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前沿技術不斷推動人類社會向以科技滲透與環境異常為標志的后人類時代邁進。人類生活的環境不斷受到“異乎尋常”(uncanny)事件侵擾,一種認同感逐漸形成:人類從不孤獨,相反,我們一直被多元不同生命形式所包圍,它們也擁有我們曾認為最獨特的東西,即意志、思想與意識。傳統的自然書寫不再適用描述地球本身已介入的復雜性,而需參照吸納了后人類生態批判話語的“后自然書寫”,考察生態“后綠色”與“后人類”表征,更敏銳地感知非人類對話者的存在與接近。本文首先對后人類生態批評進行了概念厘清,進而過渡到“后自然書寫”的具體表述,并以《克拉拉與太陽》(KlaraandtheSun,2021)為具體釋例。
《克拉拉與太陽》是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KazuoIshiguro)的科幻作品之一,是“后自然書寫”的典范。小說設想了一個基因編輯技術和人工智能已廣泛普及、人與自然矛盾激化的科技社會,為探索異常環境與后人類生命形式提供了想象路徑。太陽的靈性和神性、機器人克拉拉的主體性都彰顯了不可忽視的非人類力量,挑戰了人類本體范疇的界限與人-自然二元范式[1]。后人類生態批評因此呼呼以“協作生存”為指導,強調環境網絡中所有行動者不可分離、相互依存的狀態,尋求物種內與跨物種的對話,以便在受損的生態中擁抱希望。
一、后人類生態批評理論定義
技術的侵襲滲透使眾多學科出現后人類轉向,吸納了后人類話語的物質生態批評得以完成向后人類生態批評的過渡。
(一)后人類轉向
后人類現實意味著技術主體表現出驚人的自發活動跡象,對思考非人類或生命的方式發起沖擊。由于后人類轉向可能暗示一種模糊人類存在的反烏托邦,因此有必要重新思考人的概念。后人類話語傾向質疑人文主義人的形象,為非人類他者發聲,鼓勵對非人類力量的活力和能動性進行批判性考察。海勒斯(KatherineHayles)得出令人不安的結論:“身體存在與計算機模擬、控制論機制與生物有機體,機器人目的論與人類目標間并無本質區別,加重了重新界定人類身份的焦慮。”[2]但需明確的是,后人類主義并非為慶祝后人類的繼承,如取代人類建立機器人文化,而為揭示“人類和非人類的領域和身體空前地相互決定和交織”這一事實。
(二)從物質生態批評到后人類生態批評
物質生態批評吸收了部分新唯物主義的觀點,表現出“物轉向”,物質被賦予創造性表達,展現出能動性、生成性和表達性,突出反映在故事性物質(storiedmatter)和敘事主體(narrativeagency)上。物質生態批評與后人類主義都具有多元物種主義與“去人類中心化敘事”的底色[3],在研究關切上的重合為后人類生態批評理論構建鋪平道路。總體上,后人類話語拓寬了前者的理論視野,將非人類作用造成的環境復雜性和技術后人類形式的能動性一同納入考察。前者表現為后自然的環境想象,人類、病毒、動物和技術身體間的相互作用變得越來越激烈。后者涉及對碳基生命的超越,使新興生物技術形式和生物主體一樣充滿故事性。
簡言之,后人類生態批評可被視為融合了生態學和環境主義的批判性后人類主義,強調混雜的環境關系以及物種邊界的滲透性,這個過程中的人類與非人類、無機與有機、技術與生態、天然與被造都被含納,呈現出“世界雜合的地形”,其中人類與非人類力量的糾纏博弈兼有破壞性與創造性。后人類時代的前景尚不明朗,但一個雄辯的事實是:我們、我們的技術和自然再也無法分開。
二、《克拉拉與太陽》中的后自然書寫
石黑一雄刻畫出科技社會令人不安的環境異常以及其對人身心造成的侵襲。象征工業系統的庫廷斯機器排放的尾氣遮天蔽日,基因編輯技術非但未使人類社會更加進步,相反其副作用讓許多孩子成為受害者。除卻疾病表征,科技社會中家庭關系的疏離也加劇了現代人類的孤獨癥候,即使訴諸智能機器人的陪伴功能也無濟于事。人類對環境問題的麻木放任以及對科技的盲目崇拜都在后人類時代遭到嚴重反噬。
奧伯曼(SerpilOppermann)強調人類實際處于與其他生物和物質力量復雜交互的環境網絡中,若該網絡表面被人為破壞,多股力量將陷入糾纏[4],人類無法免受物質的影響。如今,人類的累積行為不斷激活著非人類對話者的本性,后者正以不可想象的形式圍繞人類。文學中慣常使用的自然框架已無法再準確描述環境的“異乎尋常”,它展示出的“力量、怪誕、危險與指責性”都與抒情、挽歌的風格抵觸[5]。比爾·麥克基本(BillMcKibben)所說的“我們生活在一個后自然的世界”也許可以提供新的錨點,以更多觀察自然的方式重新認識其他人類與其他生物,甚至是地球本身共同擁有的能動性和意識。
(一)太陽意象的神化
人類理性向來視自然為穩定實體,為其剝削提供合法性,而新唯物主義者強調物質是能動、生成和表達的,敦促與自然互動的方式需相應更新。后人類生態批評成為這一觀念更新的場所,揭示了自然所受腐蝕的維度和其所轉化生命力的強度。
英國作家菲利普·普爾曼(PhilipPullman)曾表示,有些主題對成人文學來說太大,只有在兒童文學中才能適當表達出來。石黑一雄借克拉拉童真的視角,使人類迫害環境的罪行昭然若揭。庫廷斯機器所排放的黑煙令“污染變得更嚴重了,哪怕從雜志桌那一側,我也看不到天空的縫隙了,而窗玻璃本身也滿是污點。”[6]2 她也敏銳地捕捉到人對太陽本體的傷害,其圖案變得“黯淡”,甚至需“躲避一段時日”。人為污染破壞了生態平衡,太陽作為物質存在,其力量在與有毒環境遞歸式相互作用中愈發強大,和人類的對抗也趨于明顯。
斯賓諾莎(BaruchdeSpinoza)指出“神即自然”,物質并非死寂,反而擁有智慧和生命力。石黑一雄筆下的太陽具有滋養一切的神性。它不再是沉默寡言、包容萬象的敘事背景,反而體現出創造性表達。其“特殊滋養”能使奄奄一息的乞丐和狗復活,但當克拉拉請求太陽挽救因基因編輯而奄奄一息的女孩喬西時,太陽卻無動于衷,因為“盡管它慈悲為懷,卻依然無法將喬西與其他的人類區分開,而那些人中的一些,因為他們的污染和不體諒,讓它大為惱火”[6]123。
太陽的能動性更是在與克拉拉的約定中充分彰顯。克拉拉承諾她會阻止污染,詢問太陽能否因此答應向喬西傾灑滋養,其“光線這時昏暗下來了,可那是一種友善的昏暗”[6]124。克拉拉對太陽的純粹信仰緩和了人與自然的緊張關系,庫廷斯機器被摧毀后,太陽光芒涌入喬西的房間,“用一個耀眼的橘黃色半圓形照亮了她”[6]2I0,使喬西最終轉危為安。雖然太陽的舉動在表面上對應正常的自然現象,但石黑一雄卻通過克拉拉不落窠白的思維為后自然的環境想象以及文化深意的傳達提供了合理性,并借喬西的奇跡病愈印證了太陽的神性,傳達出人歸自然的文化隱喻。
(二)技術后人類的能動性
后人類生態批評肯定了人類主體邊界的模糊,鼓勵重新考慮生命的概念。布拉伊多蒂(RosiBraidotti)的主張已被視作這一領域的宣言:“生命不僅是人類,它包括 bios 和 zoe部隊”[7]。bios 指社會組織的人類生活,而zoe指所有生物的生活。文學批評對生物學生命范疇的超越也具有跨學科的潛質,正如生物學家亨特(LawrenceHunter)所說,特定物質(如DNA)的存在并不能使某個東西活著,“做”(doing)才是衡量生命的原則。
身份是《克拉拉與太陽》的重要母題之一,機器人克拉拉不僅充分悅納自己技術后人類的身份,并在恢復生態中表現出積極的行動主義。石黑一雄采取了非人類敘事策略,即非人類主體發揮了敘事、行動和觀察三大功能[8]。克拉拉如人類一般充滿故事性,她的觀察思辨、自我表達和積極行動表現出“敘事揭露的后人類表演性”。她知道自身的獨特之處,“不同于大多數AF”,不同于羅莎,“我”一直渴望著“外面的世界——看到它全部的細節”[6]7。當被質疑不具備人類情感時,她也沒有妥協,而是試圖找到“某種變體的情感”[6]15,這些自我認同的細節是構建身份主體的前提
克拉拉未止步于觀察,而是積極投身到祈求太陽、摧毀污染機器、挽救女孩喬西的行動中。她的行為和意識不受身邊人的壓制,相反在喬西母親和醫生都認為喬西病況已陷入絕境時,她仍重申“我們不應該放棄希望”[6]156。拉圖爾(BrunoLatour)提出了一個本體性混合的行動者網絡來描述“由人類和非人類組成的集體生態”,行動者(actant)也包括非人類,各方力量平分秋色,同時不斷產生節點,相互賦能[9]。父親和克拉拉的關系一開始蘊含沖突,父親是被技術替代的工程師,對人工智能懷有芥蒂。但當克拉拉決心摧毀庫廷斯機器時,她的堅定信念感染了父親,其真誠謹慎也促成了喬西朋友里克和管家的理解與支持。克拉拉的自我認同和信念聯結了上述行動者,化消極的情感為積極的合作。這種行動主義超越了物種界限,是后人類時代寶貴的倫理智慧。
三、后人類生態“協作生存”之前景
“后自然書寫”中的生態圖景呈現出多股對抗力量糾纏的勢態,構成了復雜混合的環境網絡,其非等級性消解了人和自然的二元邏輯。《克拉拉與太陽》中物質實體太陽和技術主體克拉拉所體現的智慧生命力宣告著人類至上觀念的破產與多元生命形式成為現實的可能。
人類本體論范疇及與自然的關系亟待重新校準。人類和非人類力量在該網絡里相互作用,直至物質的生命原則在“異質集合體”中得到強化,“每一個物種都是一個多物種的群體”[10]。考慮到環境異常可能暗示一種焦慮的反烏托邦,后人類生態批評試圖將人與自然描述為“親屬”關系,同時肯定主體性形式邊界的模糊,“擴展的自我”范疇不限于人類物種,也包含“非擬人的元素”。拉圖爾也肯定人類與其不斷創造的新物質的親密度不斷增加。因此后人類生態批評話語不僅是對人類中心論的反撥,也是認識論的謙卑,其目的是在非等級框架內揭示生命形式的多維擴展和相互聯系,摒棄二元范式,重新調整人與自然的互動方式。
“協作生存”(CollaborativeSurvival)主張在生態破壞不可逆轉的既定事實下,承認人類與非人類、自然與文化、有機體與機器主體劃分的不可能性。既然將混雜環境網絡中的行動者們分離注定是徒勞,那么物種內部和跨物種的對話將為彌合差異的新敘事帶來希望。
結束語
在環境問題異乎尋常的情形下,自然書寫的傳統觀念有必要更新至“后自然書寫”場域,吸納后人類話語,聚焦生態“后綠色”與“后人類”表征,不僅關注物質環境的能動性,也探索新興后人類主體的生成。石黑一雄通過塑造太陽圖騰與克拉拉等多元生命形式,肯定了主體邊界的模糊,并通過刻畫混合性環境網絡中各行動者的相互依存和賦能,拋棄了人的物種優越性和笛卡爾的二元對立邏輯,宣告了我們與其他物種間不可分離的親屬關系。后人類時代人與非人類力量間的博弈兼具破壞性與創造性,“協作生存”應作為應對機制,以在已受損的地球繼續創造宜居性空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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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倫敦大學學院人文與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