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的視界

引言

《冰心論》［1］《廬隱論》［2］《女作家丁玲》［3］是茅盾寫于20世紀30年代的三篇著名女性作家論，強調作品的權威性價值判斷，其主要切入點是文學是否恰當反映了社會歷史潮流。這三篇女性作家論不僅為一個時代的女性寫作做出了重要的意義總結，更對后期文學史的書寫產生了重要影響。具體來說，茅盾的三篇女性作家論肯定了反映現實主義精神的問題小說，并進行了一種價值批判和歷史性評述。在《廬隱論》中，茅盾首先從時代語境出發，肯定廬隱是“時代的產兒”，接著批判其困于“感情與理智沖突下的悲觀苦悶”「2]，并為廬隱落后于時代而感到惋惜；正因為茅盾以是否反映時代精神及是否跟上了歷史前進的步伐為其重要批判標準，當廬隱自傳中描寫社會現實的作品被披露時，他又欣喜地指出：“但‘五四’時期的女作家能夠注目在革命社會題材的惡，不能不推廬隱第一人。”［2]

在新時期的文學史寫作中，史論家依循了啟蒙話語，女作家的精神價值、文學意義在“覺醒”“進步”等時代語境中不斷被抽象、拔高。例如《中國現代文學簡史》中以“創作停滯論”來總結廬隱的創作，強調其后期作品相對于時代潮流的落后特性，未能捕捉新社會現實的回避性；再比如《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中對于“五四”女作家馮沅君的評述：“她確實代表了‘五四’時期覺醒了的女性的呼聲，具有濃烈的時代氣息”［4]；甚至是在力圖系統挖掘女性作家群像的《二十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中，“五四”女作家的評定也是被放在了一種時代精神的“主題先行”之中：“五四運動是徹底的反帝反封建的愛國民主運動，同時也是一場偉大的思想革命……五四女作家，正是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時代的產兒。”「5］“五四”女性作家群的寫作固然不可避免地帶有時代精神的烙印，但是這種“五四時代精神”亦是一種隱性的遮蔽話語，其雖發掘了“五四”女作家群體性的特征，但是卻排斥了時代精神之外的作品，使“五四”女作家的形象在文學史中被平面化、固定化。

一、海外漢學視角下的“五四”女性作家研究

海外漢學界中不乏對“五四”女性作家的研究，多樣的研究聲音構成了一幅眾聲喧嘩的圖景，為本土的“五四”女性作家群的研究提供了極具價值的視野拓展。本文對張英進、王德威和劉劍梅有關“五四”女性作家群的觀點進行評述。

（一）流動的空間：張英進的“五四”女性作家論述

張英進在《中國現代文學與電影中的城市：空間、時間與性別構形》中的第八章選取了馮沅君、沉櫻、廬隱三位“五四”女性作家作為分析對象，指出：“女性的”（female）是指女人的寫作；“女性化的”（feminie）是指被占統治地位的社會／語言秩序邊緣化的；“女性主義的”（feminist）是指具有反父權制、反性別歧視的寫作。［6]張英進將“五四”女作家群體寫作中體現的孤獨彷徨的心境和對于“情”的關懷納入“女性化”寫作的范疇，她們正是因為寫作中的這些特質被打上“不進步”“停滯”的標簽，因而受到主流話語的排斥。在對馮沅君、沉櫻、廬隱進行評述的過程中，張英進一方面延續了其性別構形的整體論述思路，另一方面從女性作家、城市和寫作的三者關系中分析其“女性化”的寫作特質，將女作家看作在“各種無限相對的邊界中的一個主體，處于‘既有’與‘被創造’之間”［6］，發掘在時代精神話語下的女作家主體性。

想象的空間和旅行的主題是馮沅君進行“有情”寫作的手段，如《旅行》中的南方城市、《隔絕之后》的北京，通過小說中充滿風險、斷裂的旅行，抒發其豐富的情感。她所寫的“情”很多是在想象空間中，沒有被情欲污染的烏托邦式的愛；沉櫻在瑣碎城市的空間中，用機械化、女性化的細節對“沮喪的愛情”進行了細致描寫，對心理挫折感進行了深入探析。質疑“啟蒙”“解放”等宏大敘事，試圖顛覆任何將意義固定化的嚴肅努力；廬隱以極其高昂的姿態歌唱悲哀，表達她對這一消極情緒的肯定，這實際上是對20世紀20年代末之后文學理論家發起的男性化過程進行的文本抵抗。廬隱筆下的女性情愛是痛苦的，這種痛苦的“情”的敘述和她對于“悲哀”情緒的外文本化構成了她獨特的“女性化”特征。

在張英進論述城市、女性與寫作三者的關系中，我們可以看出其對于茅盾價值批判導向的回應。張英進指出迪亞茲一迪奧卡萊茲所說的“無言的所在”（男性控制的寫作領域）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女性不能說話，而是壓抑性的父權制對于女性聲音的排斥。他認為20世紀30年代中期的批判家對于女性作家無法超越私人情感桎梏的批評，實際上是一種不全面的視野和男性話語的“守護”和遮蔽。在注釋中，張英進就以茅盾1934年女性作家評論為例：“最好的例子是茅盾1934年對廬隱的評論，說隨著時代的進步，廬隱這位‘五四’女作家的發展卻停滯了。”［6］由此可見，張英進將茅盾的價值批判導向，看作是一種“無言的所在”的自我守護，指出茅盾對“在各種無限相對邊界中”的女性作家主體性的忽視。

（二）暴力的歷史：王德威的“五四”女性作家論述

王德威在《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中，從文學與歷史互動的角度對“五四”女性作家白薇進行了研究，揭示“現代話語是如何‘合理’地制約了個人并帶來身心傷害”「7]。據此，王德威分析了時代的進步與革命話語對于白薇個體生命經驗的復雜影響，以及這種復雜影響與作家文學寫作之間的關聯。

表面上，白薇是一位活躍的女革命者，她充滿隱痛的個人生活潛藏在政治身份之下。她的隱痛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源于家庭關系中與父親的決裂和猶豫不決的反抗；另一方面是情人楊騷對她的反復背叛，以及由愛情帶來的身體上糾纏一生的疾病。寫作成為白薇面對歷史危機和個人危機的自處、自救與反抗之道。她在“神經質”的寫作中將創傷表白，揭示了革命與愛情敘事的另一個向度。在《革命神受難》中，女主角是充滿矛盾的，革命的最后女主角發現革命神是自己的父親，這恰恰是白薇自我困境的寫照：“在政治世界里對父權的反抗，成為家庭領域對父愛的渴望。”［7]革命為白薇對抗父親的斗爭提供了一種模棱兩可的解決策略；面對楊騷的反復背叛，白薇借助革命話語化解愛情困境。在自傳體小說《悲劇生涯》中，愛情與革命成了可以互換的話語：“啊，人無心，宇宙昏！我受不了這些凄風冷雨的摧殘，我要發狂了！……我哭，我跳，我想死。死，我不！我要和世界這一切的惡毒宣戰！我要革命，革命，誓將此身獻給革命。”［8］白薇此處的女性形象看似與茅盾筆下的女性角色相似，但是茅盾旨在書寫關于女性欲望與政治信仰的寓言，白薇致力于探求政治救贖的艱辛，暴露女性的苦難，用近乎自剖的方式揭露病、情、傷痛，以及一切可能被主流話語所排斥的真實聲音。

在茅盾寫實主義的號召下，白薇的作品不符合主流話語的期待。家庭決裂和愛情的背叛讓她看清現實和真理是被男性話語掌握的，所以她以絕望的筆觸拒絕“再現現實”的寫實主義，質疑茅盾所代表的寫實紀實法則。王德威指出，白薇的成就不只是為革命與愛情的敘述增添了性別角度，“仿佛是要將茅盾的“寓言式’與蔣光慈的‘自剖式’的兩種手法合為一種”「7]。借由歇斯底里的角色、錯綜復雜的情節、曲折糾結的修辭，白薇以自剖的方式揭示了歷史對于個人生命的暴力性，質疑了進步的時代話語。

（三）性別的真相：劉劍梅的“五四”女性作家論述

劉劍梅在《革命加愛情——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中的女性身體與主題重述》中選取了白薇、廬隱和丁玲三位“五四”女性作家進行分析。劉劍梅在論述過程中，將“五四”女性作家和作品置于性別與權利的互動關系中，捕捉女性作家差異性的個體肖像。她考察了三位女性作家是如何通過“表演性行為”參與進“革命加戀愛”的寫作中的：白薇“歇斯底里”的女性身體話語作為一種對抗男性中心社會的策略；廬隱與石評梅兩人之間超驗的愛，對官方模范愛情的真相的形成解構；丁玲在其書寫中不斷重塑新女性。

在劉劍梅的敘述過程中，茅盾是“五四”女性作家的對照面。劉劍梅分析了茅盾等男性作家筆下的新女性的特點，及“妖媚的女性氣質與革命理念的結合”［9]，指出在此類男性作家視野中，女人成為男性幻想的載體在菲勒斯的文化慣例中發揮作用，充當革命加戀愛的空洞能指。當新女性通過性感的身體換取革命的宏偉目標時，她們的性是包含著伊利格瑞（LuceIrigaray）所說的“無法表述性”，新女性的身體被革命思想壓制了。由被革命話語壓制的女性書寫，劉劍梅追問了“女子無真相”的內涵，以此進一步討論“五四”女性作家塑造“真實的女性”的嘗試。如白薇在《炸彈與征鳥》中書寫了女性身體與政治的復雜關系，充分暴露個體焦慮；在丁玲《一九三〇年春上海》的前兩章中，考察了革命話語中新女性的困境和鮮為人知的敏感心境，描述了在都市中的新女性與革命大眾之間的沖突。總體而言，三位女性作家的性別表演，體現出一種流動性的女性主義，而非機械的反壓迫聯盟的再現，女性性別的認同邊界在表演行為中獲得了不穩定性，在革命與進步話語的裂縫中重建女性認同的動態圖景。

不同于茅盾作家論中“五四的產兒”的單一指認，劉劍梅從原生家庭、作家經歷的親密關系、所受的文化教育等多樣的視角分析了“五四”女性作家的特性；“五四時代精神”在劉劍梅的視域中不只是一種對女作家的單維度的進步性影響，相反，劉劍梅提出“五四時代精神”和革命話語給女性作家帶來了多重話語的復雜沖突和個體的痛苦困境。此外，劉劍梅的論述還表明“五四時代精神”也不只是一種對于女作家的單向精神投射。“五四”女性作家通過自身的書寫實踐和對“革命加愛情”模式的有效使用，不斷地與既定話語進行協商，有些時候甚至對革命話語與啟蒙敘述形成了一種重塑和制約，不斷質疑著以進步和革命為名的社會話語的安置。

綜上所述，張英進、王德威和劉劍梅關于“五四”女性作家的研究各有其側重。張英進的城市構形與性別構形是他討論“五四”女性作家書寫的具體語境；王德威關注歷史與文學的活動；劉劍梅通過分析“五四”女性作家的“表演性行為”［9］，論述其對于“革命加愛情”模式的解構與重構。女性主義是他們共同的基礎理論資源，對于“女性”“新女性”“女性化”的界定是他們進行“五四”女性作家研究的一個重要介人點，他們將性別作為還原“五四”女性作家被遮蔽的原初真相的一種話語手段，指出在“五四的產兒”這一話語的遮蔽下，性別視域中“五四”女性作家寫作的多重價值。三位研究者均未對“五四”女性作家群進行總體宏觀把握，而是依照其理論選取幾位進行個性化分析。在他們各有理論側重的敘述中，幾乎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茅盾對于“五四”女性作家群體的價值批判導向，以此作為自己論述的“鏡面”。

二、作為“再解讀”方法的海外中國文學

“再解讀”的研究思路即以經典重讀為主要方式，將各種文化理論引人當代文學研究中。在《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中，唐小兵解釋了“重讀”的意義。探尋文本如何通過遏制差異性的聲音，來實現“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全面覆蓋”［10]。本文選取的三位研究者對于關于“五四”女性作家的評述亦是一種“再解讀”，通過引入女性主義、后殖民理論、西方馬克思主義等理論，力圖發掘被“五四時代精神”遮蔽的“五四”女性作家的個體真實。

固然，20世紀的啟蒙運動和時代文學的發展會影響“五四”女作家的寫作，形成某種群體的精神癥候，但“五四”和“啟蒙”話語不應該被當作一種既定的堅固話語。作家并不是一種靜止的鏡面一一其個體寫作并非與線性歷史的發展一一對應，五四運動的高潮、落潮、轉向并非因果對應地促成了作家“覺醒一落空一停滯”的單一進程。“五四”女性作家并不只是時代精神的注腳和詮釋者，“情”是審視“五四”女作家的一個重要文學審美維度。“五四”女性作家群體，在時代覺醒的“大我”號召中，進行著自我表達的“小我”實踐。從絕望的廬隱、石評梅，到馮沅君和白薇的幽怨與悲情的書寫……“五四”女作家的“情”的書寫與時代有關：“情”的書寫并不是與五四運動的高潮與落潮呈現線性的歷史對照，“情”的關聯體現在五四時期的新舊交替之際，釋放的自由話語、激蕩的青春氣息、新知識的引入為彷徨的個體帶來歡欣與彷徨的雙重精神體驗；“五四”女作家的“情”的書寫與時代又關系有限：難以破解的“情愛與人生”的斯芬克斯之謎成為被反復言說的永恒話題，前可上溯至李清照、朱淑芬的哀傷心曲，后有張愛玲、王安憶對情愛與人生低回百轉的訴說。可以說，“情”的心理癥候與書寫成為“五四”女作家特有的內心體驗和文學審美方式。

結束語

海外漢學視域下的“五四”女作家群研究展現出一種有情的視界，為我們重審文學史提供了可能的范式。海外中國文學研究扮演著一種“間離”的角色——與既定的話語保持距離，與經典的話語不斷協商，松動具有遮蔽性的權威話語，構建著眾聲喧嘩的文學史圖景；同時，海外漢學研究又不斷以“再解讀”的形式不斷介入被“間離”的距離中，為文學史書寫引入多元的參數。在海外中國文學研究對于文學史的不斷“間離”又“介人”中，多元復雜、動態發展的文學史書寫得以成為可能。

參考文獻：

[1］茅盾.冰心論［J].文學（上海），1934（2）.

[2」未明.廬隱論[J」.文學（上海），1934（1）.

[3］茅盾.女作家丁玲［J].文學（上海），1934（3）.

[4]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99.

[5」盛英.二十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上卷[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11.

[6]張英進.中國現代文學與電影中的城市：空間、時間與性別構形[M］.秦立彥，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242.

[7］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M］.臺北：麥田出版社，2004：5.

[8］白薇.悲劇生涯［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36：216.

[9」劉劍梅.革命與情愛：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中的女性身體與主題重述［M］.郭冰茹，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

[10］唐小兵.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274.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唐文治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