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解析游戲中的文字、圖像等符號元素如何進行敘事,是游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法。游戲《艾迪芬奇的記憶》因獨特的文本互動敘事和美學表現設計成為數字游戲敘事研究的重要案例。該游戲的文本互動內容觸及個體命運與社會期望的關系,不僅引導玩家探索,還通過功能指示和象征隱喻放大情感響應,給玩家塑造了深刻的情感體驗,實現社會文化共鳴;而游戲中的美學符號以多種細節和空間設計實現沉浸體驗和敘事深度。基于《艾迪芬奇的記憶》,本文從符號學視角探討如何為游戲設計更富有影響力的故事、如何與玩家進行更深層次的情感和思想交流,并探索可行、可復用的游戲敘事策略。
關鍵詞:游戲符號;游戲敘事;文本互動;游戲美學;艾迪芬奇的記憶
DOI: 10.3969/j.issn.2097-1869.2025.01.015 文獻標識碼:A
著錄格式:阮婷,阮旖旎.符號學視角下的游戲敘事策略研究:基于游戲《艾迪芬奇的記憶》文本互動與美學表現的解析[J].數字出版研究,2025,4(1):120-127.
電子游戲的可玩性與游戲性一直是開發者和玩家關注的核心要素。如今,數字科技、人工智能、傳播媒介等的發展持續促進電子游戲革新進化,游戲設計的核心已經逐漸從基本的交互體驗轉向更注重敘事性、藝術性和沉浸性的復雜形式,而且在內容體驗上,游戲開發者也致力于設計出能夠進行完整獨立敘事、向人傳達深刻思想的數字出版產品。
冒險游戲《艾迪芬奇的記憶》(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講述了芬奇家族的種種怪談故事[1]。該游戲獨特的文本互動敘事設計和美學整體表現,帶給玩家深刻的情感沉浸和參與式互動體驗。游戲剛剛上線時,就分別于2017年和2018年獲得了全球游戲大獎(The Game Awards,TGA)“最佳敘事獎”、英國電影與電視藝術學院獎(British Academy of Film and Television Arts Awards,BAFTA Awards)“全球最佳游戲獎”,以及全球游戲開發者選擇獎(Game Developers Choice Awards,GDCA)“最佳敘事獎”,這些獎項證明了該游戲整體設計的卓越表現,也是對其敘事創新性和深度的高度認可。游戲虛構了一個家族的不同成員個體與社會命運關系的故事,不僅深刻觸及社會文化共鳴,更反映了個體在面對家族歷史和社會期望時的掙扎和抉擇,成為現代數字游戲敘事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案例。尤其在敘事文本互動的創新性和多樣化美學表現方面,玩家開展對游戲隱喻符號的熱烈探討和解讀,在文化和藝術范疇中均產生廣泛影響。
本文從游戲《艾迪芬奇的記憶》的文本互動與美學表現出發,探討在符號學視角下,不同符號元素的構建與設計如何帶給玩家獨特的體驗。丹麥學者杰斯珀·尤爾(Jesper Juul)在談論“半現實”(Half-Real)[2]時指出,玩家同時身處現實規則和虛構情境,這種形式不僅帶有趣味,更引發情感與認知反應,人們逐漸致力于追求與現實相疏離的、可深入沉浸參與的虛擬世界。在這種背景下,分析充滿荒誕文學元素與魔幻現實主義美學元素的《艾迪芬奇的記憶》,尤其是探究其獨特的敘事策略如何為玩家提供更深刻的體驗,有助于研究游戲符號元素構建、交互機制和敘事方式的有效運用與融合,對在游戲中創造沉浸式的情感體驗至關重要。
1 文本互動放大荒誕元素的情感響應
荒誕文學常常探索存在的無意義和荒謬[3],人類在面對看似無解的世界時會產生無奈和被孤立感,這在敘事學中與批判現實社會的意義密切相關。將荒誕元素引入游戲敘事是一種內化的敘事策略,充斥著荒誕元素的游戲不僅僅是為了娛樂,更是通過游戲這一互動媒介,使玩家在沉浸式的體驗中探索更深刻的人生和社會問題。《艾迪芬奇的記憶》講述的一系列游戲角色的不尋常且通常具有悲劇性色彩的故事,充滿了玩家不可預測的荒誕元素,其不僅表現在文字本身的文本意義上,還表現在文本符號的系統性設計上。不僅游戲文本符號自身的構成元素充滿了超越常理的非邏輯結構、反常規動態行為、超現實空間轉換,文本符號的功能指示作用和意義象征隱喻也在看似荒誕的設計導向中反復呈現生活的無意義、人類理性的荒謬和常規存在的失敗,以喚起玩家強烈的情感響應。
與傳統文學或影視藝術的固定結構相比,電子游戲中的符號文本因玩家的持續可視聽交互而更加展現出不斷衍生、實時在場的動態性。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文本符號的互動設計和運用放大了荒誕元素帶來的情感響應。游戲通過獨特的敘事機制展開,即游戲中每個角色的故事都使用不同的互動文本,這種機制不僅清晰地優化了游戲進程的直接引導,而且加深了敘事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游戲中的文本符號,如“日記條目”“信件”和家族成員的“遺留舊物”,不僅作為敘事工具通過玩家與游戲界面的直接互動來實現指示功能導向,更通過游戲內部的敘事和符號運用轉化塑造了充滿象征意義的荒誕故事。
1.1 文本符號互動的功能指示導向
意大利符號學家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在其著作《開放的作品》(The Open Work)[4]中談到,游戲文本通過開放的符號系統鼓勵玩家參與和解讀,文字不僅承載敘事功能,還具有引導玩家行動的功能性和指引性。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文本在空間上的超現實轉換和在動態上的反常規運動,呈現出超越常理的非邏輯結構,產生了米歇爾·??拢∕ichel Foucault)所說的異化效果,充滿荒誕文學元素,構建出一種超現實的敘事感觸。例如,玩家體驗角色“莫莉”(Molly)的故事時,將開始于該角色在房間寫日記的場景,并在其表示“饑餓”時嘗試吃掉“牙膏”“漿果”等物體,并進入角色夢境,變身成“貓”追逐“鳥”,之后又變為“鳥”繼續冒險,飛越森林追逐“兔子”。玩家可以從變身后的全新視覺控制該角色行動。這段游戲機制充滿反常規的動態交互和超現實的空間轉換,玩家需要在飛行狀態下進行導航和捕捉操作,而場景內的“兔子”文本不僅出現在目標位置上,而且會隨著目標的動態變化來明確游戲的下一步進行方向,具體畫面見圖1中的“反常規動態性”。這種“捕捉兔子”的游戲機制在空間轉換中產生視線錯覺,模糊游戲與現實之間的界限,這一系列的荒誕變身將角色“莫莉”對自由和探索的渴望、對內心深處的孤獨和恐懼一一傳遞到玩家的自身體驗中。
這種功能指示性文本互動設計貫穿游戲始終,例如,在游戲開始環節中,仿佛“活過來”的文字牽引著玩家“溜”到門上的窺視孔“窺探”故事畫面;而在游戲即將結束時,主角“艾迪”(Edith)選擇與“媽媽”一起離開“房子”,玩家通過“抖動”由文本組成的“蒲公英”并使其隨風飄散,留下象征著“媽媽”命運的文字,再次喚起玩家對游戲中芬奇家族命運和身份的思考。具體畫面見圖1中的“超現實空間轉換性”。
除了反常規動態和超現實空間轉換,文本符號的非邏輯化限制性交互也是功能指示導向的重要部分。游戲通過將文本符號的視覺焦點限制性界定在特定范圍內,例如,在一扇即將被打開的門上使用窺視孔視角,或在畫框上使用飄浮緩動的文本符號來操控和引導玩家的目光和注意力(具體畫面見圖1中的“非邏輯化限制性”),在文本互動設計中給玩家預設了強烈的探索期待和情感動機,促使玩家推進故事發展和游戲進程。這與限制性敘事的概念類似,通過非邏輯的限制性交互增加敘事的張力和深度,更強化了玩家的情感響應。
這些文本符號互動應用方式,不僅放大了荒誕元素在情感響應中的強烈作用、凸顯了文本符號互動在游戲敘事設計中的功能指示導向策略,更從側面呈現了游戲作為一種現代敘事媒介的創新潛力。
1.2 文本符號互動的象征隱喻導向
如果說文本符號互動的功能指示導向放大了情感響應的表層,那么象征隱喻導向則豐富了情感響應的里層。在游戲敘事和設計中,象征和隱喻里層文本符號元素同樣通過玩家的互動體驗、情感響應、自身詮釋而變得更加生動和多維。文本符號互動的象征隱喻導向不僅可以為玩家提供更深層的思考和情感體驗,更能在廣泛的文化和藝術等社會領域產生影響。
游戲中的象征指一個具體對象或元素代表著某種更廣泛的概念、主題或深層含義,比如主題象征、角色象征和情感象征等。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玩家通過閱讀游戲文本和參與游戲互動,逐步探索并思考游戲中反復出現的、關于游戲角色記憶的元素所象征的深層核心主題,如“信件”“日記”“家譜樹”等。每個家族成員之間不同的故事通過文本符號中特定的物品和環境來象征角色性格或命運。每個設計元素都不僅承載了其表層的意義,還深藏著游戲設計者的價值觀和情感訴求,使玩家的游戲體驗不僅是文本互動的過程,更是意義解讀和情感共鳴的過程。
隱喻通常是一種間接比喻,通過將事物或情境映射為另一個(通常不相關的)概念,來表達兩者之間的關聯性。隱喻的關系往往是動態的,只在特定情境下表達特定的意義,不僅依賴內容語境,也取決于玩家自身的過往經驗和理解。隱喻在游戲進程中不只是單向的信息傳遞模式(發送者—符號信息—接收者),而是更復雜的雙重編碼與解碼過程,這種復雜性更體現在符號意義受玩家個人背景(如個人價值觀、文化經驗等因素)的影響,同一符號在不同玩家中可能引發截然不同的解讀和情感反應,游戲設計者的“意圖意義”發生了“符號衍義”。通過不斷地在玩家的文本互動中對文本符號進行重新編碼和詮釋,游戲本身成為一個動態的、多維的情感響應集合。
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玩家在扮演游戲主角的“叔叔”——“格里高利”(Gregory)時,通過操控“浴缸”中的玩具“青蛙”觸碰(互動)文本(其他玩具)以推動劇情(見圖2),這仍然是荒誕、非理性和反常規理解的?!霸「住薄扒嗤堋薄昂Q蟆钡仍叵笳鳌案窭锔呃钡臒o辜和童真,同時也隱喻他對周圍世界的奇特感知。隨著玩家的操作,“格里高利”的故事最終引向其在“浴缸”中溺水身亡的悲傷結局,讓玩家深入體驗純真童趣的同時,又在象征著荒誕、隱喻著悲傷的游戲過程和角色結局中引發對生命等更深層主題的思考。
玩家在操控主角的另一個“叔叔”——“格斯”(Gus)時,玩家通過控制“風箏”觸碰天上“詩句”來推動故事(見圖2)?!案袼埂笔且粋€受到家庭忽視和孤立、通過寫詩來表達想法的孩子。玩家操控“詩句”文本,隨著文本內容的推進,文本的互動形態變化為“風箏”的尾翼,在“詩句”的結局,該角色在“風暴”中不幸離世。這個突然發生的結局象征著生活中突如其來和不可預測的變故,“風箏”“詩句”“風暴”等元素則隱喻著“格斯”緊張的家庭關系和角色人物的情感波瀾。游戲將個人情感的“風暴”與游戲世界里的“風暴”相關聯,映射出復雜的家庭關系及個體尋求認可的情感掙扎。
而角色“路易斯”(Lewis)的故事在游戲中尤其深刻且具有強大影響力。“路易斯”是游戲主角的“哥哥”,其故事隱喻了關于現實逃避和自我認同的復雜議題。該角色的部分特殊互動體現在玩家需要同時控制兩個界面:一方面,玩家控制“路易斯”操作“生產線”,象征現實生活;另一方面,玩家導航出一個漸漸擴展的、由該角色在心中構建的幻想世界。玩家的右手需要重復“生產線”上“切魚”的操作,左手則跟隨“文本”在幻想世界地圖中不斷探索并作出選擇(見圖2)。這種荒誕的解離性操作體驗象征著角色對幻想世界的向往和對現實矛盾狀態的麻木心理,該角色同樣以悲劇告終。這種“在幻想中走向王座,在現實中走向死亡”的雙重交互,不僅隱喻了游戲角色的內心斗爭,還側面促使玩家產生對現實中被忽視者的同理情感。
文本符號互動通過功能指示和象征隱喻的雙重導向策略,精心構建出能夠放大玩家情感響應的敘事體驗,不僅引導玩家通過游戲關卡,更通過交互符號元素引導游戲敘事,深化游戲主題,激發玩家對生活、家庭、個人心理狀態乃至生命本身的深層次反思。文本互動的功能指示導向和象征隱喻導向相輔相成,共同作用于游戲敘事和情感層面。功能指示導向的文本符號,如箭頭、彈窗提示等,通過直觀的文本互動設計使玩家在物理上與游戲世界產生連接,確保玩家能夠理解和執行游戲的基本操作,從而無縫融入游戲的故事框架。而象征隱喻導向則賦予這些互動以更深層的意義,如“路易斯”荒誕的分裂式界面互動不僅是對角色在游戲中日常工作的直接模擬,也隱喻了其內心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割裂和沖突。通過這種象征性的表達,玩家的每個動作和選擇都將充滿情感重量和思考空間。這兩種導向策略的結合(特別是在荒誕元素特征影響下)通過非邏輯的結構、超現實的情節、超預期的劇情轉折和角色互動行為,呈現出通過電子游戲這一媒介探索和表達復雜的人生主題和哲學問題的策略形式。這不僅貫穿游戲的文本敘事與互動,更呈現在游戲的整個美學風格設計上。另外,這也正是本文接下來將重點探討的內容。
2 魔幻現實主義美學元素深化沉浸體驗
與符號文本充斥著荒誕元素類似,《艾迪芬奇的記憶》在美學表現上融入了魔幻現實主義美學元素?;恼Q文學和魔幻現實主義美學是文學和藝術領域中的重要流派,都在敘事中以扭曲現實、非常規形態來探索現實生活的深層主題,也都傾向于呈現深層次的象征和隱喻,以超乎尋常的場景和事件來探討社會問題。相較于文本符號側重放大游戲故事背景和直觀敘事來反映世界的非理性、人類存在的孤立感、諷刺和黑色幽默等荒誕元素,美學符號則更側重在細節和整體表現上塑造游戲空間,深化游戲沉浸體驗。一方面,同樣是扭曲現實,美學表現更能將魔幻現實主義美學元素(奇幻風格細節、超自然色彩、非線性時間等)自然地融入游戲世界,創造出看似合理但又神秘莫測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同樣是呈現悲觀主題,美學表現的呈現方式則更加豐富多彩、充滿活力甚至具有傳奇色彩。將魔幻現實主義美學元素與現實主義元素有機結合,可以使游戲突破常規,創造一種可供玩家重新看待世界、思考生活的新視角,引起玩家對文化身份、歷史記憶和社會問題的深刻反思。
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游戲角色們所居住的房子就是一個融合了現實與奇幻元素的沉浸式空間。游戲中的每個場景和物品都充滿奇幻風格的細節構造并極富象征與隱喻,例如,看似不符合物理規律的建筑結構和空間布局、奇妙的秘密通道等,這些美學表現通常與角色故事和命運緊密相關。玩家置身于既熟悉又陌生的游戲世界,游戲角色的故事引發其產生同情心理和情感共鳴,讓玩家在探索的過程中深度沉浸,而這種沉浸感也正是通過細膩的游戲空間符號設計來實現的。
2.1 美學符號表現的風格細節導向
美國符號學奠基人查爾斯·桑德斯·皮爾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提出,每個符號(包括美學符號)由代表項、對象和解釋項[5]三部分構成,這些符號不僅傳遞信息,也表現創作者的思想。代表項是符號的物理形式或感知到的表達,即可以看到、聽到或感觸到的部分,如游戲中的道具、背景音樂、場景等。對象是代表項所指向的內容,即符號所代表的事物本身,其不一定是物理存在的對象,也可以是抽象的概念或情感,如游戲中出現的兒童玩具可以象征天真和快樂。解釋項是人物自行對符號形成的意義,受其個人經驗、文化背景和情感狀態等多種因素影響。典型的美學符號,如“特性符號(代表項)—像標符號(對象)-可能型符號(解釋項)”[5]中的像標符號,通過與其所代表對象的相似性來傳達意義,從而產生美、表現美。
在游戲中,玩家所能感受到的美學符號表現來自游戲世界中每一處細節處理,包括顏色的使用及物體的紋理、形狀、線條等代表項符號元素,以及這些元素所傳達的特定情感、象征意義或文化信息等對象和解釋項內容。風格細節的處理可以增加游戲畫面的復雜性和層次感,豐富敘事內容,增強游戲作品的表現力和吸引力。在《艾迪芬奇的記憶》中,游戲場景雖看似合理,但整體風格卻帶有一種新奇和魔幻氛圍,這種感覺源于在現實合理性下潛藏的超現實符號元素。例如,游戲中對于建筑的設計使用向上延伸的結構,復雜的內部通道和獨特的房間內飾使玩家對游戲畫面的感受偏離其對常規建筑的認知;而細致的聲效設計,如道具碰撞聲、腳步聲及主角的獨白聲,又十分貼合實際,進一步加深了玩家的沉浸感。超自然元素與現實的融合設計在游戲中自然滲透,又因與游戲角色的性格設定、背景故事密切關聯而并不違和,使玩家感受到一種既真實又虛幻的混合體驗。這些美學風格細節設計增強了游戲的藝術性和敘事深度,使玩家在探索游戲的過程中持續體驗并思考現實與虛擬的界限,為其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美學沉浸體驗。
2.2 美學符號表現的空間整體導向
美國學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曾提出“環境敘事”(Environmental storytelling)[6],強調通過游戲世界的設計來講故事,玩家的探索行為本身就是敘事過程的一部分。這種方式為游戲設計提供了新的視角?!栋戏移娴挠洃洝分忻總€角色的故事便是由不同的游戲空間整體呈現,而這種空間整體導向策略通過游戲的特殊操控機制——“附身”來實現,玩家可以通過“附身”來體驗每個角色背后的故事。除主角的視角外,每個角色的記憶以碎片化符號形式穿插在非線性的敘事手法中,又通過玩家“附身”于不同身份而交錯切換,不僅帶來了戲劇性的沖突感,更使玩家與空間整體構成“同在”張力,從而更深入地理解和體驗整個游戲故事的內涵。
角色“路易斯”的故事在游戲中以分割空間形式呈現,現實與幻想的對立通過美學符號的風格細節和空間設計的對比進行鮮明展示。該角色的幻想世界色彩豐富、畫面明亮,與其實際工作所在的單調、昏暗的“工廠”形成鮮明對比,“工廠”頂部發光的門(代表項)神似教堂,為角色最終所幻想的“登基儀式”(解釋項)增添了戲劇性的神圣感(見圖3)。玩家在這種交錯的敘事中,與角色的內心世界和精神狀態產生共鳴,在多層次的美學符號表現中感受游戲藝術性和敘事性的高度融合與創新。游戲中的空間設計通過環境布局和結構反映出游戲的個體命運這一深層主題,呈現出游戲作為現代敘事媒介的潛力,映射出游戲可用于探索和討論廣泛的人類經驗和普遍的社會問題。
3 社會時鐘理論的體現:個體命運與社會背景的敘事策略思考
游戲敘事的深度和價值在于通過游玩體驗來引導玩家反思現實,通過反復不斷地讓玩家與游戲之間進行互動和反饋,使玩家因經歷“三次握手”[7]而進一步激發情感反應。深入的游戲敘事能夠引申出廣泛的社會和文化問題,玩家在游戲中所經歷的角色故事發展、道德選擇和文化沖突都會促使其思考和再評價自己的認知乃至價值觀。游戲不僅是一種娛樂,更是一種敘事工具,《艾迪芬奇的記憶》對于角色個體命運與社會背景關系的探索,引發出一種對類似社會時鐘理論(Social Clock)——即個體的生活發展與社會期望是否相匹配的探討。這種探討不僅限于游戲世界,現實世界中的個體也在廣泛關注如何在傳統和現代期望之間尋找自我定位。同時,游戲引導玩家深入探索個體與家族、社會的關系,而這也正是當代現實社會持續熱議的話題。
《艾迪芬奇的記憶》塑造了一系列可供參考的敘事形式策略,荒誕元素和魔幻現實主義元素是其符號系統的敘事內容特征策略,它們共同構建了一個復雜、深刻的情感響應機制和游戲體驗范式。在敘事形式策略上,文本互動與美學表現的應用增強了故事驅動的游戲體驗。游戲文本符號承擔指示功能,并通過文本互動增強玩家參與感和對隱含主題的思考;而在美學表現的整體和細節上,游戲將美學元素與特征化敘事內容緊密結合,形成一個內涵豐富的視覺敘事空間,增強故事的表現力,細膩地描繪了游戲角色的心理狀態并呈現出一種普遍的社會矛盾,深化游戲情感層次。在敘事內容特征策略上,荒誕、魔幻現實等風格鮮明的內容特征元素能夠為玩家提供一種超越日常現實的體驗,它們構建出一個既真實又虛幻的“可能世界”,使玩家在虛擬環境中重新審視和思考現實世界的問題,為探討現實中的社會、文化和心理等議題提供了新的途徑。
4 結語
符號學視角下的游戲敘事,涉及符號系統多維性,包括符號視覺表現、功能、文化內涵、互動性等。游戲不僅通過其娛樂性吸引玩家,更通過集合符號元素所建構的文本和視覺藝術,作用于對玩家的感官、認知和情感吸引。《艾迪芬奇的記憶》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游戲設計中關于游戲性與可玩性的爭論——敘事可以是游戲設計的核心。通過對每一個場景符號的細致設計、每一次互動所可能觸發的深刻思考,將敘事深入集成到游戲機制中,突破傳統敘事界限,使游戲能夠探討更廣泛和更深刻的主題。
一方面,文本互動與美學表現作為敘事形式策略,其互動性和沉浸感增強了符號元素的多重作用,進一步引起玩家的情感響應和認知激發。玩家參與推動和決策角色人物的命運,游戲中的情感選擇、認知探索與現實世界中的道德選擇、價值判斷密切關聯,從而產生更深的情感聯結。這一策略可被應用于需要提升玩家主動性和故事參與度的游戲設計中,如角色扮演游戲。另一方面,荒誕元素和魔幻現實主義元素作為敘事內容特征策略,通過具體的風格化設計符號反映出現實世界中的荒謬、不合理之處,不僅增加了游戲的藝術深度,更激發玩家對生活本質的深刻反思。
《艾迪芬奇的記憶》擴展了傳統游戲的界限,其多維度、非線性的互動敘事強化了游戲作為溝通媒介的有效性,探索了一種通過互動媒介探討深刻主題的可行性模式,成為引導人們思考社會及文化問題的媒介,呈現出電子游戲的獨特藝術潛力及其在當代文化中的重要地位,為其他游戲設計者思考如何用游戲講述更富有影響力的故事、如何通過游戲媒介與玩家進行更深層次的情感和思想交流,提供了一種可行、可復用的策略范式。
作者簡介
阮婷,女,博士,湖北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數字媒體、動畫及游戲理論與實踐。
阮旖旎,女,湖北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數字媒體、游戲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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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Game Narrative Strategies from Semiotics Perspective—Analysis of Textual Interaction and Aesthetic Expression Based on Game 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
RUAN Ting, RUAN Yini
School of Art and Design, Hubei University, 430062, Wuhan, China
Abstract: Analyzing how symbolic elements such as text and images in games narrate is an important method in game research. The game 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 is an important case because of its unique textual interaction narrative and aesthetic expression design. Its interactive contents involv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dividual destiny and social expectation, which not only guide players to explore the game, but also amplify emotional responses through functional instructions and symbolic metaphors, creating a profound emotional experience and realizing socio-cultural resonance. Aesthetic symbols in the game achieve an immersive experience and narrative depth with various details and space designs. Based on 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 this paper discussed how to design more influential stories for games, how to communicate with players at a deeper level from a semiotic perspective, and explored feasible and reusable game narrative strategies.
Keywords: Game symbols; Game narrative; Textual interaction; Game aesthetics; 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