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李賀詩歌中的鬼怪意象具有獨特的魅力,可分為“鬼”與“怪”兩種類型。這種對鬼怪意象的關注反映出詩人本身獨特的生活經歷與情感體驗,同時體現了人類早期階段恐懼未知的潛意識對詩歌創作造成的影響。李賀將筆下的鬼怪意象與氛圍賦予“美”的特性,并將現實空間與鬼怪世界融合在一起,呈現出亦真亦幻的特點。這種鬼怪世界的構造可以看作是李賀對現實世界的反叛與顛覆,蘊含著他在現實中無法排遣的悲郁與渴求,更體現出他超脫于生死的精神世界。而這種介于生死之間追尋無限生命意義的主題并非只在李賀的詩歌中得以呈現。事實上,中國許多文人墨客對生死的極致感悟使得他們通過各種方式試圖突破生與死的界限,來探尋更高維度的無窮宇宙。
[關鍵詞] 李賀" 詩歌" 鬼怪意象
[中圖分類號] I2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3-0100-04
李賀作為唐代著名詩人,富有詩才,然而一生輾轉坎坷,又體弱多病,年僅二十七歲便英年早逝。受人生經歷影響,他的詩風在詩歌史上獨樹一幟,千百年來仍引得人摹仿探尋。李賀一生寫詩二百余首,其“鬼詩”僅有十余首,然而后世卻稱其為“詩鬼”。李賀的鬼詩陰森詭艷,模糊虛實與生死,展現出其獨特的精神世界與對生死的碰觸與感知。唐朝時早已有“鬼詩”的存在,但李賀無疑將這種題材推向了難以逾越的頂峰。
李賀擅長在現實之外構建虛幻的“鬼怪世界”,與他筆下另一種明亮華美的“神仙世界”不同,這些“鬼怪世界”大多與死亡有著密切的關聯,彌漫著幽暗恐怖的氣息。雖然在某種程度上“神鬼”概念難以區分且不可能涇渭分明,但在本文論述中,會更側重于對“鬼怪世界”的描述。
一、李賀詩歌中的鬼怪意象概述
李賀筆下的鬼怪種類多樣,可分為“鬼”與“怪”兩種類型。
首先是李賀筆下之“鬼”。“鬼是人類幻想出來的一種與人相對的陰府中的形象。”[1]在原始社會中“鬼”可以籠統概括一切超自然的力量、自然山川的精靈、需供奉祭祀的先祖、非正常死亡的人,等等,后來就指代人死之后仍留存于世的精神存在。
李賀所書寫的“鬼”最普遍的類型首先是人死之后的鬼魂。例如,《蘇小小墓》中衣衫縹緲的蘇小小;《綠章封事》里無人斂骨的寒士書鬼;《秋來》里遺恨難消的秋墳群鬼;《長平箭頭歌》里哭啼肌瘦的國殤之眾等。李賀在詩中描述他們的模樣、心理、話語等種種不可捉摸的狀態。同時,李賀的“鬼”還表現在其鬼氣森森的景物氛圍。在這些詩中李賀并沒有確切提到鬼魂的身份境遇,甚至有時連“鬼”本身的意象都是模糊不明的,但在詩中卻無一處不“鬼”。如《南山田中行》中的“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2],以及《感諷五首·其三》中的“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鬼氣”蘊含在詩中的每一處景物,詭譎荒誕,光怪陸離。
李賀筆下的另一種“鬼”則有著原始“鬼”文化的倒影,如《春坊正字劍子歌》中的“提出西方白帝驚,嗷嗷鬼母秋郊哭”,《神弦》中的“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等。“鬼母”“山鬼”中雖含有“鬼”字,詩歌氛圍也頗為奇幻怪澀,但如果究其內涵,其與傳統的“鬼”卻有所不同。《史記·高祖本紀》中記載,劉邦斬蛇于道中,遇老嫗夜哭:“吾子,白帝子也。”白帝是五帝之一的少昊,后來在神話傳說中成為主管西方的天神。白帝之妻應同為神明一系,但李賀在詩中稱其為“鬼母”,其于秋郊嚎哭之態陰森凄冷,更添鬼魅之色。而“山鬼”最早見于屈原的《楚辭·九歌》。《九歌》是祭祀神的樂曲,“山鬼”實際是后來所說的山神。《神弦》中與海神并列入座的山鬼,雖名為鬼,其實為神。
因此,“鬼母”“山鬼”在后來看來其實更偏向于“神”的范疇,但在原始社會中,“鬼”與“神”同義。“鬼”出現的時間比“神”要早,可以說是先有“鬼”的存在,隨著時代的變遷,部分“鬼”的形象才成為“神”,這里的“鬼母”“山鬼”應都屬于此種范疇,“鬼母”所牽涉的白帝少昊在現實中是部落首領,死后被供奉為“神”。這類似于原始鬼類型中的“祖先鬼”,隨著祖先崇拜意識的產生而出現[1]。后來人們賦予死去的“祖先鬼”以神的身份和能力,紀念他的功績,求取他的保佑。“山鬼”則屬于原始的“自然鬼”范疇,與先民生活息息相關,卻又無法捉摸,不受控制。原始人民就賦予自然以超現實的“鬼”的概念,使崇拜與祭祀的對象有所依托。李賀筆下的這種“鬼”實際有著最原始的鬼文化的影子——“原始人對鬼的崇拜,遠勝于對神的崇拜”[1]。
在李賀的鬼怪題材詩歌中,另一種形象為“怪”。“鬼”的基礎仍然側重于人,或者是人死后的精神狀態,或者是原始文化中被賦予形象的自然的象征,后來逐漸有了“人”的形象。李賀筆下的“怪”,與“鬼”不同,是一種原本非人的死物,被詩人賦予了人的靈智和情感,如作別長安時,流出鉛淚的金銅仙人與夜哭的銅駝。詩人化物為人,借他們之口抒寫感懷。而另一種“怪”,則是動物精魅。例如,《公無出門》中的“熊虺食人魂”,《神弦曲》中的“桂葉刷風桂墜子,青貍哭血寒狐死”。這些精怪,多數仍保留著動物的特征與本性。它們本身在傳說里就帶著某些通人性卻不失本性的悚然意味,被詩人在作品中精心布局加以描摹之后,那種迷離瑰怪的詩境就更為凸顯。
此種分類只是對李賀鬼怪題材詩歌的描寫對象做一個籠統的概括,以得到一個總體的認識。但“鬼”“怪”兩者卻不能涇渭分明。在李賀的作品中鬼怪世界有時是渾然一體的,單獨講其中任何一種都難以構成完整的詩境體驗。
二、李賀詩歌中鬼怪意象的生成原因
李賀詩歌中鬼怪意象的生成與詩人自身的人生經歷以及原始人類共同的恐懼意識有著密切的聯系。首先,李賀自身命途坎坷,他曾在詩中自稱“唐諸王孫李長吉”,可見他對于自己的皇裔身份是頗為自豪的。但在李賀的經歷中,道德準則與終極目標產生了強烈的沖突。為避去世父親“李晉肅”的諱,李賀便不能再考進士,被剝奪建功立業的資格,抱負一朝破滅,報國無門。這在中國古代的社會環境下無疑是對李賀巨大的打擊。所以李賀的詩中常有失意衰朽之感:“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這種人生幻滅的痛苦在李賀的現實世界里已經無處安放、不能承載,所以他將目光放到了虛無縹緲的鬼蜮世界里,由陰森恐怖的鬼魅來抒發自己的抑郁不得志。
同時,身為底層官員的經歷讓李賀目睹了更多的社會險惡。宦官專權,官員紙醉金迷,百姓水深火熱,民不聊生。他在《老夫采玉歌》中寫到“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為達官貴族采玉而死于水中的采玉工們,其冤魂歷經千年仍怨恨溪水吞噬了他們的生命。冤魂所怨恨的其實并非是溪水,而是逼得百姓無以為生不得不鋌而走險的世道與壓迫者。而在《公無出門》中,通篇都是兇惡食人的鬼怪,如“熊虺”“毒虬”“猰貐”等,哪怕有德行高尚的“佩蘭客”也無力回天。鬼怪橫行,賢人已逝,所以李賀發出“公無出門”的慨嘆。在李賀看來世道之艱險恐怖無異于傳說中吃人的鬼怪,他的激憤透紙而出,全篇奇詭瘋狂,體現出身居亂局卻無力回天的痛苦憤怒。
其次,值得注意的是,對鬼怪的關注在李賀筆下達到巔峰的彰顯,但李賀并非鬼詩的獨創者。事實上,李賀對鬼怪意象的書寫也指向了產生于原始社會人類共同的神鬼崇拜,這點前文已有所敘述。原始社會生產條件惡劣,人類依靠自然而活,在龐大的造化面前人萌生了不可與之抗衡的恐懼,從而心生崇拜。而他們崇拜惡鬼先于崇拜神,正是因為邪惡的鬼怪比后來公正的神要更能引起人內心的恐懼。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包含著一種重要的類型,即對死亡的恐懼。這種死亡恐懼也是鬼魔崇拜產生的重要基礎之一。在人類早期,“死亡”是未知、強大且不可抗拒的一種力量。人們對此感到恐懼,并自行理解創造出了“鬼魂”“靈魂”,人死后靈魂脫離身體,就成了鬼。并且又賦予這些鬼以各種職能,給他們祭祀供奉希望其不要作惡影響活人的生活。可以說這種對死亡的恐懼是人類共有的原始本能,但李賀并非僅僅受此影響,前文提到李賀體弱多病,年壽難永。這讓他對死亡比常人有著更敏銳的認知,對于死亡的恐懼在現實中無所依憑,所以他去尋求未知的鬼怪世界。他的鬼怪題材詩歌中或多或少都包含著一種超現實的力量,這力量既是他對死亡無可抗拒的焦慮,又是他對死后世界的一種隱秘的想象:觸碰生命的真實,脫離如影隨形的恐懼。拋卻多病的肉體,得到不受時間限制的永恒。
李賀比常人更能觸摸到生與死的界限,正是因為如此,他對現實的不長久體會更深,從而要在神鬼世界尋求一種長久的認知。錢鍾書先生評價:“他人或以吊古興懷,遂爾及時行樂,長吉獨純從天運著眼,亦其出世法、遠人情之一端也。”[3]李賀的詩歌的基調始終含著一種悲郁與深沉,時常思考時間的永恒。這在他的神仙詩中體現得很明顯,但在他的鬼詩中同樣有所呈現。甚至有時因為“鬼怪”離死亡更近,更為怪異,那種恐懼與悲郁更為明晰。如他的“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與“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兩句詩均寫鬼魂之悲憤,句中都運用了“千年”一詞以表現怨恨深長。當永恒的時間感與死亡相聯系,那種隱藏的恐懼與焦慮同樣隱藏在詩句背后,鬼魂千年不滅,而怨恨悲郁也是永恒的。在《銅駝悲》中,客人及時行樂,無心的銅駝卻在悲嘆千年的更迭。銅駝之悲又是李賀之悲,人生之短暫與時間之漫長的反差帶來的茫然與恐懼是難以言喻的,身為非人之物不會死亡的銅駝都因此夜哭,李賀的悲觀與恐懼可見一斑。李賀對死亡的恐懼與想象,對永恒的思考與追求,最終指向的是一種對生命輪回的哲學思索。
三、李賀詩歌中鬼怪意象的審美體驗
李賀對鬼怪意象的運用放在當今依舊令人拍案叫絕,他筆下的鬼怪世界,令人悚然驚怖的同時又不由得目眩神迷。
美國作家愛倫·坡曾提出,詩歌應該來表現“美”,而最能表現“美”的情感是悲郁,極致的悲郁與死亡共生。所以死亡與美結合才是最富有詩意與極致美感的,愛倫·坡因此提出了“美女之死”。而在李賀筆下的鬼怪意象中,有不少地方都彰顯出這種“美與死”的鮮明對比。較為經典的為《蘇小小墓》。蘇小小為錢塘名妓,李賀將她哭泣的眼比作露珠,將風與水作為她的衣飾,哀怨縹緲的女鬼形象躍然紙上。冷翠的鬼火與最后“西陵下,風吹雨”將人拉回了幽寂凄冷的墳塋。墳塋意味著美人的逝去,美與死之間的拉扯和融合使得詩歌擁有一種綺艷陰森的獨特美感。而具有類似效果的還有李賀的《南山田中行》。開篇以“明”“白”二字來寫秋野秋風,整體氛圍明亮干凈。更兼有清澈水流與嘖嘖蟲鳴,顯得清幽明朗。但從“冷紅泣露嬌啼色”開始,凄冷的氛圍慢慢彌漫開來,李賀連用“荒”“蟄”“低”這樣的字眼讓整個環境的光仿佛暗淡下來。最后一句“石脈水流泉滴沙”,清澈的流水聲滴入沙里顯得沉悶鈍感,然而在“鬼燈如漆點松花”中,所提到的“鬼火”“漆燈”意象都與死亡有關,“鬼燈如漆”營造出陰森恐怖的氛圍,但“點松花”卻給詩境增添了明亮美好的生機。這種對比產生了奇異的美感,讓人心生恐懼的同時又誘人沉浸于現實與虛幻交織的藝術世界中。
鬼怪意象往往與死亡結合。李賀對死亡的態度是矛盾的,他一方面帶著人天生對死亡的畏懼,另一方面卻又因對現實的失望痛苦與多病的身體而隱晦渴望死后的永恒的解脫。這種強烈的矛盾使得他賦予“死亡”以“美”,這種賦予是超脫常規倫理的,是李賀對現實世界的一種反叛,混合著現實中無法排遣的悲郁與渴求。
值得注意的是,李賀詩歌中鬼怪意象所組成的鬼蜮空間往往和現實空間的分界是模糊的。例如《蘇小小墓》中的描寫,是將對墳塋自然環境的描述和對女鬼形貌的勾勒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既是寫現實中的“景”,又是寫超現實中的“鬼”。再如《長平箭頭歌》中的“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盡將羊炙。蟲棲雁病蘆筍紅,回風送客吹陰火”。此詩作于李賀途經長平古戰場之時,在描述凄冷殘酷的現實空間的同時,李賀設想無數死去的魂靈就在自己身邊,他們哭泣哀啼,鬼火晃動是他們對憑吊之人的送別。現實與超現實的空間同時存在,生與死就這樣被李賀拉入同一時空。
這種超現實空間的呈現特點似乎廣泛存在于中國的藝術世界里。武田雅哉分析南宋李嵩的《骷髏幻戲圖》時指出,畫中所描繪的空間“正是把兩個世界給劃分開來的陰陽魔界”[4],而“不只山水畫,凡是中國的世界,處處皆由此種‘模糊’的分界線區隔開來。或許,中國人所創造出的種種文學和藝術,乃至中國的文化、文明本身,都是這樣的構造”[4]。這種兩個世界的呈現隱喻了中國人對超現實的精神世界的探尋,而鬼怪世界的構造可稱其中的典型代表。在這點上,李嵩的《骷髏幻戲圖》與李賀詩歌中的鬼神意象存在一種跨越學科的異曲同工之妙。
在李嵩的畫中,大骷髏牽動小骷髏作傀儡戲,大骷髏旁坐著抱子喂乳的婦人,而畫面右側有小童爬向小骷髏,小童后面的女子正在伸手制止。學界對大小骷髏存在的解釋眾說紛紜。非人世之物進入現實,并且與現實空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更何況“骷髏”本就是亡者的象征。亡者如生,生與死的界限在這幅畫中被模糊,正如李賀筆下的鬼怪意象組成的空間。
借由對《骷髏幻戲圖》的分析,或許能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李賀筆下鬼怪意象帶來的審美體驗。《莊子·至樂》中的一段或許體現了《骷髏幻戲圖》的內蘊:“列子行,食于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中國美術學院湯雯雯認為李嵩或許想表達的是“死果真是痛苦的,而生果真是歡樂的?”的疑惑與思考[5]。而李賀的鬼怪世界中,恰恰也蘊含著生者的痛苦與對死亡的渴望。李賀的苦痛壓抑甚至需要死去前人來安慰憑吊(“雨冷香魂吊書客”)。在李賀眼中,生與死的界限本就模糊,他所尋求的或許是一種超脫生死的永恒的解脫之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思維世界里對于生死的思索與探尋是無限的。可以說李賀做到了“以想象作為探尋生命終極意義的運思方式, 將理性思索轉變為詩意的思索……最終達至‘不可企及’的無限與永恒的審美境界”[6]。
四、結語
李賀詩歌中的鬼怪意象一直具有莫大的魅力,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其神秘朦朧的外在形象。無論是美與死亡的強烈沖擊還是非生非死的融合世界,都蘊含著李賀對現實世界的一種反叛,他反叛的不只是這個令他痛苦沉郁的世道,還有無形的生死倫常。他試圖跨過凡人不可逾越的生死的界限,在有限的生命里去探求無限的生命意義。這種超脫于世俗的反叛精神驚世駭俗,但其并不僅僅存在于李賀身上。前文引入《骷髏幻戲圖》并將其與李賀筆下的鬼怪意象放在一起,就是試圖跨越學科的界限探尋中國文人墨客在精神世界和審美體驗上的共通之處。他們將生與死拉入同一時空,并借此窺視更高維度的無窮宇宙,這值得更深一步的探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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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李賀.李賀歌詩箋注[M].吳正子,箋注,劉辰翁,評點,劉朝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21.
[3] 錢鍾書.談藝錄[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
[4] 武田雅哉.構造另一個宇宙:中國人傳統的時空思維[M].任均華,譯.北京:中華書局,2017.
[5] 湯雯雯.“未嘗死 未嘗生”——李嵩《骷髏幻戲圖》探析[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5.
[6] 李慧明.愛倫·坡的宇宙觀及其審美內蘊[J].社會科學戰線,2007(6).
(特約編輯 楊"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