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艾布拉姆斯在《文學術語詞典》中對成長小說的定義進行了闡釋:“這類小說的主題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發展,敘述主人公從童年開始的各種遭遇一一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危機一一然后長大成熟,認識到自己在世間的位置和作用。”[1]以此為基本書寫范式的成長小說在不斷生發。曹文軒是中國“成長小說”概念的核心探索者和推動者,他始終堅定地強調“成長小說”對兒童文學發展的重要意義。《草房子》作為曹文軒“成長小說”系列的首發之作,具有獨特的思想意義與審美價值。該作品較為寫實地講述了1960年前后在偏遠的江南鄉村學校的少年生活和少年眼中的成人故事,展現了少年們在與苦難對抗中所折射出的人性美。
一、油麻地里的多元成長
王泉根指出:“一般來說,成長小說是一種展現未成年人在成長過程中,歷經各種挫折、磨難,或迷茫依舊,或若有所悟,或得以頓悟的心路歷程的一種文學歷程。”[2]成長意味著從生理到心理、由情感到精神的涅槃。油麻地里的少年們都是在苦難中成長的。在此過程中,少年開始脫離父母,培養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其社會身份開始從原來作為社會附庸的兒童逐漸轉變為作為社會主體的公民,逐漸完成從生物意義上的人向社會意義上的人的轉變,這是一種“社會化”的過程。
筆者認為,《草房子》中少年的成長是在與“世界”的互動中完成的,這里的“世界”主要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個體的內在世界,少年在成長過程中開始向內探求,其自我意識逐漸覺醒,包括自尊心增強、萌發對異性的感情等;一種是相對深刻且復雜的成人世界,在這里少年多以觀察者的身份出現,通過觀察超出原有認知與經驗的種種現象,如死亡等,獲得對社會現實的全新認知,在此過程中逐漸成長。
(一)對話自我:自我意識的發現
據《現當代美國少年小說類型研究》指出:“‘少年’是一個生理學概念,……體魄的強健和性發育的開始。……‘少年’還是一個心理學概念,它側重于少年心理成熟的過程。……成人感的產生……自我意識的發展……自尊心的發展。”[3]成長的過程是少年身心蛻變的過程,在《草房子》中,自我意識的發現是少年成長的重要標志之一。
艾布拉姆斯認為,成長小說的特征之一就是“主人公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然后長大成人并認識到自己在人世間的位置和作用。”〔1]“禿鶴”一章完整且細膩地描繪了少年陸鶴面臨一場失去自尊的精神危機,后來在努力下終于贏得真正的尊重的精神考驗。由于家庭遺傳,陸鶴在一年級的時候就頂著一個光光的大腦袋。在讀三年級之前,陸鶴一直很快活,毫不在意自己的禿頭,然而在成長過程中,陸鶴漸漸意識到自己在外貌上與其他人的差異,他變得敏感,格外在意這一生理特征,“禿鶴不再快活了”。為了維護尊嚴,陸鶴選擇用斗爭的方法,以敵對的態度面對所有人,這種對立情緒的出現本質上也是禿鶴自尊心受挫、自卑的表現。然而,斗爭并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使問題惡化,陸鶴在此過程中明白了這個道理,因此他主動在演出中為集體爭得榮譽,重新贏得了大家的認可。陸鶴在成長中逐漸關注個體形象的行為,是自我意識覺醒的重要表現,但這種關注很有可能演變成過度的病態心理,從而影響正常生活。后來陸鶴直面自我,在經歷一系列事情后迅速成長,也意味著其心智的成熟,正如章節結尾所言:“純凈的月光照著大河,照著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也照著世界上一個最英俊的少年。”
進入青春期,少年開始性發育,第二性征的出現使少年的性意識逐漸覺醒。與性意識覺醒相伴而生的,往往是少年間朦朧純凈的愛慕。《草房子》將少年桑桑對少女紙月的情愫描繪得細致入微,桑桑雖然不知道什么是愛情,但他渴望與紙月接觸,他第一次為自己邀遏的衣著感到不安,甚至跳進秋后發涼的河水中,把自己洗得通紅通紅……他變得文雅、有禮貌,變得小心翼翼,一切的轉變都源于少年暗生的青澀悸動。同時,桑桑對紙月的態度又是矛盾的,他希望引起紙月的注意,渴望與之接觸,卻極少與紙月進行直接對話,而是通過眼神交流或依靠他人傳遞信息。曹文軒一直以含蓄又細膩的手法描寫這種少年間純凈朦朧的情愫,還原了青春期少年真實的心理成長歷程,書寫成長的豐富度與復雜性。同時,少年情感的不染纖塵也渲染了清新的美學格調,觸動著每一位讀者心底的柔軟詩意。
(二)叩問世界:外界的復雜現實
1.迷茫的煩惱:多元認知困境
曹文軒曾提出:“成長的煩惱,除了來自成長個體的身體變化與心理變化外,顯然還來自世界向他們的展示:世界的形象,無法與他們記憶中的世界形象吻合。……觀點也多了起來。……他們有點眼花繚亂了,而最令人感到頭痛的是,這些觀點是對立的、互不相讓的。……選擇的苦惱便產生了。這就是成長。”曹文軒通常將兒童置于觀察者的位置,通過觀察超出個體原有經驗的復雜成人世界的人物、故事和多元經驗,來實現對自我意識的覺醒與重塑[4]。《草房子》里,少年在成長中也面臨著多元現實帶來的認知困境。例如,在白雀與蔣一輪的感情中,桑桑作為二人之間的“信使”,參與并介入這段愛情從萌生到終結的全過程。“桑桑陷入了困惑與茫然。人間的事情實在太多,實在太奇妙。有些他能懂,而有些他不能懂。不懂的也許永遠也搞不懂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這一串串輕松與沉重、歡樂與苦澀、希望與失落的遭遇中長大的。”少年的成長是一個以迷茫為底色的過程,在生理與心理、情感與精神上處處都是涌動的暗流和潛藏的礁石,而因此產生的一系列掙扎與適應,正是成長過程中不得不歷經的蛻變。
2.成長的必修課:直面苦難
國際安徒生獎評委會給曹文軒的頒獎詞說道:“曹文軒的作品書寫關于悲傷和苦痛的童年生活,樹立了孩子們面對艱難生活的挑戰的榜樣,能夠贏得廣泛的兒童讀者的喜愛。”5苦難書寫是曹文軒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少年往往在苦難中得到磨煉,而后迅速成長。例如,少年杜小康原本家境十分殷實,在伙伴隊伍中永遠處在中心者的位置,因而也常表現出帶著傲氣的優越感。然而由于父親杜雍和的錯誤決定,杜家由當地首富變成負債累累的貧困戶。至此,杜小康也失去了他在伙伴中的中心地位與話語權,他的內心經歷了一場從巔峰跌到谷底的暴風雨,命運的無常與生活的無情在這里得到強烈的印證,折射出生命的本質。后來,杜小康隨著父親去蘆葦蕩養鴨,更是經歷了一連串的打擊:鴨圈被吹倒后鴨子四處逃竄,父子踩著扎腳的蘆葦在風雨中賣力尋找……然而,杜小康并沒有因此一蹶不振,他從最初的恐慌,到后來的慢慢接受并嘗試積極應對。“天空、蘆蕩、大水、狂風、暴雨、鴨子、孤獨、憂傷、生病、寒冷、饑餓……這一切,既困擾、折磨著杜小康,但也在教養啟示著杜小康。”多舛的命運使少年更早地明白世事艱難,迫使他放下自尊,這是一種無選擇的選擇。經歷過世態炎涼后的他內心變得愈發強大,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擔當。生命的韌性在逆境中爆發,人性的光芒在閃爍,這是少年成長的重要標志。
方衛平指出:“成人文學,只要對主題開掘得比較深就能得到讀者的認可,兒童文學則不然,不但要開掘得比較深,表達還要淺顯,能讓孩子理解,真正做到以小見大,深入淺出。”[6]在所有苦難中,死亡或許是最沉重的話題,當少年不得不直面死亡時,這種超出原有認知經驗的沖擊會讓他實現成長的質變。曹文軒以兒童的視角,積極正視死亡這一自然現象,以純真的方式展現少年眼中的死亡,正如陳欣指出:“曹文軒兒童文學書寫的精神世界是美麗而純凈的。”「7]在桑桑病重時有一段與妹妹柳柳的經典對話:
柳柳從家里出來時,又看見母親正在向邱二媽落淚,于是問桑桑:“媽媽為什么總哭?”桑桑說:“因為我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就你一個人去嗎?”“就我一個人去。”“我和你一起去,你帶我嗎?”“那個地方,只有我能去。”“那我能去看你嗎?”“不能。”“那個地方也有城嗎?”“可能有的。”
這是桑桑眼中的死亡,字里行間并無沉重的恐懼與掙扎,而是一種超出少年現實年齡的淡然與平靜。在死亡這一重大人生課題面前,輕盈簡單的認知相比高深的論述更令人動容。死亡書寫并不是曹文軒的最終自的,他是要借死亡引起讀者對生命的沉思,感悟生命的美麗與莊重。
二、油麻地里的歌:真與善的人性光輝
《草房子》的成長書寫承載著曹文軒的文學理想。曹文軒認為:“在漫長的世紀里,文學始終在庇護著我們……它的善意,它的美感,它的人道,它的寬容與善解人意,都使我們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親切。”[8]文學是人類心靈的庇護所,在這座溫暖的房子里,我們可以毫無顧慮地哭和笑,因為我們總能從這里汲取前進的愛、勇氣與力量。《草房子》正是這樣一部能為讀者提供精神棲居、給予生命關懷的作品。曹文軒堅持文學引領向善、向美的功能,將筆觸伸入鄉土生活中,試圖透過凡俗人生的世相圖景,呈現生活表層之下更為恒定的東西——人性美。
《草房子》不只在于展現少年的成長歷程,其很大程度上指向了生活廣度與人生深度。它沒有回避時代的動亂,而是將時代納入少年的成長歷程中。油麻地里的人們生活條件普遍艱苦,住所是相對簡陋的草房子、衣服基本只有單衣和棉衣兩件……但曹文軒沒有隱瞞苦難,而是將沉重的苦難淡化、凈化,也不曾美化,他在單純的色調中大大方方地融入雜色,將少年們的成長處理成一個苦難與溫暖相生、純凈與黑暗交織的過程。但對苦難的描寫并不是最終目的,苦難書寫的背后指向曹文軒對一切形而上的美好人情與高貴品性的歌頌。人情美在小說中幾乎隨處可見。例如,教師溫幼菊與桑桑的師生情:在桑桑生病時,溫幼菊把桑桑帶到自己的藥寮小屋,為他熬藥、講故事,讓桑桑在病痛中感受到關愛與力量;油麻地村民之間的鄰里情:當杜小康家沒落時,村民們并沒有冷眼相待,在杜小康為維持生計擺攤時會特意到他的攤位上買東西;還有桑桑與杜小康、細馬的真摯友情、桑桑與紙月之間純凈朦朧的情愫等,苦難與溫暖相伴相生正是生活的真實與復雜所在。
《草房子》通過少年視角打量真實的生活,挖掘無常世事中恒定的溫暖,同時對憂患和苦難予以觀照和悲憫。在一切形而下的現實中,形而上的美好人性與高貴品性能超越時空,成為生活表層下永恒的存在,閃爍著啟迪人類的光輝。這是一首歌頌人性美的歌謠,它在為少年成長展示世相中提供力量。
結束語
《草房子》中的成長書寫指向成長的復雜性,少年的成長是在與“世界”的互動中完成的。一方面,少年的自我意識逐漸產生,包括性意識的萌發,他們在探索內在世界時逐步明確自我定位、建立自我認同;另一方面,少年會直面復雜的外在現實,包括面臨多元認知困境、經歷苦難與挫折等,在與外界互動中逐漸培養獨立面對困難、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實現“社會化”。
曹文軒說過:“從《草房子》開始,我寫了不少小說,但故事基本上都發生在一個叫油麻地的地方,一塊如同福克納所說的‘郵票大一點’的土地。我關于人生、人性、社會的思考和美學趣味,都落實在這個地方。”曹文軒的文學責任感也始終貫穿于他的創作實踐中,《草房子》里的每一章都是一個完整且獨立的成長故事,而設置這些獨立章節更重要的意義在于它們一起闖進讀者的視野后,能共同為讀者提供思想力量與情感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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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