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本文從語言出發,結合選修、必修有關課文,梳理文學審美的主要特征,以期有助于學生提升讀寫能力。
一、文學語言與非文學語言的區別
試從幾篇熟知的文章入手:
例一,魯迅《秋夜》開頭: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段話,分成四個短句,后兩個短句還有重復之嫌。但正是這樣的處理,字里行間彌漫了一種情感信息,聯系當時作者的處境,可以體會到寂寞、孤獨、無聊,以及語言表達的一種幽默、俏皮。
例二,魯迅《社戲》里寫“我”看戲,感到索然寡味,卻又焦躁不安地等待小叫天出場的那一段。平常的表述,倘若有人以這個方式說話、寫文章,一定讓我們覺得是不斷在重復,在沒話找話說,簡直啰嗦透頂。然而,在當時的“我”所處的特定環境、條件、氣氛之下,如此表述,卻取得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藝術效果。
例三,《孔雀東南飛》: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躁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納素,耳著明月巧。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交代劉蘭芝的裝扮與姿容,也不需要這么麻煩,但這樣寫,多了語言的韻律美,多了劉蘭芝的從容氣度。
例四,蕭紅《回憶魯迅先生》中,寫魯迅先生不厭其煩陪客人那一段也是。蕭紅絮絮叨叨地訴說魯迅先生陪客人的時間,一點一點羅列時間的推移,淋漓盡致地呈現了魯迅的好客、和藹、解人意。描摹了魯迅陪同客人的時間之長、耐心之好,體現了魯迅對青年朋友的關愛和寬容。這也是簡筆交代無法做到的。
由上可知,非文學的描述僅限于事實的認知,而文學語言的描述除此之外,還蘊含著更為豐富的言外之意、韻外之致、弦外之音;除了事實信息之外,還有心靈、情感、生命的信息。
二、音節傳遞的情感意味
威·柯珀說“聲音能引起心靈的共鳴”。蒲柏說,“聲音聽起來應當像意念的回音”。漢語,是具有音樂美的語種。文學的意蘊彌漫于作品的各藝術因素之中,音節也傳遞出了特有的神韻和意味。從音節入手,可以更好地掌握作品的意味。
例一,《詩經·秦風》:豈曰日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從意義角度看,這不厭其煩、反反復復地詠唱,不僅有了“尚氣概,先勇力,忘生輕死”的氣概,而且悅耳動聽。
例二,杜甫《登高》中的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蕭蕭下”,疊音,既摹寫了聲音之狀,又寫出了落葉紛紛下墜之勢。鮮活靈動,如在目前,大大增強了表達效果。
例三,李煜詞《玉樓春》句: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待”“踏”“蹄”,均為舌音,既有馬蹄踏地之實景,又有“得得”之音若在耳畔,頓挫抑揚。
再如,艾青《大堰河一我的保姆》。“大堰河”這個勤勞、樸實、善良、樂觀的偉大母親的藝術形象,在輕快流暢的韻律中,氣勢奔放地撲面而來。
此外,音節還有助強化作品情緒基調。
韋莊詞《思帝鄉》: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春心萌發的女子,表達了堅決的意志。“妾”“將”“嫁”,都是舌齒音,給人很有決心的感覺。
李煜詞《清平樂》末句: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兩字一頓挫,一波三折,極盡纏綿婉轉之致。
又如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句:鳴呼!何時眼 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接連用仄聲,節奏快捷,此外多字音韻重疊,有了如泣如訴、真誠感人之藝術效果。
三、語言暗含的意味
實用語言,要求準確,一般用字面義,但文學語言除了字面義還有豐富的聯想意味,表現為引申、雙關、比喻、象征等。
例一,魯迅的小說《藥》,“藥”首先是指用來治癆病的人血饅頭,第二層意思是夏瑜式的奮斗和犧牲,更深一層的意義是夏瑜式的革命者沒有喚醒民眾,英勇的個人奮斗不是一劑有效的、醫治華夏民族弊病的良藥,同時啟發人們去探討“病態”的社會要什么“藥”才有“療救”的希望。
例二,《邊城》:翠翠與雉送在河邊初次見面,灘送說“大魚來咬你”,這句話富有意味,也是兩人情感發展的隱喻。每每想到這句話,翠翠的心頭就充滿濃郁的詩意,美好的憧憬與溫柔的回憶。
表面含義上,“大魚會吃你”是少男少女之間的調笑語,后來的情節也多次出現這句話,爺爺也借“大魚會咬你”來隱喻二佬對翠翠的愛慕之情。其實,“魚”在古代是有豐富的象征意義的。傳承至今,在布置婚房時,人們喜歡張貼紅色剪紙喜慶“魚”;在婚禮宴會上,有一個特別的儀式,當魚被端上宴桌時,大廚手托魚盤,繞場一周,響亮呼喊“魚來了!”(俗稱“跑馬魚”)…
魚象征著多子多福;象征著魚水情歡、和諧美滿;象征著自由自在、靈活應對各種挑戰,長長久久;象征著“年年有余”,生活富足、幸福。“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詩經·邶風》)設好魚網把魚捕,沒想蛤蟆網中游。本想嫁個如意郎,得到卻是如此丑。“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眾濊濊,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詩經·衛風》)黃河之水白茫茫,北流入海浩蕩蕩。下水魚網嘩嘩動,戲水魚兒刷刷響。兩岸蘆葦長又長。陪嫁姑娘身材高,隨從男士貌堂堂!同樣,以“魚水交歡”暗示夫妻關系和諧。
《漢樂府》: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蓮,諧音“憐”,愛的意思。既是寫采蓮,寫魚之戲于東南西北,也是寫對自由、美好愛情的向往。可見“你在這里,大魚會吃掉你”之隱喻由來久遠。
例三,《登泰山記》中,姚鼐摒棄常人選擇的路線、時間、景觀,寫登泰山所見風景:“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圜。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特別的意象,選擇的多是不圜的、方正有棱角的石頭,長在石縫里的松樹,結合作者的當時處境,其實另有寄寓。
例四,曹禺《雷雨》中,周萍的名字,“萍”,耐人尋味,讓人遐思,我們不妨設想,梅侍萍與周樸園美好的愛情生活中的種種場景,誕下愛情的結晶,給兒子起名“萍”,周樸園以此銘刻心上人梅侍萍。當然,周樸園的襯衣袖口上繡的梅花,同樣有情感的寄寓意味。
四、通過把握語氣,把握作品的情感
同樣的信息,不同的語氣表達,便會有不同的情感意味。因此,閱讀文學作品,仔細體會語氣尤為重要。
《孔雀東南飛》: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丈夫焦仲卿忠厚老實,母親逼迫他遺棄妻子劉蘭芝,他不敢抗爭,但表示出了“誓不相隔卿”、不相負的決心,劉蘭芝是感動的,所以立刻表態了,但并沒有沖動忘情(這與漢樂府《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激動率直的語氣,表達的熱烈奔放的情感,有明顯差異)。“感君”,“君當…”這語氣有深微復雜的理智和冷靜。
魯迅《傷逝》開篇:“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語氣沉重低回,傳遞出刻骨的悲哀與傷痛。
又如,劉震云的中篇小說《新兵連》,寫一群來自農村的新兵為了在訓練結束后有一個好的去向,爭著當“骨干”,爭著做好事,爭著搶又臟又累的苦活干;寫新兵老兵為解決組織問題而憂心忡忡,而積極表現,而挺而走險總之,是真實地寫出了生活本身。第一人稱的敘述人是故事中人,他以參與者、目睹者的身份娓娓道來,語氣是平靜的、客觀的、不動聲色的。敘述中沒有任何情感渲染,不做任何價值判斷,情節符合原生態,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一五一十、老老實實、樸樸實實地道來,非常本色。但讀著讀著,讀者慢慢體會到了正劇背后的喜劇,正常背后的不正常,本色背后的可笑和荒誕。也就是說,讀出了其中的反諷意味。作品的敘述語氣并不是絕對“客觀”的,而是在客觀平靜中隱藏著反諷。
五、文學語言的形象性
審美性是文學的根本屬性。所以,文學語言必須形象。“藝術即形象思維”,“沒有形象,便沒有藝術”,這些在藝術領域閃耀的觀點,絕不是無所憑依的。
藝術是為了提供作為視覺而不是作為識別的感覺,是為了使大海成為大海,樹成為樹,感覺行為本身就是目的。所以,《紅樓夢》中,“賈寶玉初試云雨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曹雪芹的描述便多了奇特化與形象化。劉姥姥用鄉下人的生活經驗,由鐘的聲音想到了“籮柜篩面的一般”;于鐘的樣子,想到了“一個匣子,底下墜著一個秤坨般一物”。唐后主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將愁情比作滔滔江水;“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只恐雙溪舶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在王實甫、李清照這里,愁有了重量;賀鑄詞“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愁則成了連綿彌漫、無邊無際的“滿城風絮”,紛紛揚揚、鋪天蓋地的生動存在。
六、領悟獨特之風格
風格,首先體現在語言的運用上。優秀的作家都會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這在其作品中往往呈現出具有鮮明標識的烙印,語言詞匯的變化,組合方式、語氣等,都可以反映出來。
從魯迅的《祝福》《社戲》《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等,我們不難體會出,屬于魯迅的冷峻、深刻、犀利與透辟。從孫犁的《荷花淀》《報紙的故事》《蘆花蕩》,我們不難體會出清新自然、詩情畫意。從周作人的《烏篷船》《故鄉的野菜》,我們不難體會出雍容、淡雅、沖合,以及一派閑情雅致。從錢錘書的《圍城》《貓》,我們不難體會出睿智、精明、幽默和從容。
七、從敘事角度體味作品的匠心設置
在敘事性作品中,不同的敘事方式,也會有不同的意味。沒有敘述者的敘事是不存在的,敘述者的存在也是敘事作品的重要特征之一。
敘述人的安排,往往是作品中核心的課題之一。《孔乙己》的故事,是店內的一個伙計講述的。他才十二歲,是一個兒童。兒童,就有了他敏感的視角和獨特的發現。而且,因為是兒童,所以他可以比較冷漠,并未給予孔乙己某種同情的態度,甚至能嘲笑孔乙己的落魄。孔乙己在問他會不會寫茴香豆的茴字時,他回過頭去,不予理會。這里,“我”是小說中的人物。這個安排,是服從于小說的表達需要特意安排的。尤其是“我”的冷漠和蔑視,對小說的主旨起到了強化的作用。
同樣是魯迅的《祝福》,也是用第一人稱的視角來講述的。“我”既是講述者,也是小說情節的參與者。而很多小說,卻選擇了第三人稱敘事。如魯迅的《藥》、孫犁的《荷花淀》、沈從文的《邊城》《紅樓夢》等等。為什么如此選擇,這樣選擇和作品題旨之間的關系,都是應該值得深思,不容忽視的要素。
八、通過意象欣賞作品
通過意象表達內心的微妙世界,是作家常用的手法。閱讀文學作品時,要善于分析意象本身蘊含的獨特情感信息,領會意象表達的文化內涵。
以“夕陽”與“落日”為例,夕陽給人紅霞滿天、溫暖的感覺,落日讓人聯想到空曠與荒涼。
“折柳”“折梅”“長亭”“游子”“故人”“落葉”“孤帆”“浮云”“秋”等常見意象,往往和離愁別恨有關,看到這些意象,很容易勾起相應情感。西風與秋風,字面義都是秋天的風,但詩歌更多用的是西風,因為西風似乎更強勁,更有烈度。“白日”指太陽,但比太陽更有味道,有一種光芒萬丈、燦爛輝煌的氣象。“綠窗”,是綠色的窗紗,作為意象,更有溫馨感、親切感,多了誘人的家庭生活氣氛。《詩經》中,鳥類常與男女婚嫁有關,“娥眉”則是美女之代稱。
此外,意象還充滿了象征比喻的意義。“桃之夭夭”之桃花,象征妙齡女子;“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則與留戀故土和天氣惡劣相通。
有的作品,通過意象的巧妙組合,表現“味外之旨”,出現了兩個象之外的第三層意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是六個詞語的組合,也是六個意象的組合。“雞聲”是早行的時間意象,“茅店”“板橋”是早行的空間意象,“人跡”“霜”是早行的場景意象,“月”與“雞聲”相并,和“茅店”銜接,上下之間,形成一個空間意象;這與對句“霜”組合,寫凌晨之冷清,又形成一個場景意象。單個的六個意象,都可以表現早行之辛苦,但組合排列在一起,行人的旅思羈愁、道路辛苦得到了強烈表現。
有的作品運用故事,作為“事象”來表達作者的寄寓。比如,莊周夢蝶。這個故事表達了莊子生死物化、真實與虛幻的哲學思考。可以發現莊子與自然萬物和諧共處的“天人合一”之愿望。
課本里,散文《海燕》《在山的那邊》《未選擇的路》《雷電頌》《雪》,小說《百合花》《棋王》《春之聲》等等,都夾雜運用了象征的手法。
毫無疑問,作為藝術的文學的美,是龐雜豐富的。只有用心揣摩、體會,才能充分感受到它的美,從而使文學的審美引導著我們的精神向著更為高遠的境界飛升,尋找到靈魂的歸宿,建構起詩意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