］10.16783/j.cnki.nwnus.2025.02.013

一、引言

開放經濟條件下，后發國家存在較大的技術“洼地”，技術引進能夠降低企業的研發成本和創新風險，實現技術溢出以及技術擴散，推進自身技術進步。但是，伴隨著后發國家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和與先發國家技術勢差的逐步縮小，技術引進成本不斷增加的趨勢會進一步壓縮企業的利潤空間和競爭優勢。在極端情況下，為了保持企業競爭優勢，后發國家對外可能面臨先發國家的競爭壓制，甚至是產業上的“脫鉤斷鏈”，這使后發國家的制造業企業始終處于國際產業鏈的低端。對內面臨創新路徑被“鎖定”的困境，陷入對低技術依賴的陷阱。因此，突破原有以資源換資本、市場換技術的技術引進路徑，解決關鍵技術“卡脖子”的困境，實現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現階段制造業企業的創新路徑亟待由技術引進向自主創新轉變。

從世界經濟成長歷史和技術——經濟范式視角看，在由技術引進為主的外源型創新轉向自主創新為主的內源型創新過程中，知識產權保護是重要的政策變量，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會重塑制造業企業的“成本—收益”格局，促使制造業企業加大自主創新力度，推進技術進步，提高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進而提升經濟增長績效。

從已有研究來看，知識產權保護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促進論”。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可以充分發揮知識產權保護在知識溢出、知識產權共享和企業創新等方面的積極影響，通過賦予創新企業暫時的壟斷權以保障企業和研發人員的利益，提升企業甚至整個行業的全要素生產率^［1-7］。弱知識產權保護會降低企業對創新的積極性，抑制企業的創新活動^［8］。第二，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存在非線性關系。政府采取的一系列知識產權保護措施對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呈現“Ｕ”型特征，導致二者間關系產生非線性特征，原因可能在于存在最優的專利保護強度，只有當專利保護強度超過某一門檻值時，企業自主創新收益高于技術引進收益，知識產權保護才會提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9］。當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不足時，技術創新領域的市場失靈嚴重，即使短期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較為明顯，但由于長期自主創新的匱乏，亦會不利于經濟增長^［10］；第三，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影響具有不確定性，保護過度與不足都不利于后發國家，恰當的強度選擇取決于后發國家與先發國家的技術勢差、經濟發展環境以及經濟發展階段，并沒有確定的標準。Schneider H P^［11］利用47個發達國家及發展中國家的跨國面板數據研究發現，知識產權保護的創新激勵效應在發達國家更為顯著。Auriol等^［12］采用112個國家的面板數據分析后發現，發展中國家較高的知識產權保護水平會對當地的創新水平產生負面影響。知識產權保護總體上有利于促進一國的技術創新，但發達國家高強度的知識產權保護會損害發展中國家的利益^［13］。知識產權保護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過度保護與保護不足都可能會影響企業發展^［14］。特別是，當本土的創新水平與先進水平勢差較大時，知識產權的保護阻礙了技術外溢，對經濟增長會產生負面影響^［15］。而且，高強度專利保護制度不利于發展中國家進行技術追趕和技術創新^［16］，甚至會打擊競爭，從而抑制創新^［17］。不同創新能力的國家應當選擇適合本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在創新水平較低的階段，相對寬松的知識產權保護更有利于企業對前沿技術的追趕^［18］。當一國經濟發展水平提高到一定程度后，專利保護的社會總體福利效應會轉變為創新激勵效應^［19］。

知識產權保護是促進技術進步的重要制度，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會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先發國家如果采用較高強度的知識產權保護政策，就會抑制后發國家的技術創新。后發國家如果采用高強度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也不利于后發國家進行技術追趕、技術創新以及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是一種重要且有效的創新激勵制度。市場經濟條件下，知識本身所具有的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決定了與此相關的創新成果應用必然會出現“搭便車”現象。作為保障創新主體收益的核心制度，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通過賦予創新主體對技術和數據的“暫時性壟斷”，助力企業獲得壟斷收益。同時釋放出專利市場環境改善的有力信號，從根本上激勵創新主體增加研發投入，激勵創新活動，使企業在獲得創新收益的同時增加新一輪的研發投資^［13］，進而提升企業的創新水平，形成“研發投資—技術創新—全要素生產率提升—超額利潤—研發投資”的良性循環，徹底重塑企業的“成本—收益”格局；Griliches Z^［20］較早地從實證角度驗證了研發創新對企業生產率提升的這一邏輯。宗慶慶等^［21］的研究也發現，知識產權保護強度上升顯著提升了中國工業企業的研發效率與研發強度，企業研發投入和創新行為的增加最終會提高國內技術存量積累，進而帶動技術進步和技術效率提升，由知識產權保護強度上升所引致的創新激勵效應最終會提升全要素生產率。若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不足，會導致知識溢出的效應過強，雖然會使行業內其他企業從創新企業的成果中受益，但是如果無法保障創新企業的利益，破壞創新環境，則會導致整體創新水平不足，最終抑制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此外，知識產權保護緩解了企業與市場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較高時，會降低企業信息披露風險，企業的創新成果能夠得到保障，侵權、模仿的成本相對較高，企業愿意通過國家或相關機構申請專利，從而形成無形的廣告效應，向外部投資者釋放創新信號，吸引外部投資^［1］，促進技術進步，從而提升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基于此，提出假設1。

假設1：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有助于提升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

全球化背景下，企業技術水平的提升，需要學習和借鑒國外的先進技術。從技術經濟學的視角看，引進、消化、吸收和自主原始創新是世界創新型國家制造業企業創新能力提升的必由之路。從我國的實踐看，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持續提高是技術創新趕超的結果，而創新趕超的模式通常有兩種，一是在引進、吸收基礎上的模仿創新，二是原創型、自主型的原始創新。隨著技術引進，后發國家在“引進、消化、吸收”的學習過程中，逐步掌握先發國家相關技術后，與先發國家技術勢差會逐步縮小^［22］，制造業企業的收益會呈現出遞減趨勢。

此外，技術引進規模的擴大和技術擴散，會有效節約企業的研發投入，降低企業創新成本和自主研發風險；市場經濟條件下，企業也會因技術引進而獲得相對競爭優勢。同時，行業內競爭壓力加大會倒逼行業內其他企業要么跟進引進相關技術，要么被淘汰，從而形成一個積極向上的良性技術競爭環境，促進行業內整體技術水平的躍升。也正是在這一競爭過程中，后發國家制造業企業在吸收先進技術的同時，以技術擴散的方式提升了本土技術水平，逐步縮小了與先發國家的技術勢差，推動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甚至，企業以此為基礎進行更高層次的自主創新活動。

從企業技術引進的整個過程來看，在企業創新的早期階段，提高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可以增加市場擴張效應，即本土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提高會增加國內國外市場雙方信任度，吸引外部企業進入國內市場，使得國內引進更多高水平的技術性產品，進口商品趨于多元化^［23］。此外，發展中國家需要依靠適應性創新以及模仿性創新，降低企業自主創新的風險以及不確定性，利用“干中學”豐富專業知識^［24］，積累創新經驗，以實用性創新等技術優勢占據市場份額，提高企業收益。此時，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影響為正。但隨著國與國、企業與企業之間技術勢差的逐漸縮小，知識產權保護強度上升會加劇“干中學”的難度，增加了獲取尖端技術的成本，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影響為負。基于此，提出假設2。

假設2：知識產權保護通過提高企業技術引進水平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

自主創新是實現制造業企業技術進步的主要方式。一般情況下，技術引進帶來的收益會隨著技術進步和技術擴散而呈現成本遞增和收益遞減趨勢。而自主創新則會系統性重塑企業“成本—收益”格局，提高創新主體收益，進而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從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的過程看，當制造業企業的自主創新投入水平較低時，考慮到自主研發的未知成本和不確定性風險，制造業企業通常會選擇技術引進的方式快速獲取已被市場驗證的成熟技術，并獲得收益。伴隨著技術引進規模的擴大和技術擴散，后發國家與先發國家技術勢差會逐步縮小，知識產權保護則會相應地提高制造業企業的技術引進成本，高額的引進成本可能會導致企業的資源配置分散，無法集中于企業最具潛力的生產活動中，企業不得不削減對其他生產要素的投入；此外，隨著后發國家的技術積累、技術進步和國內外技術勢差的縮小，先發國家為保持競爭優勢，會以“國家安全”“國家利益”等借口設置技術貿易壁壘，形成“小院高墻”，對其技術出口設置種種限制，使后發國家引進的技術始終處于低水平，進而將后發國家鎖定在全球產業鏈的低端，長久地形成對先發國家的依賴。

21世紀以來，科學技術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速度日益加快，甚至在同步轉化的背景下，技術迭代升級的速度不斷加快。特別是近年來，在數字化、信息化技術的加持下，除尖端技術領域外，國家間、企業間的技術勢差持續縮小。此時，若繼續加大企業的技術引進，可能會出現成本過大、利潤空間持續縮減的問題，技術引進對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積極作用逐步下降，企業技術進步由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的窗口逐步浮現，制造業企業為保證自身的競爭優勢，創新模式最終會由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而知識產權保護是推動制造業企業技術創新路徑轉換的重要政策變量。

高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可以降低企業家的投資風險，增加投資信心，保護企業利益。在良好的市場創新環境下，企業更愿意通過創新實現發明專利而非實用性專利，增強企業核心競爭力，占據更大市場份額，提高企業收益率和生產效率。當企業的自主研發水平較高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有利于保障創新主體收益，進而促進創新，提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首先，高水平的自主創新水平使得企業能夠保持技術領先地位，當企業擁有獨特的創新成果時，知識產權保護使得競爭對手難以模仿、復制這些優勢；其次，知識產權保護有助于企業維護品牌聲譽和市場份額，消費者愿意購買具有高質量和創新屬性的產品，知識產權保護可以提高企業的市場競爭力；最后，高水平的自主創新投入能夠推動制造業企業進行技術合作與知識共享，知識產權保護為技術合作提供了法律保障，從而加速技術進步，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影響為正。基于此，提出假設3。

假設3：知識產權保護通過提升企業自主創新水平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設定

從前述理論分析可知，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增加促進了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但是，伴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逐步加強，制造業企業會選擇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種路徑來提升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兩種選擇可能存在差異性，故需要構建面板數據模型、機制效應模型、門檻效應模型來考察在不同的創新路徑下，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

首先，構建面板數據模型，檢驗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直接影響。

TFPit=β0+β1IPRpt+β2Zit+εit（1）

式（1）中TFPit為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其中i代表企業個體，t表示年份。IPRpt是核心解釋變量，代表企業 i 所處區域p第t年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向量Zit是控制變量，εit是隨機擾動項。

其次，為了進一步驗證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能否通過不同技術創新路徑間接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本文采用機制效應分析框架，并參考江艇^［25］的研究思路設計模型，從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種路徑出發，檢驗知識產權保護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傳導機制。具體模型見式（2）。

Mit=σ0+σ1 IPRpt+σ2 Zit+uit（2）

其中，Mit是機制變量，根據研究設計，本文分別考慮了知識產權保護通過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個機制路徑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其余變量與模型（1）一致。

最后，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可能存在復雜的非線性關系，且不同創新路徑可能會對兩者的非線性影響產生間接作用，引入門檻效應模型。

TFPit=γ0+γ1IPRpt×I（Tit≤θ1）

+γ2IPRpt×I（θ1＜Tit≤θ2）

+γ3IPRpt×I（Titgt;θ2）+γ4Zit+ωit（3）

Tit是門檻變量，θ1 和θ2是門檻值，I（·）是指示函數，當括號內條件滿足時，取值為1，否則為0。

（二）變量測度與數據說明

本文數據為2014-2021年的中國制造業上市公司數據。企業層面與行業層面的數據主要來源于CNRDS數據庫、國泰安數據庫及wind數據庫；技術引進等個別重要指標，借鑒王桂軍與曹平^［26］的方法，手工整理及計算了外購型無形資產作為技術引進變量，其中包含專利權、非專利技術以及著作權等。

本文以GB/T 4754-2017《國民經濟行業分類》為標準，以制造業27個行業為樣本，按照常規方法對原始數據進行相應處理：①剔除在選擇區間存在ST、PT等異常情況的制造業上市企業；②剔除關鍵指標長段缺失值，采用線性插值法對缺失年份較少的企業完成數據處理。經過上述處理步驟，最終獲得1120家符合標準的制造業上市公司。為控制極端值的影響，本文對連續變量進行了1%上下的極端值縮尾處理。

被解釋變量。選取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現有文獻大多以OP法來計算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但是，采用OP法計算，投資額與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必須存在單調遞增的關系，表明投資額為零的樣本不能被合理估計。因此，本文參考Levinsohn和Petrin^［27］、Ackerberg等^［28］和Wooldridge^［29］的研究，選擇修正后的LP法，能夠有效地降低由于數據缺失等因素而造成的誤差；以27個制造業細分行業為基礎，以企業主營業務收入作為產出變量、固定資產凈額作為資本投入變量、企業員工人數作為勞動投入變量和購買商品、接受勞務支付的現金作為中間品投入變量計算TFP。

解釋變量。Ginarte-Park（GP）指數由Ginarte和Park^［30］提出，主要用于評估國家的專利改革。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IPP在經濟轉軌中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2001年我國加入WTO后，GP指數快速提升，從1995年的2.37上升到了2015年的4.42，進步明顯。但是，需要強調的是，GP指數評估的僅僅是國家的宏觀調控體系，其并不能有效捕捉到知識產權執法的力度。韓玉雄和李懷祖^［31］指出，實際的知識產權保護應當充分考慮本國的實際執法水平以及其他影響因素，其中包括社會的法制化程度、法律體系的完善程度、區域經濟發展水平以及國際組織監管這四個維度。尹志鋒等^［32］利用產業研發支出與主營業務收入的比值作為產業研發密度，考慮到產業對知識產權保護存在依賴性，構造了從國家層面到產業層面的知識產權保護指數。楊珍增和劉晶^［33］認為，GP指數是名義的知識產權保護指標，應當引入執法因素、轉化為實際的復合型知識產權保護指標。據此，本文也構建地區層面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指標。其一，沿用韓玉雄和李懷祖^［31］的方法，通過對經濟實際發展水平、法律完備程度、國際監管以及社會法制化程度評分再算術平均，構建包含執法力度的實際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其二，即使在同一行業，不同省份知識產權保護需求亦存在差異。借鑒李莉、閆斌和顧春霞^［1］的方法，在省級層面構建中介公司密度這一代理變量衡量省份保護力度，最終獲得了2014-2021年我國31個省、市、自治區的實際知識產權保護水平。最后，取GP指數與國家知識產權執法力度的乘積為IPP，IPP與省級知識產權代理公司密度為IPR。

IPPpt=GPpt×Ept（4）

IPRpit=GPit×Eit×Apit（5）

行業層面控制變量。Hu和Yin^［34］認為，知識產權保護水平的影響力應該隨著行業的變化而變化。本文在行業層面構建了各部門的相對專利強度（patent_density）來度量行業間的差異，專利強度的計算方法為27個兩位數制造業細分行業的部門有效專利申請量與行業銷售額之比；再取27個制造業的行業級研發強度平均值，得到行業研發強度與平均值的比值，用來衡量我國27個制造業行業的相對專利強度。行業集中度（hhi），用1-赫芬達爾指數表示各個細分行業的競爭程度，赫芬達爾指數越大，行業的壟斷程度越大；相反，1-赫芬達爾指數越大，行業的競爭程度越大。省級層面控制變量，用年末金融機構存款余額占GDP的比重表示金融發展水平（fin）。

企業層面控制變量。一是融資約束（finance_constraint），采用支付給銀行的年度利息/企業總資產來表示，該變量越大，表明企業面臨的財務約束越少，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也就越高。二是人均工資（wage_per），從理論上看，企業的生產率越高，利潤就越高，員工的工資報酬提高，對員工激勵就越強，進一步促進企業生產效率的提升。文中人均工資用企業的工資支出總額除以員工人數，再取自然對數來表示。三是企業資本密集度（cap_intensity）。用企業的人均可用資金量來衡量。企業的資本密集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企業的技術水平和生產率水平。文中用制造業企業的固定資本除以企業員工人數后，再取自然對數來表示。四是企業盈利能力（profit_capacity）。實踐表明，企業的盈利能力越強，技術研發投入也就越高，生產率水平也會相應提高。文中用企業的利潤總額與所得稅費用之差除以企業的總資產，來反映企業資產的凈盈利能力。主要變量統計特征見表1。

四、結果與分析

（一）基準回歸

1.固定效應分析

表2報告了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基準回歸結果，并將控制變量逐步引入回歸模型。第一列是加入省級控制變量以及時間固定效應的結果，IPR參數估計值為0.122，在10%水平上統計顯著，表明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有顯著促進作用。第二列同時控制了行業固定效應和時間固定效應，核心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仍然是顯著的。在列（3）與列（4）中，逐步加入了企業層面的控制變量和行業層面的控制變量，結果均在1%的水平上統計顯著，表明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提升均顯著為正。在加入各個層面的控制變量之后，回歸系數顯示影響方向不變。從經濟意義上講，知識產權保護水平每提升1%，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就會提高0.225%，假設1得以驗證。

2.內生性問題

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能夠激勵創新，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當企業以可持續發展和保持自身核心競爭力為目標時，對國家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就有了更高的要求；反之，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加強，亦會“倒逼”制造業企業進行自主技術創新，進而提升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這就意味著知識產權保護和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可能存在著雙向因果的關系，使得本文的核心變量具有一定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選擇的核心解釋變量為省級層面的變量，理論上來說，反向因果關系出現的可能性較小。但是，為保證實證結論的科學性和嚴謹性，采用工具變量法，通過兩階段最小二乘估計處理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

采用徐揚和韋東明^［35］的方法，選取各市古法書院數量的對數為工具變量，又因這一變量為截面數據，因此，將我國知識產權示范城市政策實施時間設為虛擬變量，采用兩者交互項為工具變量。在考慮了內生性問題之后，知識產權保護變量的顯著性與回歸系數方向一致。通過了檢驗變量是否滿足工具變量的條件，其Parital-F統計量為903.523，不存在弱工具變量的問題；通過endog檢驗變量得到其p值為0，選擇該工具變量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見表3。

3.穩健性檢驗

表4給出了穩健性結果。通過Hausman檢驗、LM檢驗以及F檢驗發現，P值小于0.01時，采用固定效應模型更合理。同時，為了確保本文結論的可信度，采用滯后一期的方法更換核心解釋變量、替換回歸模型以及剔除機械裝備制造業樣本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依舊證明假設1成立，說明本文的研究結果較為可靠。

4.研發密度異質性

參考Hu和Yin^［34］的方法，以1為分界點，當企業所屬的行業專利密度小于1時，制造業企業歸為低研發密度類型；當企業相對應的行業專利密度大于1時，制造業企業歸為高研發密度類型。制造業企業研發密度不同，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也不同，且差異相對較大。從表5可以看出，當研發密度較高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影響系數不顯著；研發密度較低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表明，知識產權保護對低研發密度的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可能的原因是企業對于技術要素的需求，往往與行業的研發密度正相關，研發密度越低的行業，技術需求度越低。低研發密度的企業在開展研發活動時，其成果通常以實用性專利和外觀設計專利的形式存在，成果轉化周期較短，知識產權保護能更迅速地保護其創新性，從而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二）機制分析

基準回歸結果表明，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在此基礎上，從技術創新路徑的角度出發，逐步引入了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個機制變量來檢驗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機制效應。回歸結果見表6第（1）（2）列，解釋變量IPR的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知識產權保護通過提高企業技術引進水平和提升企業自主創新水平來提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假設2和假設3得以驗證。

綜合以上兩種路徑來看，“知識產權保護—技術引進（自主創新）—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傳導機制在技術引進與自主創新的模式下均成立，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技術引進的激勵略大于自主創新的激勵。其可能的原因是，在本世紀初期，我國與先發國家存在較大的技術勢差，技術引進成本相對較低，利潤空間大，鼓勵企業擴大技術引進。但是，隨著技術引進規模的持續擴大和技術擴散，行業內整體技術水平不斷提升，引進成本增加和利潤空間的縮小，鼓勵制造業企業逐步由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持續提升。

（三）門檻效應分析

本文的基準結果與李香菊和劉碩^［36］的研究結論相一致，同時也有研究表明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存在非線性關系^［9］。因此，本文在此基礎上分別以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為門檻變量，利用門檻回歸模型進一步進行分析。

1.門檻模型檢驗

利用Hansen^［37］提出的自舉法檢驗門檻的存在性、具體的門檻數值以及門檻的個數，檢驗結果如表7所示，當分別以知識產權保護（T1）、自主創新和技術引進（T2）為門檻變量時，模型均顯著通過單一門檻和雙重門檻檢驗。說明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還可能會受到技術創新路徑的約束。檢驗發現，無論哪種技術創新路徑，均不存在三重門檻，因此構建二重門檻模型進行實證分析。

2.門檻效應結果分析

表8給出了二重門檻效應時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無論技術引進還是自主創新，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均存在非線性關系。

當以技術引進為門檻變量時，如列（1）所示，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表現為倒“U”型關系，即具有先促進、后抑制的階段性特征。

當技術引進水平在第一門檻區間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0.241個百分點，在5%的水平上顯著。當技術引進水平在第二門檻區間時，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影響系數0.195。技術引進水平在第三區間時，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負，結果表明：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下降0.225個百分點。這說明當技術引進水平較高時，一方面存在技術“洼地”；另一方面可能與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相對較低有關。因為，我國作為后發優勢國家，制造業企業需要通過引進發達國家的先進技術使得自身得到更好的發展。當技術引進水平相對較高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增加，以及較強的執法力度可能會大大提升制造業企業技術引進的成本和壁壘，從而抑制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降低我國制造業企業的收益。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和我國科學技術水平的提升，技術引進的“洼地”逐步消失，制造業企業發展迫切需要新技術不斷提升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由此，提升知識產權保護強度保護企業的自主創新成果，自然成為必要的選擇。

當以自主創新為門檻變量時，如列（2）所示，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呈現“U”型關系，即具有先抑制、后促進的階段性特征。

具體來看，當自主創新水平低于14.806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會抑制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下降1.73個百分點；當自主創新水平超過這一門檻值、處于第二門檻區間時，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為負，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降低0.218個百分點；當自主創新水平達到第三門檻區間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會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每增加1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0.308個百分點，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

可以看出，隨著自主創新水平的提升，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作用逐步由抑制轉向促進，說明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和自主創新的適配程度在逐步提高。可能的原因是，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建立初期，覆蓋的范圍較小，自主創新水平較低，多數制造業行業專利不屬于知識產權保護的范圍，企業運用知識產權保護的手段比較單一。并且，知識產權保護本身賦予產品唯一性、獨有性，這可能和創新對擴散性的要求存在一定的矛盾。

此外，本世紀初期，相比于國際技術市場，我國存在較大的技術“洼地”，單純技術引進、復制、模仿帶來的收益遠遠大于制造業企業自主創新的收益。此時，過大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會抑制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但是，隨著技術引進規模的擴大和技術擴散，國內外技術水平勢差會逐步縮小，通過技術引進提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力逐漸變弱，自主創新則日益成為制造業企業核心競爭力的來源。當自主創新水平持續提升時，進一步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可以更有效地保障企業創新收益，進而鼓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以提高技術水平，從而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進一步提升。

綜上所述，當以技術引進為門檻變量時，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呈現倒“U”型關系，表明技術引進與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表現為“先促進、后抑制”；當以自主創新為門檻變量時，知識產權保護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呈現“U”型關系，表明自主創新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的關系表現為“先抑制，后促進”。原因在于企業若選擇以技術引進為創新路徑時，隨著制造業企業創新水平的提升，達到一定門檻值后，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可能會使技術引進企業的成本增加、利潤減少。此時，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不斷提升，會進一步提高制造業企業的技術引進成本，降低企業利潤，“倒逼”企業轉向自主創新。

五、研究結論、貢獻與啟示

（一）研究結論

本文分析了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以及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種創新路徑下的作用機制和門檻效應。研究發現，加強知識產權保護能夠顯著提升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保護水平每上升1%，全要素生產率相應的提高0.225%，且具有統計顯著性，經過內生性檢驗和穩健性檢驗后，上述結論仍然成立。這與大多數學者已有的研究結論相同。

研究也發現，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存在異質性，知識產權保護顯著促進了低研發密度行業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而高研發密度行業并未表現出類似的顯著性。這與Schneider H P^［11］等學者在知識產權保護對不同發展階段國家的影響在結論上存在差異。可能的原因在于后發國家本身的技術水平相對較低，存在“技術洼地”和“套利空間”。企業的研發活動主要圍繞成熟技術的引進與推廣使用，以實用性專利和外觀設計專利的形式存在，成果轉化周期較短，知識產權保護能更迅速地保護其創新性，從而促進低研發密度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提升。

機制分析表明，制造業企業在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兩種創新路徑下，知識產權保護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機制也不同，當以技術引進為門檻變量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呈倒“U”型關系：當制造業企業技術引進水平較高時，繼續強化知識產權保護，則會對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產生負面影響；當以自主創新為門檻變量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之間呈“U”型關系，當自主創新水平較高時，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提升可以有效地保障企業開展自發性的創新活動，從而促進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可能的原因在于，我國制造業企業在實現技術追趕的過程中，實質上都需要由“技術引進主導型”向“自主創新引導型”轉變。當本土創新水平與先進水平勢差較大時，單純技術引進、復制、模仿帶來的收益遠遠大于制造業企業自主創新帶來的收益，過度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反而會抑制技術外溢，從而阻礙企業技術進步。隨著我國與先發國家技術勢差的縮減，繼續引進上游技術可能導致企業成本增加，利潤空間縮小。此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會減少技術溢出，但是，競爭壓力會激勵企業加強自主創新，從而提升創新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

（二）研究貢獻與啟示

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同時將知識產權保護、創新路徑選擇與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納入統一分析框架，從技術引進與自主創新兩條創新路徑來分析其對制造業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作用機制，并從理論與實證的角度識別了制造業企業由“技術引進”向“自主創新”躍遷的關鍵節點與“機會窗口”，檢驗了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強化后企業對創新路徑選擇的變化，為知識產權保護政策的制定提供理論支撐。

本研究的政策意義在于，首先，后發國家在創新趕超的過程中，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選擇是促進制造業企業實現由“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的重要政策變量。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可以有效激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促進制造業企業的自主創新，進而增進企業收益。但是，在開放經濟條件下，知識產權保護強度的選擇，不僅需要考慮本土技術水平與先發國家技術水平的勢差，而且也需要考慮“技術引進”與“自主創新”兩種創新路徑下的“成本—收益”格局。

其次，制造業企業所屬行業不同，知識產權保護對其的創新影響也不同。因此，應依據行業差異實行不同的知識產權保護策略。針對低研發密度行業，政府可以推出專有的激勵措施，鼓勵企業在知識產權保護下進行創新。而對高研發密度行業，要進一步開放市場，構建成果技術交易綜合性平臺，為技術交易提供更完善的售后服務機制，保障其交易達成后的使用安全。這樣可以使得高研發密度行業在知識產權保護下既保護了自身的專利成果安全，也更方便獲得其所需的專利成果和通過自身創新成果獲得額外利潤，實現制造業企業的可持續發展。

最后，隨著后發國家與先發國家技術勢差的縮小，后發國家應不斷加大知識產權保護力度，推進制造業企業創新路徑由“技術引進”轉向“自主創新”。在這一轉換過程中，隨著制造業企業自主創新水平的提升和收益增加，客觀上也需要政府加大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以保護企業創新收益，形成“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加大—自主創新收益增加—企業加大研發投入—企業技術水平提升—企業TFP提高—經濟持續增長”的良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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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R Protection Improving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 in China under Different Innovation Paths

LI Tian-jian，Fan Yi-nan

（School of Economics，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Lanzhou，Gansu，730070，PRC）

［Abstract］The fundamental path to improving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in manufacturing is to strengthen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and incentivize enterprises to innovate on their own.This paper uses the data of 27 manufacturing industries and 1120 listed companies in 31 provinces in China from 2014-2021，and uses the panel data model，mechanism-effects model and threshold-effects model to identify the impac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on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This paper found that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significantly enhances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with an impact coefficient of 0.225 and significant at the 1% level，but there is obvious industry Ramp;D density heterogeneity in the impact;With the strengthening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 will carry out technological upgrading through two paths of technological introduction and independent innovation，and in the long run，the effect of independent innovation on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 is significantly larger than that of technology introduction;The effec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on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 is affected by the level of technology introduction and the level of independent innovation，which shows a significant stage characteristic.This paper suggests that strengthening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can incentivize enterprises to achieve innovation path transformation and promote the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of manufacturing enterprises.

［Key words］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technology introduction;independent innovation;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責任編輯" 岳天明／校對" 正圭）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時代促進我國科技創新的財政政策體系優化研究”（18BJY207）

［第一作者簡介］李天建（1979—），男，甘肅武威人，管理學博士，西北師范大學副教授，從事創新政策、公共財政與公共政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