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愛倫·坡在《創作的哲學》一文中說道:“任何值得一讀的故事情節必須在動筆之前構思好結局?!逼涠唐≌f《厄舍屋的倒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在其落筆前便安排好了故事的恐怖效果。整篇文章呈現一種整體性,情節與語言的涉及無不在凸顯恐怖效果。本文試圖從該小說語言的巧妙選擇及情節的精心設計兩方面進行分析,探討愛倫·坡是如何實現恐怖效果,從而品味愛倫·坡對其小說的精心安排。
[關鍵詞] 《厄舍屋的倒塌》" 恐怖效果" 語言選擇" 情節安排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3-0037-03
一、引言
愛倫·坡是美國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代表人物,其小說以懸疑、驚悚的特點而出名。家庭背景以及后期在蘇格蘭生活的經歷都給愛倫·坡寫恐怖小說提供了素材。申丹在《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中提到愛倫·坡的創作原則,即“效果先行”,其次作品的情節結構以及遣詞造句都必須為實現效果服務[1]。在動筆之前,愛倫·坡都會首先預設好結局,其次細節與各個環節的筆調都為其故事發展服務。“如果他的第一句話與實現這種效果無關,那他第一步就走錯了。”[2]由此可見愛倫·坡的創作理念,語言為創作目的服務,情節精心挑選,絕不多一行與作品無關的內容。
《厄舍屋的倒塌》也正是體現其“效果先行”的作品之一。該短篇小說的目的便是給讀者帶來一定的心理沖擊,而恐怖元素便能帶來如此效果。歷來批評家對該篇小說的分析無不談及其是一部哥特式小說,而讀者讀來也會有驚悚的感覺,要許久才能揮散。該故事以“我”受到許久未見童年好友羅德里克突然(Roderick Usher)邀約,來到其居住的古宅,希望“我”撫慰他久經病痛折磨的心靈。那座古宅由于年深日久,缺乏修繕,處處都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恐怖氣息。雙胞胎兄妹二人,哥哥羅德里克深受家族遺傳抑郁癥的困擾,長期被其折磨,已然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生活在無盡的恐怖情緒里;妹妹瑪德琳(Madeline)則患上了極為罕見的全身僵硬癥。在“我”到來這天,羅德里克告知妹妹死訊,讓“我”幫忙一起將她安置在黑暗冰涼的地窖,十四天后再進行處理。然而,在一個風雨交加、狂風肆虐的夜晚,身著染血白衣的瑪德琳現身于其兄長的房門前,隨后倒在兄長身上,二人一同殞命。“我”驚恐萬分地奔出厄舍屋,那陰森恐怖的古屋剎那間崩塌,其殘骸也被幽暗的湖水所吞噬。
可以說,愛倫·坡的實踐效果無疑是非常成功的,其對語言與情節的精心安排也是精彩絕倫的。讀罷,一種由里而外的恐懼感揮散不去?!翱植蓝植皇С@恚灾劣诳赐晖送巴獾驮婆c暮色籠罩的建筑打了一個冷顫”“走廊、地窖及木箱里的無邊黑暗,在內心空間引起了強烈的共振”。那么帶給讀者的恐懼感是如何實現的呢?下文將重點從語言的巧妙選擇和情節的精心設計兩方面,來分析愛倫·坡所預設的恐怖效果是如何實現的,以期對文學作品的分析提供一點新思路。
二、語言的巧妙選擇
語言是幫助構建思想的工具,語言的使用反映了作者的思想。在本篇文章里,愛倫·坡對于詞語的選擇都有自己的講究,不論是詞匯的選擇,還是語言的選用,都呈現出統一性。
1.詞語的選擇
愛倫·坡有意地運用色彩相關的詞語去點綴古屋以及在古屋之中所發生的種種事宜,將灰暗色設定為基礎色調,著重凸顯了白、灰、黑、紅這四種色彩。如幽暗曲折的回廊(dark and intricate passages)、黑色的帷幔(sombre tapestries)、烏黑的檀木地板(blackness of the floors)、微弱的暗紅色光線(encrimsoned light),這些色彩的運用,給故事打上了陰冷的色調。
2.語言的正式程度
英語詞匯具有五種正式程度:僵化體、正式體、商議體、隨便體和親密體。僵化體和正式體,隨便體和親密體通常可以互用,因此大致來說分為三種:正式體、中性體和非正式體[3]。通過分析該短篇小說的用詞和語氣,我們發現文章用了大量正式詞匯,如singularly dreary、melancholy、insufferable、decayed、gloom、insufferable、sternest、desolate等。這些詞匯搭配長句——文章第一段第一句就長達60個單詞——無形中加大了閱讀壓力,也增加了讀者的心理恐懼。如此蕭條的景象在如此正式的問題中,無形中形成一種和諧。
三、情節的精心設計
1.第一人稱敘事視角
該短篇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事,作者本可以用第一人稱外視角即隨作品中的“我”經歷事情后的眼光來敘事,這樣恐怖感可能會減弱幾分。但是作者放棄了第一人稱回顧性視角,而是采用第一人稱體驗視角。“敘述者放棄目前的觀察角度,轉而采用當初正在體驗事件時的眼光來聚焦?!盵4]這時“我”并不知道后面將要發生什么。讀者不自覺跟著“我”去感受接下來一切的未知情節,仿佛親臨其境。跟著敘述者“我”見證著厄舍古屋從內到外的恐怖,讀者被強烈的恐怖氣氛所包圍,給讀者巨大震撼。敘述者本人所體驗的恐怖,更是直接真實地傳達給了讀者,無形中讀者的心靈也同樣受到刺激。
2.環境的烘托
在環境的烘托方面,由外而內,都呈現了恐怖蕭條的感覺。小說一開頭直截了當地描寫了厄舍古屋外部環境,此處花了約六分之一的筆墨,為整部小說定下了陰郁的基調。那是一個秋天,陰沉、昏暗、沉寂(dull, dark, and soundless day),烏云低垂(clouds hung oppressively low),而“我”又是孤零零(alone)的一個人。畫面給人的壓抑感油然而生,可能身旁多個陪伴的人,這種壓抑感也會減少幾分。孤單矗立的府?。╩ere house)、周圍荒涼的垣墻(bleak wall)、空洞的眼睛一樣的窗子(vacant eye-like windows)、氣味難聞的蘆葦(rank sedges)以及枯木蕭條的樹干(trunks of decayed trees),這些都沒有任何的生氣。這一切毫無生氣可言,這般景象讓“我”乃至讀者仿若踏入了一片墳場,周遭彌漫著陰森恐怖的氣息,每一處角落都被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緊緊包裹,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拖拽著人們的心靈往黑暗深處沉淪,叫人不寒而栗,脊背發涼。讀者不自覺地跟著“我”感受著內心的不安,恐懼感不自覺地涌現。
3.情節的鋪墊
通過細讀,筆者發現湖(tarn)這個意象在文中出現頻率非常高,共計八次。并且每次的出現都讓人格外驚悚。第一次出現在文章首段末尾,這黑漆漆泛著光澤的小湖(black and lurid)使“我”渾身顫抖,甚至加深了“我”的恐懼(a shudder even more thrilling than before)。而第二次“我”看到這湖,之前那種奇怪的感覺更重了(deepen the first singular impression)。這令讀者不由得好奇,一個小小的湖到底為什么這么讓人害怕呢?后面幾次湖的出現也是帶有靈氣的,甚至羅德里克自己也說湖影響到他的精神狀態。寂靜的湖水(silent tarn)、暗沉沉的湖水(dim tarn)以及瘴氣彌漫的湖水(rank miasma of the tarn),甚至那厄舍屋延伸到湖底的裂縫,都讓人覺得這是作者刻意的安排,這不是簡單的湖。果然,在文章最后厄舍屋的碎片倒塌在湖水中,跟前文多次描寫到湖有所呼應。
而在“我”幫助羅德里克將他妹妹瑪德琳埋葬在地窖時,瑪德琳的胸口和臉上還隱約泛著紅暈,唇上還停留著可疑的微笑。這是死者臉上本不該出現的神色和表情,仿佛瑪德琳還活著一樣。人既已離世,緣何臉頰還會泛起紅暈?又為何嘴角帶著那一抹令人膽寒發怵的微笑?諸如此類的疑問在讀者心間不斷徘徊,久久難以消散。況且瑪德琳本身還患有僵硬癥,讓人不自覺地害怕瑪德琳是不是疾病發作,羅德里克誤認為她死亡,她會不會哪一天突然醒來。在文章高潮部分,瑪德琳幽靈般的出現嚇了“我”一大跳,也讓讀者為之一顫。
4.人物的描寫
該篇小說僅涉及幾個人物,主要是“我”與羅德里克和他妹妹瑪德琳,也描寫了兩個在文章中只出現過一次的人物。在人物的描寫上,作者也是費盡心思,將恐怖感描寫到極致。
首先,在進入厄舍屋時,“我”由一個男仆帶我走進回廊,他帶我進去的動作是躡手躡腳地,沒有說一句話(stealthy step, thence conducted me, in silence)。同時在樓梯處,“我”邂逅了他家的私人醫生,其面容上顯露出一種狡黠與迷茫相互交融的神色。男仆和醫生只在文章中出現過一次,甚至在瑪德琳被誤以為死亡時,醫生也沒有出現。這不禁讓人覺得奇怪與驚悚,為何男仆動作要如此小心翼翼?醫生神情會這般迷惑?屋內究竟住著何種人物?
而對羅德里克的描寫也盡顯“超現實恐怖”。“所謂‘超現實恐怖’,乃是指作品中的人物受到某種形式的鬼魂、幽靈、怪獸或不可知物的侵擾而表現出來的害怕死亡或瘋狂的高度焦慮狀況。”[5]作者對羅德里克外貌的描寫顯現了其外貌的極度不協調。他有一個端正的鼻子,然而鼻孔卻偏大,下巴也沒什么突出之處,眼睛大如鈴鐺,還水汪汪的。只是那張臉呈現出死灰色,嘴唇薄薄的,沒有一絲血色,頭發亂得很,毫無打理痕跡,恰似蜘蛛網般雜亂。
在這部小說里,關于羅德里克的妹妹瑪德琳小姐的刻畫筆墨甚少,不過這寥寥數筆卻巧妙地勾起了讀者對這位行蹤詭秘人物的強烈好奇,同時也極大地渲染了小說整體的恐怖氛圍。縱觀小說內容,瑪德琳總共現身三次。首次提及瑪德琳是在“我”與羅德里克的對話過程中,當時聽聞她身患重病,恰在此時,瑪德琳從遠處緩緩走來,隨后又優雅地從“我”的視野中悄然消逝,就如同幽靈一般,輕輕地來又輕輕地走,但是遺留了一陣恐懼?,數铝盏牡诙蔚菆?,是處于棺木之中的畫面呈現。其臉頰浮現著淡淡的紅暈,唇角尚存些許笑意,在此處,作者不僅為后續故事的高潮預設了伏筆,更增添了讀者內心的恐懼程度。至于她的最后一次亮相,則無疑是整部小說的最高潮情節。彼時瑪德琳身裹壽衣,宛如“詐尸”一般,衣物上存在著清晰可見的血跡污漬,瘦骨嶙峋的身軀布滿傷痕,這些顯然是其在地窖棺材內奮力掙扎想要掙脫束縛所留下的印記。她看上去極為虛弱無力,在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后,便重重地倒在門內,徑直跌落在羅德里克身旁,最終二人相擁著一同倒下,失去了生命跡象。在這驚悚的場景下,“我”被嚇得逃離了厄舍屋,緊接著,厄舍屋也轟然倒塌于湖泊之中?,數铝盏拿恳淮纬霈F都讓“我”受驚不少,最后一次更是直接嚇得逃離現場。讀者更是跟隨“我”一次次心臟受到刺激,最后恐怖效果達到頂端。
四、結語
通過分析,可以看到愛倫·坡的“效果先行”實踐非常成功。在《厄舍屋的倒塌》中,作者對于語言的運用和情節的設計都經過了精心的安排,最后的效果也是非常成功的,恐怖效果也有目共睹。這給我們一定的啟示,在分析小說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從作者的目的出發,探討作者如何謀篇布局來實現創作的目的,同時,也為我們的寫作提供了借鑒。
參考文獻
[1] 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2] Nina Baym, et al.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3rd ed.)[M] New York: W. W. Norton amp; Company,1989.
[3] 陳光偉.英語專業學生詞匯語體意識研究[J].廣西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39(02).
[4] 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后經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5] 黃祿善.哥特式小說:概念與泛化[J].外國文學研究,2007(02).
(特約編輯 紀"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