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作為猶太裔作家,在成長過程中深受正統猶太教育的熏陶,故而他對身處社會底層的猶太民眾的生活方式極為熟悉。《傻瓜吉姆佩爾》是辛格在美國開啟全新生活后發表的首篇短篇小說,一經問世就在文學界掀起軒然大波,贏得了廣泛的贊譽與高度的認可。國內已有的研究文獻主要聚焦于《傻瓜吉姆佩爾》的敘述方式和主題。就敘事技巧來講,學者主要借助第一人稱敘述理論,認為吉姆佩爾并非真正的傻瓜[1][2]。與之不同的是,楊春泉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作依據,提出吉姆佩爾實則是一位偉大的圣人,而非傻子[3]。在主題方面,學界主要圍繞小說中的宗教、倫理道德以及生存等主題予以探討。例如,畢青以猶太宗教倫理為切入點,詳盡剖析吉姆佩爾“以善報惡”的處世之法,論述吉姆佩爾并非傻瓜,只是信奉宗教,篤信上帝[4]。抑或是從探究小說中的生存與信仰問題著手,通過解析吉姆佩爾的生存困境和埃爾卡墮落與獲得救的過程,傳遞出辛格對猶太人生存問題和宗教信仰的思索[5]。上述研究豐富了作品的內涵,有助于幫助讀者深人理解這部小說。然而,鮮少有研究將關注點聚焦于主人公吉姆佩爾的成長問題,尤其是其成長過程中潛藏的男性氣質危機以及身份建構的難題。鑒于此,本文以康奈爾的男性氣質理論為基礎,通過解讀主人公吉姆佩爾在男性同盟關系、師徒關系、家庭關系以及兩性關系四個層面所經歷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危機的具體表現,論述其如何擺脫支配性男性氣質的困境,最終實現支配性男性氣質的重建和個體身份的塑造。
1982年,Kessler等人在有關澳大利亞高中的田野調查報告里首次提出了“支配性男性氣質”這一概念。該報告表明,對男性氣質產生影響的因素有多個層面,諸如性傾向、階級、種族等,它們一同參與到了男性氣質的構建之中,使得社會建構的機制與過程步入了男性氣質研究的范疇[6],可見男性氣質形成的過程極具復雜。康奈爾進一步將男性氣質劃分為四個類別,分別是支配性、從屬性、共謀性和邊緣性[7]。其中,支配性男性氣質備受學界關注,學者們對于支配性男性氣質的概念也有著不同的觀點。例如,蔣旭玲、呂厚超認為,支配性男性氣質是在特定場景或社會關系里處于權威主導地位的男性氣質[8]。劉傳霞則強調其在一定性別模式中占據霸權位置、具備權威性,是社會所推崇的理想、主流化男性氣質[9]。劉巖指出,支配性男性氣質在父權體制中占據核心領導地位,其憑借宣稱體現理性力量且代表整個社會利益的方式構建起霸權,不僅收獲了榮譽、威望、權力相關的事物,還得到了物質性的好處[10]。盡管支配性男性氣質通常在社會中占據主導地位,但其并非永恒穩固,可能受到各種挑戰和危機。
一、吉姆佩爾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危機
支配性男性氣質代表著男性的權勢和力量,具有這種氣質的男性在群體中擁有權威和主宰權[]。然而,吉姆佩爾卻與這種男性氣質背道而馳。在小說中,吉姆佩爾處于顯著的弱勢地位,被眾人當成“傻瓜”一般的存在,頻繁遭受著他人肆無忌憚的欺凌與嘲笑。如“被冠以七個綽號,給他手里塞滿羊糞”。面對這般捉弄,吉姆佩爾選擇默默忍受,期望換來些許的同情與收斂,未曾想反倒成了那些心懷惡意之人變本加厲的借口。正如小說中所說:“當那些惡作劇和捉弄人的人發覺我易于受騙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想在我的身上試試他的運氣。”而當吉姆佩爾萌生出離開的想法時,小鎮上的人竟忙著為他做媒。他們欺騙吉姆佩爾說埃爾卡是純潔的處女,然而事實卻是埃爾卡是鎮上聲名狼藉的妓女,不僅走路一瘸一拐,還育有一個私生子。他們將這樣的女性塞給吉姆佩爾當妻子,而當吉姆佩爾流露出不情愿時他們反倒覺得吉姆佩爾不識好歹。吉姆佩爾面對這般情形,依舊選擇接納,在他身上絲毫不見任何支配性男性氣質的展露。
在父權制的架構中,師傅與徒弟的關系向來層級分明、等級森嚴,師傅仿若父親一般占據著毋庸置疑的絕對權威地位,徒弟則始終處于從屬地位,必須對師傅心存敬畏、恭敬順服。然而,吉姆佩爾和其學徒之間的關系卻徹底顛倒。小說中,學徒對吉姆佩爾發號施令,毆打辱罵他,完全違背了正常師徒關系中徒弟對師傅應有的尊重與順從。尤其當吉姆佩爾撞見學徒和自己妻子的偷情丑事去詢問時,學徒不僅毫無懊悔和懼怕,反而倒打一耙,指責吉姆佩爾的腦子不正常。面對如此不堪的侮辱和挑畔,吉姆佩爾沒有采取強硬有效的反擊,這進一步凸顯出他在這段關系中的弱勢處境。正因處于這種極度不正常的師徒關系中,吉姆佩爾深陷困境,根本無法確立自己應有的權威和主導地位,因而難以構建起所謂的支配性男性氣質。
家庭屬于傳統的父權空間,是男性主導權角逐的范疇。男人將家庭視作自身能夠主導的領域,而女人則必須對其順從。在社會生活中未展現支配力的吉姆佩爾,將期望寄托于婚后家庭,堅信“結了婚,丈夫就是主人”。受此觀念影響,他娶艾爾卡為妻,欲在家庭中展現支配和保護角色,構建家庭內部支配性男性氣質。然而,現實卻再度給予吉姆佩爾沉重一擊。生性乖戾潑辣的埃爾卡在婚后恣意妄為,對吉姆佩爾的訴求和期望全然置若罔聞。向來性格懦弱的吉姆佩爾,不僅未能將埃爾卡掌控于股掌之間,反倒在家庭關系中處處受其鉗制。為了維系家庭的安穩與和諧,吉姆佩爾每日辛苦操勞,可他的努力付出非但沒有為自己博取作為丈夫應有的權威與尊嚴,反倒淪為埃爾卡肆意謾罵的對象。這種極端失衡的家庭互動模式,致使吉姆佩爾在家庭內部處于被忽視、被否定的境地,陷入了家庭關系中支配性男性氣質的困境。
此外,兩性關系中統治地位的缺失,無疑給吉姆佩爾本就脆弱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帶來了更為嚴峻的危機。支配性男性氣質認為,男性通常是性行為的主動發起者和主導者,女性一般是被動的接受者[2]。而吉姆佩爾在與埃爾卡的相處中,卻難以占據這樣的主導地位。他在性生活中無法展現出應有的自信和掌控力,反而常常處于被動和迎合的狀態。例如當吉姆佩爾想和埃爾卡同房,她以來月經為由拒絕。而埃爾卡對吉姆佩爾的背叛,更是徹底摧毀了他在家庭中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小說中,埃爾卡生性放蕩,多次與他人通奸,將婚姻的忠貞拋諸腦后。婚后,她陸續生下六個孩子,皆非吉姆佩爾的親骨肉。然而,她卻始終哄騙著吉姆佩爾,毫無愧疚地享受著吉姆佩爾的付出。這種欺騙一直持續到她生命垂危之際,方才向吉姆佩爾坦白。吉姆佩爾得知真相后,內心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沖擊。長久以來,他在婚姻里竭力追尋著身為男性理應具備的支配地位,渴盼獲取妻子的尊重與忠誠,然而現實卻給他如此沉痛的一擊,這致使他在家庭關系中完全喪失了應有的支配性男性氣質。
二、吉姆佩爾支配性男子氣質的重建
吉姆佩爾在社會和家庭中致力于構建自身的支配地位,然而這一努力最終卻是以失敗收場。這不僅讓吉姆佩爾那虛幻的男人夢徹底化為泡影,還令他在集體和家庭中名譽掃地,淪為了一個眾人皆知、任人欺凌的傻瓜。不可否認的是,在其虛幻的男人夢破滅的艱難進程中,吉姆佩爾并非一無所獲。他在心理、精神、人格等多個方面都在持續地發生轉變。其支配性男性氣質也在這一過程中慢慢發展,其自我意識先后經歷了從萌生到覺醒,再到成熟的三個階段。
在吉姆佩爾的成長歷程中,自我意識的萌生是其構建支配性男性氣質的關鍵基礎,也意味著其支配性男性氣質正在被喚醒。在小鎮上,吉姆佩爾面對周圍人各種不合理的行為和言語,內心深處不斷產生著沖突。盡管孤立無援的他選擇了裝傻,用相信鎮上人的謊言來試圖融入群體、討好他人,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對這些虛假的事物毫無察覺。他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情的虛假性,正如他自己所言:“說真的,我十分明白,這類事一件都沒有發生。”此時的吉姆佩爾雖然沒有反抗的勇氣,但長期生活在壓迫之中的吉姆佩爾已經發生蛻變,其支配性男性氣質正在覺醒。自我意識的萌生使支配性男性氣質開始發揮作用,促使吉姆佩爾進行自我反省。如當他發現埃爾卡與人私通時,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毫無底線地退讓,開始嘗試構建屬于自己的價值判斷體系。正如他所說:“吉姆佩爾不會終身做一個笨蛋的,即使像傻瓜吉姆佩爾這樣的傻瓜,他的愚蠢也有個限度。”這種自我反思是吉姆佩爾內心自我意識萌生的重要標志,他的內心逐漸變得強大,不再輕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響。
自我意識的覺醒賦予吉姆佩爾力量,使其能夠戰勝內心深處的恐懼。他開始嘗試通過一系列的行為和態度來充分展現自己的權威,塑造出具有鮮明支配性特征的外在形象。小說中,當吉姆佩爾慘遭小鎮人花樣百出的百般捉弄時,他不再選擇一味地默默忍受和怯懦退縮,而是試圖通過離開小鎮,以此來擺脫被捉弄的命運。這一極具反抗精神的行為充分顯示出他的勇氣和決心,開始敢于挑戰小鎮人的權威,表達自身的不滿,這是他構建支配性男性氣質的關鍵一步。在婚姻方面,吉姆佩爾同樣勇敢地開啟了反抗與改變,并開始維護自己的尊嚴和權威。小說中,埃爾卡婚后不到四月就臨盆了,鎮上的人都等著看吉姆佩爾的笑話。此時的吉姆佩爾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憤怒,沖埃爾卡吼道:“你怎么能這樣愚弄我,按理說我是家里的老爺和主人。”這一行為既是吉姆佩爾對家庭角色定位的重新宣示,也是其構建支配性男性氣質在兩性關系中的關鍵投射。
在經歷種種掙扎與磨礪后,吉姆佩爾的自我意識走向了成熟,這也意味著其支配性男性氣質已完全建立。與以往不同,此時的吉姆佩爾所呈現出的狀態更加堅定。小說中,當吉姆佩爾在地上奮力挖坑,打算將那些混有尿液的面包加以銷毀之時,恰好被學徒撞個正著,面對學徒滿是疑惑的質問,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我的事,我自己清楚。”緊接著,他當著學徒的面毫不遲疑地將面包銷毀。不難看出,吉姆佩爾完全擺脫了以往膽小懦弱的固有形象,實現了個人精神層面的蛻變與升華。這不僅是吉姆佩爾自我意識成熟的巔峰體現,也意味著他真正完成了從被動接受命運到主宰生活的轉變。這一轉變促使吉姆佩爾下定決心離開小鎮并舍棄一切,將所有家當分給孩子們。這種決絕的離開是在新建立的支配性男性氣質驅動下的大膽冒險,他主動選擇走向未知,去探索一個可能不再有羞辱和嘲笑的新空間,展現出了支配性男性氣質中蘊含的勇敢無畏、勇于開拓的特質,同時也預示著他將在新的人生旅程中憑借這份成熟的男性氣質去重新定義自我與世界的關系,追求真正屬于自己的尊嚴與價值,實現從個體性格重塑到生活方式乃至人生軌跡全面轉變的完整過程。
結論
通過對文本的深入研讀,讀者發現吉姆佩爾支配性男性氣質的建構是循序漸進、不斷發展的。支配性男性氣質也并非局限于表面上的權力掌控和對他人的強制約束,其核心更在于內在心靈的茁壯成長、自我認知的精準深化以及道德抉擇的審慎權衡。吉姆佩爾一路走來,其成長軌跡有力地揭示出,真正的支配性男性氣質來自內心的成長、自我認知的深化和對生活的積極態度。這種氣質使個體能夠在復雜的世界中堅定地把握自己的命運,以智慧和勇氣應對生活的困境,實現自我價值和尊嚴的提升。辛格旨在借由刻畫吉姆佩爾這一人物形象,沖破傳統性別文化給男性氣質設定的固有認知界限,引領讀者對男性氣質的本質內涵以及多元構成要素進行深入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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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黃淮學院外國語學院 LL立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