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魯迅研究日益走向成熟且艱深相比較,魯迅的教學與普及工作還有待進一步深化。在這一過程中,魯迅選本顯得尤為重要,而貼切的導讀更是開啟讀者之思的密鑰。目力所及,錢理群、林賢治、孫郁、郜元寶等學者都曾涉足魯迅導讀的工作。近日,王本朝教授的《魯迅導論:思想與文學》(以下簡稱《魯迅導讀》)在重慶大學出版社出版,為該領域又添一瓦。該書為“漢語言文學新文科一流專業博雅書系”之一,亦是重慶大學出版社經典導讀系列的又一標志性成果。從該書的導讀與選文來看,著者用力甚深,可說是為讀者尋覓出一條切實走進魯迅思想與文學的門徑。
助力大學魯迅教學
經典作品的研讀與教學是大學文學教育的重中之重。在這期間,魯迅作為銜接古今中外的重要作家,在他身上凝結著古典中國向現代中國轉型的苦痛與經驗,他在中國文化史上的位置絲毫不亞于尼采之于歐洲現代文明的價值。從此種層面來說,理解魯迅,也是走進現代中國的重要路徑。故此,如何將學生更好地引入魯迅的文學世界便成為一個不得不面對的教學難題。近幾年,筆者在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主講兩門課程,一門是本科生的基礎課《中國現代文學史》,一門是為研究生開設的《魯迅研究》。不管是本科生課程,還是研究生課程,在魯迅教學過程中遇到的最大阻礙是學生對魯迅實體了解得很有限,盡管他們讀了魯迅的一些作品,但非常零碎,很難建立起對魯迅的整體認知。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這就導致學生無法對魯迅的作品產生深入的理解,還可能產生不少偏見,學生也很容易被一些學術觀點帶著跑。考慮到這種情況,筆者也會向學生推薦《魯迅全集》,但推薦最多的還是魯迅的文集,諸如《吶喊》《彷徨》《故事新編》《墳》《熱風》等,但對于今天的學生來說,因為課程緊張與時代誘惑過多,實際上他們的讀書時間很有限,很少有學生一本一本地將書讀完。現在,有了王本朝教授的《魯迅導讀》,就能夠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
通觀全書,共有六講,實則是從六個維度呈現魯迅——“個人事件”“思想燈火”“魯迅小說”“魯迅散文”“魯迅雜文”“魯迅學術文”,除魯迅譯文囿于編撰體例沒有選取外,文學家魯迅的輪廓已經躍然紙面。至為重要的是,王本朝教授所選取的魯迅文章很具代表性,再加上他之體貼入微的導讀,由點及面,能夠幫助學生很快建立起關于魯迅的整體認知。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魯迅的思想宛如蛛網結構,由各個結點連接而成,所以四通八達。細審這本書的選文,許多作品正處于魯迅思想蛛網的各個結點上。比如第五講“魯迅雜文導讀”僅選取魯迅的九篇文章,這與魯迅龐大的雜文創作數量相比,顯然是太少,但這九篇文章橫跨魯迅雜文創作的前中后期,尤其是《阿金》一文的選取及解讀足見編者對魯迅文字的敏銳感知。魯迅是婦女解放的支持者,也是男權社會的批判者,但阿金的出現使魯迅的思想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魯迅對阿金,有著《離婚》中的愛姑相似的感受,他不喜歡她們。她們不自知,更不自制,只由得自己的脾性胡鬧,雖不無率性的真實,卻有個人的自私和庸俗。”這里,王本朝教授意識到魯迅思想的復雜。諸如類似的判斷遍布書中導讀,即使大量雜文沒有被選入該書,但透過王本朝教授細致的解讀,也會以別樣的形式進入學生的閱讀視野。
學生通過這些文本的閱讀可以迅速摸索到魯迅的思想骨骼,至于血肉,可待他們在后續的閱讀以及閱世中慢慢生長。值得注意的是,此種關于魯迅的整體性認識是由作品文本閱讀建立起來的,這是非常重要的基礎性工作。學生建構起關于魯迅的整體性認識,再去閱讀魯迅的任一作品,就會避免褊狹地理解魯迅的話語,更容易走進魯迅的思想與文學。
“壓在紙背的心情”
這本書不僅僅是一本導讀書,還是一本別樣體式的研究著作,凝結著王本朝教授多年沉潛魯迅的心得,滲透著強烈的學術自覺與人文關懷。盡管王本朝教授采取的是“以魯解魯”的解讀方式,但是在字里行間還是能夠感受到他之強烈的現實關懷,還有那些“壓在紙背的心情”。
在解讀魯迅歷史輪回感時,王本朝教授如是說:“這樣的感受讓人不寒而栗,中國歷史總喜歡走回頭路,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將時間壓縮在空間里,自以為天下第一,史上第二。歷史的經驗擺在那里,照著做就行了,新東西總是陌生的。”(第278頁)這種研究方式多少帶有錢理群老師解讀魯迅的痕跡,只不過錢老師在“以魯解魯”的同時,常常壓抑不住自己言說的強烈沖動,王富仁老師曾評價錢理群老師的學術研究是“革命中有學術”,而王本朝教授這本書的學術表述是“學術”與“革命”的相互滲透,可以說是“學術中有革命”。這也是“40后”“50后”“60后”魯迅研究學者共通的特點,他們這三代人經歷過特殊時期,從時代中掙扎走出,身上多帶有濃重的憂生憂世意識,這種憂患意識不自覺地投射到他們的學術研究之中,文字中自然增添了厚重的味道。“中國封建社會是專制社會,專制不僅體現在制度,也體現在思想鉗制,思不敢思,想不敢想,自我封閉,卻助長了鬼神迷信、盲目崇拜和麻木不仁,扶氈、靜坐、打拳風行一時,‘社會上罩滿了妖氣’。”(第278頁)他們的魯迅研究秉持著一種理想,多以自我的生命體驗與研究對象展開對話,王本朝教授在分析國民性卑怯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在歷史和現實中,這種見強者便蜂聚擁戴,遇挫折則‘紛紛作鳥獸散’,土崩瓦解,甚至墻倒眾人推,落井下石,都曾是社會普遍現象。”(第57頁)盡管王本朝教授的導讀最大程度地貼著魯迅的思想軌跡滑行,但他也潛在地與不同的聲音展開論辯。殖民話語理論興起后,魯迅的國民性批判被做了另類解讀。王本朝教授申明:“魯迅的國民性批判,用意在思想啟蒙,提倡個性解放,承擔民族國家解放的歷史使命,屬于現代知識分子思想覺醒和改造社會的道義體現。”(第59頁)不少人對魯迅20世紀30年代的雜文創作持有非議,但王本朝教授自有他的思考。在他看來,“30年代,社會政治氣氛日趨嚴重,在與社會政治的對抗中,魯迅后期雜文積極介入社會現實,發揮其想象力與創造力,其表現的深度和廣度都達到了新的高度,并進行各種文本和文體實驗,探索藝術的多種可能性。如果說雜文寫作是魯迅的文學自覺,不如說是魯迅的文學自由”(第269頁)。如此判斷,源于王本朝教授對魯迅思想與文學精神的精深把握。“40后”“50后”“60后”三代學人魯迅研究的經脈延伸至王本朝教授的導讀中,文字中流淌著以學術研究參與社會發展、參與歷史的強烈渴念。簡單來說,就是對“五四”的堅守、對魯迅的堅守。
王本朝教授在書中著重強調魯迅的“立人”思想,闡發“國民性”批判,絕非老調重彈,而是他對魯迅思想的通透把握,更有自己的深遠寄托在。從這個維度來說,王本朝教授的這本書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思想家魯迅先于文學家魯迅
在翻閱了整本書后,回到書名的選擇,我注意到書的主標題是“魯迅導讀”,而非魯迅作品選讀、魯迅精讀之類的題目,這是編者很自覺地將魯迅作為一個整體來對待的。副標題用的是“思想與文學”,雖然是“思想”“文學”兩詞并置,但還是著重強調了魯迅“思想”的優先性。需要指出的是,這樣理解并非否定文學家魯迅的本色。這一點可從該書的選文看出,王本朝教授選擇了《文化偏至論》作為魯迅早期文章的代表,而非更偏重文論性質的《摩羅詩力說》。在導讀中,王本朝教授還多次著重指出魯迅作為思想家的特色,魯迅不同于康德、黑格爾等有體系的思想家,但魯迅有著自己的思想,而且是立足于中國這片土地生長起來的現代思想,正是因為有了現代的思想,他才能寫出現代的文學。
二十多年來,“竹內魯迅”經孫歌譯介到國內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文學者魯迅生發出啟蒙者魯迅、思想者魯迅的論點深入人心,關于日本近代化的反思更是備受中國學者關注。實際上,中國的魯迅研究者置身于中國歷史語境也提出了自身的問題,并且進行了有力的回答。例如關于魯迅是否為思想家的定位,40年代提出的經典命題d延伸至80年代,召喚出新的活力。李澤厚先生在《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將魯迅列入思想家,贊譽“魯迅是中國近代影響最大、無與倫比的文學家兼思想家”;王得后老師更是將魯迅尊稱為“致力于改造中國人及其社會的偉大思想家”;90年代,錢理群老師深入探究了“作為思想家的魯迅”的特質,“魯迅是一個不用邏輯范疇表達思想的思想家,多數的情況下,他的思想不是訴諸概念系統而是現之于非理性的文學符號和雜文體的嬉笑怒罵,正是在這一點上,文學家的魯迅與思想家的魯迅,達到了高度的統一”。王富仁老師在《中國魯迅研究的歷史與現狀》中也有精彩的辨析,他進一步肯定魯迅作為思想家之于現代中國的重要價值:“他(魯迅)把中國人從各種思想理論的掩體中拖出來,使他們首先感到一種思想和精神的饑寒,正視社會人生的矛盾,并進而在自我的真實的生命體驗中建立自己真正的精神追求。這是一種精神歸位的工作,一種克服普遍的人的異化現象的工作。任何真誠的、有價值的思想理論學說都必須有賴于這種需要而創立,也必須有賴于這種需要而被接受。”在《魯迅導讀》中,王本朝教授于第二講中著重強調、發展了上述觀點,而且用“文學思想家”來統籌,“魯迅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思想家,不是學院派思想家,而是社會思想家,是文學思想家”(第48頁)。關于魯迅的思想特色,王本朝教授也有獨到的見解。“魯迅的思想特色不在辯證法邏輯體系,而是認識社會和歷史的思想武器,他從不討論思想的主觀和客觀、能動性和規律性問題,而關注思想與人、思想與民族的意義。”(第70頁)此外,“魯迅作為思想家的底色”等類似表達高頻率閃現在整本書中,可見思想家魯迅在王本朝教授的魯迅研究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特別需要指出的是,王本朝教授對魯迅的探究并不限于此,他又將魯迅的學術研究拉入關于魯迅思想與文學的認知體系中,發現在思想家魯迅的背后“作為學問家的魯迅”同樣不可忽視,“甚至可以說,沒有學問家魯迅也就沒有思想家魯迅”。(第338頁)
總之,王本朝教授的這本書既為大學魯迅教學提供了很好的依仗,同時,也是一部具有強烈學術自覺與人文關懷的別樣體式的學術著作,值得細細咀嚼。當然,這本書的價值并不限于大學校園內,也為社會上喜歡魯迅的讀者提供了一條切實走進魯迅的門徑。今天,人類文明在進步的同時,人類自身也處于各種“異化”中,而閱讀魯迅,能夠使我們切實地回到我們自身,將“自我”從外在的各種現實賦予中抽離出來,重新感受世界,審視自我與他者的關系,最終“成為你自己”。翻閱王本朝教授的這本書,那些微言大義,“大珠小珠落玉盤”,也激發了我重新閱讀魯迅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