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我國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數據已經成為繼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之后的新型關鍵生產要素。推動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構建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數據要素市場體系,已成為深化要素市場化改革、釋放數字經濟潛能的關鍵任務。[12020年4月,中共中央、國務院正式將數據納入五大生產要素體系,并明確提出要加快培育數據要素市場。2022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進一步提出,要深化要素市場化改革,加快要素市場制度建設。長三角地區作為我國經濟最具活力、要素集聚度最高的區域之一,在數據資源、平臺建設、制度創新等方面具備良好基礎。近年來,長三角地區在數據交易平臺培育、基礎設施互聯互通、產業生態構建等方面取得積極進展。然而,數據要素區別于傳統要素的非排他性、可復制性、多權屬性等特征,使其在確權、定價、流通、安全等環節面臨較大制度挑戰,2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深人推進。為此,長三角地區應從確權機制、估值體系、平臺協作和安全治理等方面著手,完善制度框架,打通配置鏈條,構建統一規范、高效協同、安全可信的數據要素市場,為長三角一體化發展注人新動能。
一、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成效
(一)數據交易平臺體系逐步健全
數據交易平臺是實現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核心載體,也是連接數據要素與其他生產要素市場的關鍵樞紐。近年來,長三角地區依托強大的產業基礎和數字經濟發展優勢,積極推進多層次、多功能數據交易平臺建設,初步構建了以上海為核心、區域協同推進的數據交易網絡。《2023年中國數據交易市場研究分析報告》顯示,長三角地區數據交易市場規模占全國數據交易市場的 27.7% ,在全國處于領先地位。其中上海數據交易所率先在全國啟動了數據資產交易市場,2023年,數據交易額突破40億元,累計掛牌數據產品數超4000個,為企業對接金融服務授信金額超過5億元。浙江大數據交易中心積極推動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在豐富完善數據基礎制度、推動數據可信流通基礎設施框架建設、促進數據合規高效流通等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以南京為代表,江蘇依托本地制造業和工業互聯網優勢,設立了區域性數據交易中心,重點推動智能制造、工業數據等領域的高頻交易與場景應用。安徽依托合肥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打造科技大數據中心,推動科研數據開放共享,數據交易活躍度居中部地區前列。
(二)區域數據協同治理機制不斷完善
協同治理對提升數據市場一體化水平具有基礎性作用,是實現數據要素高效流通和市場化配置的重要制度保障。近年來,長三角三省一市圍繞制度設計、標準統一、組織支撐等多維度協同發力,區域協同治理體系不斷完善。頂層設計方面,長三角地區建立“數據專題合作機制”,構建涵蓋數據戰略協同、標準統一、制度互認的區域合作框架,提升了跨區域數據流通的制度兼容性。制度建設方面,長三角地區已初步形成統一的數據資源目錄體系、數據質量管理規范和數據安全管理制度,為區域內數據要素的規范管理與有序流通提供了制度基礎。組織保障方面,長三角地區成立了區域性數據管理專家委員會,統籌協調重點領域數據治理實踐,為區域數據要素市場建設提供智力支持和專業咨詢。2024年,長三角(無錫)數據資源中心正式揭牌,標志著區域數據協同治理進人新階段,為探索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蘇南模式\"提供了平臺支撐。
(三)數據基礎設施互聯互通水平顯著提升
數據基礎設施是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底層支撐,其互聯互通水平直接決定了數據的流通效率與價值轉化能力。近年來,長三角地區加快推進數據基礎設施一體化建設,跨區域協同能力不斷增強,為數據要素高效流動奠定了堅實基礎。算力基礎設施方面,長三角三省一市已建成多個大型數據中心群,包括上海臨港、南京江北新區、浙江嘉興、安徽合肥高新區等特色算力集聚區,區域算力規模超55EFLOPS,占全國總算力的 24% 。形成了“一體協同、輻射全域\"的算力發展格局。網絡基礎設施方面,長三角地區已基本實現區域高速網絡全覆蓋,41個城市間實現了千兆光纖全覆蓋,5G基站總數超42萬個,人口覆蓋率達 95% 以上,為數據高效傳輸提供了可靠支撐。調度機制方面,長三角地區構建了區域算力資源一體化調度機制,通過統一的算力調度平臺,實現跨行業、跨地區、跨層級算力資源的動態分配與高效供給,顯著提升了算力資源的配置效率和服務能力。
(四)數據融合應用場景日益豐富
融合應用場景能夠推動數據要素從資源向生產力有效轉化,是實現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重要落腳點。近年來,長三角地區充分發揮數字經濟基礎優勢,推動數據在政務服務、產業、金融、科技創新等領域的深度融合,形成了一批具有示范效應的應用模式。政務服務方面,長三角地區建立了跨區域“一網通辦\"政務服務平臺,建立了覆蓋環保、交通、應急等重點領域的聯防聯控數據共享機制,41個城市實現政務數據互聯互通,有效提升協同治理能力。產業升級方面,長三角各地積極布局工業互聯網平臺,為區域協作奠定了堅實基礎。金融服務領域,長三角地區打造跨區域普惠金融服務體系,基于跨區域征信數據為中小微企業提供精準金融服務,實現信息系統與服務機制的跨區域協同。科技創新領域,長三角地區高校、科研院所和各類創新基地共同建設科技資源共享服務平臺,整合形成涵蓋科研數據、儀器設備等高價值數據池,推動科技成果高效傳播與聯合攻關,區域協同創新能力顯著提升。
(五)數據產業生態集群加速形成
完善的產業生態集群是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堅實基礎。[3]根據《全國數據產業地圖(2024)》,長三角地區已經成為我國數據產業發展的核心高地,數據產業相關企業數量占全國總量的 15.04% ,形成了多層次、全鏈條的產業生態系統。產業鏈方面,長三角地區已初步構建涵蓋數據生成、采集、存儲、加工、分析、應用等全鏈條環節,各環節企業緊密協作,保障了數據價值高效轉化。市場主體方面,長三角地區累計匯聚數據相關企業近5萬家,數量位居全國前列,并在工業互聯網、智能制造、數字醫療等領域形成了龍頭引領、中小企業協同互補的梯度發展結構,產業創新活力持續釋放。經濟貢獻方面,2023年,長三角地區數字經濟增加值突破12萬億元,占全國總量的 30% ,成為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驅動力。空間布局上,長三角地區已建成一批特色鮮明、功能互補的數據產業園區,有效促進了區域創新資源的整合與共享。人才培育方面,長三角地區依托高校資源優勢,設立數據科學與大數據技術相關專業,構建校企聯合培養體系,持續為產業鏈各環節輸送高質量人才。
二、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面臨的現實挑戰
(一)數據權益界定不清,確權機制尚不健全
確立權責明確、可確認、可交易的數據產權,是實現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首要前提。[4]當前,長三角地區尚未建立統一的數據產權標準和互認機制,區域間確權規則與操作流程差異較大,導致數據權屬認定標準不一。高價值數據在區域間流通受阻,大量數據資源沉淀于“灰色地帶”,難以有效進人市場體系,嚴重制約了數據要素價值的釋放與高效配置。數據具有無形性、可復制性和多主體共同生成等屬性,使其確權問題遠比傳統物理資產更加復雜。[5]從法律維度看,數據缺乏統一的所有權認定路徑,難以清晰歸屬至特定主體。從經濟維度看,數據的可復用性決定其不宜排他占有,價值外部性又削弱了其作為私有資產的界定基礎。從社會維度看,數據同時承載隱私性、安全與公共等非經濟屬性,進一步加劇了確權難度。目前,長三角地區在數據權益糾紛調解機制、確權登記平臺和配套的資產評估服務體系方面仍處于起步階段,尚未形成系統化制度支撐,限制了數據要素作為“可確權、可交易、可流通\"資產參與市場配置的能力。
(二)數據定價體系不完善,價值評估標準不統一
構建科學合理的數據定價機制,是提升數據要素資源配置效率的核心支撐。[6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在價格形成機制上尚未實現規范統一,區域間缺乏標準化、系統化的定價模型和評估機制,導致市場價格失真、資源配置效率低下。與傳統生產要素不同,數據具備高固定成本、低邊際成本和交易過程不透明等特征,決定其價格難以通過常規供需關系形成。一方面,數據的協同性和應用場景差異決定了其價值需嵌入具體使用場景中評估。另一方面,數據流通環節中存在顯著的信息不對稱,供需雙方對數據質量、用途和預期收益存在認知差異,這進一步加劇了價值認定的“雙向不確定性”。盡管上海、杭州等地已探索“數據 + 服務\"組合定價和“基于使用\"的分級估值模式,但由于確權標準未統一、交易場景未打通,區域定價體系缺乏可復制性與兼容性,難以支撐公平交易與高效配置的市場環境。
(三)區域協同治理不足,數據要素市場分割現象突出
數據要素流通天然具有跨區域屬性,其高效配置有賴于區域間的制度協同與平臺聯通。[7目前,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仍面臨平臺割裂、規則碎片化和治理分散等問題。盡管各地已建成初具規模的數據交易平臺,但平臺間尚未形成有效的互聯互通機制,標準體系不一、產品規則不兼容,導致“數據孤島”與“平臺割據\"現象持續存在。同時,行政區劃壁壘和地方保護主義依然明顯,部分地方政府出于本地利益考量,對跨區域數據交易持保留態度,導致區域間數據交易審批鏈條繁復,跨域流通機制缺位。此外,長三角三省一市尚未形成統一的數據要素市場監管協調機制,各地在數據交易規范、安全標準、平臺準入與執法尺度上均存在顯著差異,企業跨區經營需同時應對多套監管制度,增加了制度性交易成本。治理協同的缺失不僅制約了數據要素的規模化流通,也削弱了統一市場建設的協同效能,難以充分發揮一體化進程中的數據支撐作用。
(四)數據安全與流通難以平衡,治理能力有待提升
在保障數據安全底線的前提下實現高效流通,是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重要前提。[8]當前,長三角地區在數據安全與數據流通之間尚未找到有效平衡。面對數據泄露、濫用等潛在風險,各地普遍采取偏保守的管理策略,強化數據分類分級保護,有效防范安全隱患。然而,這在一定程度上抬高了數據跨域流通與異地使用的門檻。目前,長三角地區尚未形成統一的個人信息保護制度與數據脫敏技術規范,各城市在數據采集授權、加密處理、匿名化規則等方面缺乏銜接與互認,企業在跨區域運營中面臨合規邊界模糊、執行難度大等問題。與此同時,區域內尚未建立統一的數據質量評估機制和認證體系,市場上流通的數據產品在真實性、完整性、時效性等方面良莠不齊。特別是中小城市和企業,數據治理能力薄弱,在數據管理、合規控制和技術保障等方面能力不足,難以滿足高標準數據供給的市場需求,易導致優質數據短缺與低質數據泛濫并存,影響數據要素市場的健康發展和配置效率。
三、長三角地區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的優化路徑
(一)以權責協同為核心,完善區域統一的數據確權體系
長三角地區已在數據確權制度試點方面取得積極進展,具備先行先試的優勢。應圍繞數據全生命周期中不同主體的權責關系展開系統劃分,構建動態、可流轉、可認證的數據權屬體系。一是確立“權能解構\"的數據確權路徑。長三角地區應基于平臺協作數據、政務數據、產業鏈數據等場景數據,制定覆蓋多類型數據的確權邊界標準和授權機制。尤其在企業與平臺、平臺與用戶之間,通過精細化權能歸屬方案明確哪些權利可共享、可交易、可托管,避免“權屬空白\"與“重疊確權”。二是構建區域統一的數據確權互認網絡。依托上海數據交易所、杭州“城市大腦\"等平臺數據資產管理機制,通過區塊鏈與智能合約技術,推動確權登記結果在長三角三省一市互查、互通、互信,提升數據確權的法律確定性與市場可識別性。三是推動分類分級確權向技術落地延伸。圍繞個人、企業和公共數據,結合長三角地區多行業、多場景、多層級的復雜數據結構,試點可信數據采集、數據標引、脫敏標識嵌入等操作型確權技術,提升分級授權效率。四是以應用為導向培育確權服務生態。鼓勵金融、醫療、工業等重點行業先行先試,引導地方探索確權平臺、評估機制、運營規則的一體化落地,形成可推廣的制度樣本。
(二)以動態估值為支撐,建立多元場景下的數據定價機制
長三角地區擁有豐富多樣的數據交易實踐和應用場景,為構建科學合理的數據價值評估與定價機制提供了實踐基礎。要系統整合已有實踐經驗,構建能夠支撐多樣化交易場景的定價體系,將數據要素真正納入價格引導下的資源配置機制中。一是引人“使用場景 + 流通方式 + 生命周期”三維估值框架,構建一套動態、情境化的估值邏輯體系,提升對“數據 + 服務”“數據 + 模型”等復合型數據產品的價值判斷能力。二是推動數據資產與鏈上合約綁定。在原始交易數據基礎上,通過智能合約記錄授權條件、使用頻次、歷史交易、保密協議等多維信息,確保數據在交易過程中的使用范圍和估值變化可實時追蹤。三是建立行業細分領域的數據價格指數。通過聚合平臺間數據交易信息,定期發布不同行業、不同類型數據產品的區間價格與均值浮動,為交易雙方提供定價參考。四是培育專業化第三方數據估值機構。由各地數據交易所聯合設立數據資產評估聯盟,制定從數據質量、使用頻率到收益預測的標準流程,推動數據估價成為專業服務市場的一部分,降低交易成本與估值歧見。
(三)以平臺協作為抓手,推進跨區域數據市場協同共建
作為國家一體化發展示范區,長三角地區已建立數據專題合作機制,搭建“一網通辦\"政務平臺,初步形成了支撐平臺互聯、數據協同的制度框架和組織基礎。應以平臺互通和機制協同為核心,推動構建結構一體、規則兼容、數據可跨域流通的區域一體化數據市場體系。一是構建“主樞紐一副節點一行業專倉”型網絡結構。以上海數據交易所為中心,聯合蘇州、杭州、合肥等地已有平臺,建立統一的數據資產目錄、登記認證體系與接人標準,推動“異地掛牌\"“統一撮合\"“數據資源互掛互兌”,實現平臺間產品與服務的自由流轉。二是建立“統一技術底座 + 區域標準聯動”的多層規范機制。推動跨城市的標準技術對接,通過制定接口規范、數據編碼規范、授權協議模板等,支持平臺在保持特色的前提下實現深度協同。三是建立統一認證入口與聯合監管機制。通過區域數據交易準入名錄制度,對平臺運營機構、數據產品提供方、估值中介等實施分級備案、統一審核,并構建跨區域的在線監管平臺,實現企業一次備案、全域通行。四是建設跨區域數據流通基礎設施走廊。圍繞G60科創走廊、沿滬寧產業創新帶等區域協作重點區塊,設立數據資源接人節點和數據鏈路層的中繼系統,探索“高頻數據統一調度 + 異構數據高效交換\"機制,加快形成以市場聯通帶動制度協同的實踐閉環。
(四)以可信機制為基礎,構建數據高質量安全流通體系
長三角地區在隱私計算、數據脫敏、分布式安全架構等方面具備較強的技術積累。應從“被動防控”向“可信共用\"轉型,打造制度支持與技術支撐并重的數據可信流通體系。一是完善統一數據分類分級保護標準體系。將個人數據、企業運營數據、公共服務數據分別納人差異化的保護范疇,明確各類數據在采集、加工、出域、交易等環節的權限邊界與操作要求,推動建立覆蓋長三角三省一市的數據安全基礎規范,減少企業因標準不一造成的“跨區不合規\"困境。二是推動隱私計算和數據沙箱機制落地。針對高敏感度數據、科研數據等不能直接出域的數據類型,推廣“數據不動、算法去動”機制,通過部署聯邦學習、同態加密、多方安全計算等技術,實現數據可用不可見、價值可提取不可泄露。三是建立區域第三方數據認證平臺。設立數據質量星級認證體系,從完整性、時效性、一致性、來源可驗證性等維度進行標準化評價,將數據質量結果納人交易所掛牌準入條件與價格參考體系,引導市場形成“優質優價\"的供給結構。四是設立區域數據安全預警與應急聯動平臺。依托長三角各城市已建成的政務安全感知體系,整合網絡攻擊監測、數據泄露溯源、風險級別評估等能力,建立常態化跨區域信息通報、協同處置和聯合演練機制,全面提升區域數據市場的穩健運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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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江蘇省社會科學院經濟所助理研究員,南京大學長三角文化產業發展研究院研究員)
【責任編輯:方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