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寫本再論 《漢書》 顏注“抄襲”說

中圖分類號：G256；K23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25）02-0009-9

一、對顏注“抄襲”之說的質疑與辯解

《漢書》為東漢班固所著，多用古字，故書成后即有學者為之作注，且代代相續。唐代學者顏師古集《漢書》各家注解之大成，著成《漢書注》。顏注自此與班文并行，成為后世史注的范本。從顏師古《漢書注》成書后《漢書》諸家舊注便陸續亡佚的情況看，其書頗為歷代學者所重，且少有微詞。至清代，有學者開始懷疑顏師古注多有“抄襲舊注”之嫌，并明言其“抄襲”的對象是其叔父顏游秦和唐代以前的《漢書》諸家舊注。王鳴盛以《史記》等文獻中所引的《漢書》舊注作為參考對比，認為顏師古暗襲舊注\"，趙翼、洪頤煊、朱一新、蕭穆、楊守敬等清代學者皆持此說。

近代以來，顏注雖然得到廣泛認可，但也有一些學者認同清代學者所言顏師古“抄襲舊注”之說。比如，王重民以敦煌殘卷蔡謨注本證之，認為顏師古“于謨書，固多所因襲顏氏每乾沒舊義，掠為己說”；楊明照將其他文獻所引《漢書》舊注與顏注相近例條羅列比對，整理出四百三十條條目以證“師古之注，實有掠美之嫌”；王鑫義對比《漢書決疑》與《漢書注》，雖從總體上認同“小顏”竊“大顏”的說法，但又強調“認為師古注全抄游秦書、二書實為一書也以偏概全，甚為不當”’；徐建委提出，顏師古注《漢書》以蔡謨注本為底本，再借《漢書集解音義》糾正補漏，原創性的注解很少；徐光明亦認為，顏師古急于邀功，“掠美前人成說而略其名，改頭換面以為己見”。

當然，也有諸多學者為顏師古正名，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的觀點：

一是承繼家學不算“抄襲”。這個觀點主要是針對顏師古“抄襲”其叔父顏游秦的部分而言，大多數學者都不認為這種做法是“抄襲”。祝鴻杰提出，襲用家學不算“抄襲”；王永平、孫艷慶也認同此說4。倉修良、申屠爐明認為，顏游秦與顏師古的兩部著作能在唐初并行于世，就不可能存在“抄襲”的問題，只是說明顏師古深受其叔父影響。王利器列舉多例說明《漢書注》暗用顏之推之說，“尤足考見其遵循祖訓，墨守家法，步趨惟謹，淵源有自也”。

二是沿用舊話不必標明出處。祝鴻杰提出：“顏注有時引用的成說及沿用的舊注都是當時人所誦習所熟悉的，沒有必要全都注明出處。一些詞語的訓解本于古代文獻，不能憑虛別構，舊注中于此等處也沒有專利權。”王永平、孫艷慶在認可祝鴻杰說法的基礎上，又舉出“張舜徽先生所總結的鄭玄注經‘沿用舊話不標出處例’”等通例加以說明。

三是唐代至清代學術風氣的轉變。“古人著作權不甚分明，不以抄襲為嫌”，唐代“暗襲舊注”是很普遍的現象，并非只有顏師古一家如此。唐代學者對此種行為司空見慣，這種行為在當時并不被認為是一種學術不端的行徑，故唐代并無學者質疑顏師古“抄襲”。陸駿元認為，清代學者對于顏師古《漢書注》“抄襲”舊注的質疑應是受其“時代背景和自身立場”的影響，在“否定顏《注》之同時，實有重新作注以取代顏氏之企圖”。因而，對于清代的顏注“抄襲”之說，需要回歸唐代的學術背景，考慮當時特定的情況來重新看待。

四是古籍文獻的流傳與演變。王永平、孫艷慶從文獻流傳演變的情況出發，對比《漢書》等重要刻本，發現點校本《漢書》中存在大量誤改誤衍的“顏注”，這些“顏注”“多是后人不斷增補、改寫的結果，顏師古似不當為此種‘抄襲’負責”，“如果我們持這樣屢經刪改增補的《漢書》去考察顏師古是否‘抄襲’他人注是不可靠的”。然而兩位學者的文章主要涉及點校本依據刻本而出校之例，未能聯系寫本具體的文本內容。

從以上四個方面的觀點來看，前人所舉顏師古“抄襲”之例雖然大多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但顏氏是否“抄襲”，在學界至今仍有爭議，故有必要重新審視此說。

首先，以其他文獻所引《漢書》注指證顏師古“抄襲”的條例，需要核實注文的真實歸屬。如《后漢書》李賢注所引“《前書音義》”“《音義》”的注文，并非全出自唐前《漢書》舊注，大部分內容可以確定歸屬于顏師古。以《后漢書·西域傳》為例：

《后漢書·西域傳》李賢注：

《前書音義》曰：“白草，草之白者。”又云：“似莠而細，熟時正白，牛馬所食焉。”

《漢書·西域傳上》：

孟康日：“白草，草之白者。…”師古曰：“…白草似莠而細，無芒，其干孰時正白色，牛馬所嗜也。”

《后漢書·西域傳》李賢注：

《前書音義》音鷃拏。又云：“烏音一加反，稈音直加反，急言之如鷃拏（反）〔也］。”

《漢書·西域傳上》：

鄭氏日：“烏秖音鸚拏。”師古日：“烏音一加反。稈音直加反。急言之聲如鸚拏耳，非正音也。”

將以上兩條《后漢書》李賢注文與《漢書》注文對應來看，前者是唐前《漢書》舊注，“又云”以后的內容是顏師古注，應是李賢為區分注者的不同而特意采用“又云”。用《后漢書》李賢注所引顏師古注文指證顏師古“抄襲”，實難成立。

其次，顏注與舊注同是疏通文義，則難以避免相似之嫌。如司馬相如《封禪文》的“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句，《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索隱：“文穎曰：‘不獨一物，造次見之。’胡廣云：‘符瑞眾多，應期相繼而至也。’”《漢書·司馬相如列傳下》顏注曰：“言符瑞眾多，應期相續而至，不獨初創而見也。”前人所舉顏氏“抄襲”條目中此類繁多，以此作為“抄襲”之例亦非公允。《史記》《漢書》等正文既同，注者根據正文來疏通文句大意，則注文必然相似。因此，顏注與舊注相似亦為常理。

還需關注的是，接近顏師古注本原貌的寫本與刻本、今本在文本內容上是否存在差異。本文在此前學者研究基礎上，結合寫本對顏師古“抄襲”唐代以前《漢書》諸家舊注之說略作補充。

二、寫本反映的注文訛誤情況

《漢書》寫本多已亡佚，今可見《漢書》寫本殘卷中有不少被認定是顏師古的《漢書》注本，用其中的注文與歷代主要的《漢書》刻本、中華書局點校本《漢書》中的顏師古注文相比對，發現寫本時期的《漢書》注文在形式和內容兩個方面與刻本、今本有所不同。寫本、刻本在傳抄刊刻中易發生訛誤，導致顏師古《漢書注》逐漸失卻舊樣，如果用在流傳中與原貌大為不同的刻本、今本來比較顏注，并得出“抄襲”的結論，未免有失公允。且對勘寫本可以發現，在點校本《漢書》據刻本出校的一些結論中，雖然有諸多方面是值得借鑒的，但也有不少方面仍可商榷，有的甚至出現訛誤。現以顏師古注《漢書》殘卷《揚雄傳上》為例，作以下分析。

（一）注者姓名訛誤 例1.登歷觀

今本載：師古曰：“歷山上有觀也。”晉灼曰：“在河東蒲阪縣。”2刻本載：師古曰：“歷山上有觀也。”晉灼曰：“在河東蒲阪縣。”

寫本載：服虔曰：“歷山上有觀也。”晉灼曰：“在河東蒲阪縣。”

觀全書體例，顏師古將前人注列在前面，己說放在后面。以此條來看，必當是傳抄中誤作“師古”。刻本皆將“服虔”誤作“師古”。

例2.顏倫奉輿

今本載：師古曰：“倫，古善御者也。羲和，日御名。”4刻本載：師古曰：“倫，古善御者也。羲和，日御名。”

寫本載：李奇曰：“倫，古善御者也。羲和，日御名。”

此條未見前人提及，現存的其他文獻中也未見征引。以此推之，今本《漢書》中可能存在更多類似的情況，一些“顏注”并非原屬于顏師古所注之內容。

例3.營建章、鳳闕、神明、娑

今本載：師古曰：“殿名也。（師古曰）音先合反。娑音先河反。”

刻本載：師古曰：“殿名也。”師古曰：“音先合反。娑音先河反。”（慶元、汪文盛、汲古閣本）師古曰：“殿名也。音先合反。娑音先河反。”（景祐、正統、殿本）

寫本載：孟康曰：“殿名也。”師古曰：“音先合反。娑音先河反。”

上文中將兩句“師古曰”連用，明顯有誤。點校本《漢書》以景祐本、殿本為是，認為后一“師古曰”衍，《校勘記》曰：“景祐、殿本都無‘師古曰’三字，此衍。”而《文選·羽獵賦》“靸娑”，李善注引“娑，殿名也”卻標作出自“孟康”’。以此來看，《文選》注者姓名與寫本相合，此當為“孟康”注文，故點校本亦誤；下之“師古曰”并非衍文，上之“師古曰”當改作“孟康曰”。

例4.沈沈容容，遙噱虔中

今本載：師古曰：“口內之上下名為噱，言禽獸奔走倦極，皆遙張噱吐舌于糾罔之中也。”師古曰：“噱音其略反。，古紘字。”

刻本載：師古曰：“口內之上下名為噱，言禽獸奔走倦極，皆遙張噱吐舌于糾罔之中也。”師古曰：“噱音其略反。紀，古紘字。”

寫本載：晉灼曰：“口內之上下名為噱，言禽獸奔走倦極，皆遙張噱吐舌于糾罔之中也。”師古曰：“噱音其略反。糾，古字。”

《文選·羽獵賦》“沇沇溶溶。遙噱乎中”之句，李善注引晉灼注曰：“口之上下名為噱，言禽獸奔走倦極，皆遙張噱吐舌于紘網之中也。”2此注注者姓名與寫本相合，當以寫本為是。刻本皆將“晉灼”誤作“師古”。

對勘寫本與刻本、今本，僅《揚雄傳上》一卷便有四處注者姓名產生訛誤，雖不見顏師古注《漢書》寫本全卷，但以此可推知，全書或有更多此類訛誤，即將前人注文誤作顏師古注文。同時，“例2”之外的另三條被前人列作顏師古“抄襲”條目之證，可能是其時文獻未全等原因而未能親見，以致無從判斷此寫本是否為顏師古注本。

另外，《漢書》中還可見此類兩句“師古曰”注文連用之例，點校本已出校改正七條，然另有情況相同的兩條尚未校正，現引述原文如下：

“趙、魏瀕山，齊地卑下”，師古日：“瀕山，猶言以山為邊界也。”師古日：“瀕音頻，又音賓。”“湯數醉酮羌人”，師古日：“酮音況務反。”師古日：“即酗字也。醉怒日酮。”

前一條，僅殿本有后一“師古曰”，其余刻本皆無。《資治通鑒·孝成皇帝下》胡三省注即引作：“師古曰：瀕山，猶言以山為邊界也。瀕，音頻，又音賓。”唯殿本獨有后一“師古曰”，明顯是刻本流傳翻刻中衍生而來。

后一條，刻本皆作兩“師古曰”。清代已有學者注意到這種訛誤的存在，王先謙《漢書補注》按：“前‘師古’誤。”《漢書》點校本《校勘記》亦引王氏之說，然因傳世的刻本有誤，無版本依據而未能校改。王先謙為晚清樸學大師，其說雖無任何版本依據，但言前一“師古”誤，大概也是從顏氏注例出發，先附舊注，后接顏注，則認為前一“師古曰”誤。然而，有可能后一“師古曰”才是后人所增，如《資治通鑒·中宗孝宣皇帝中》胡三省注即引作“師古曰：酶，況務翻，即酗字也。醉怒曰酶”。胡三省注解《資治通鑒》時已是元代，其所見《漢書》顏注已經過較多刪改，有待顏師古《漢書注》相關寫本殘卷的發現，才能釋此處之疑。

（二）衍脫注者姓名和文字內容例5.費椒稽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瓊茅

今本載：孟康曰：“椒稽，以椒香米繖也。《離騷》曰‘懷椒稽而要之’。”晉灼曰：“離騷云‘索瓊茅以筵簿’。”

寫本載：孟康曰：“椒稽，以椒香米t也。《離騷》云‘索瓊茅以筵篝’。”

以此條來看，寫本在抄寫過程中有文字脫衍的現象，這種疏漏容易導致注文混亂，使得一些注文成為無主之文，或有可能因一些注文找不到附載之處而歸在他人名下。“例5”一條雖然今本《漢書》并無脫漏，但由此推想，如果有刻本依據文字脫漏的寫本傳承下來，之后的刻本又將此類脫訛沿襲到下一個刻本，就會將類似晉灼的注文“《離騷》云‘索瓊茅以筵簿’”等內容誤作孟康注文的一部分。有些被歸于顏師古所注的文本，或許也是此類原因而沿襲訛誤。

（三）顛倒注文順序

例6.五位時敘

今本載：師古曰：“鄉讀曰向。”服虔曰：“五位，五方之神。”

刻本載：師古曰：“鄉讀曰向。”服虔曰：“五位，五方之神。”

寫本載：服虔曰：“五位，五方之神。”師古曰：“鄉讀曰向。”

此條顏師古的注文在前，服虔的注文在后，明顯不合全書體例。顏師古征引前人注文時，若另有“師古曰”，則一般在注文最后，此種情況應當是流傳過程中將前后注文順序誤倒所致。這種訛誤極有可能會導致在翻刻時其他刻本將“服虔”誤作“顏師古”，即形成注文中出現的兩個“師古曰”等現象。

三、注者姓名錯亂的形成過程

顏師古注《漢書》歷經從抄本到刻本的傳播載體變化，到了宋代，又屢經校正刊刻，在此過程中，文本內容難以避免訛誤的產生，注者姓名也逐漸出現錯亂。結合上文所舉之例，以注者姓名出現錯亂等、以致顏注被后世學者質疑“抄襲”的情況為例加以分析。這種現象的出現主要歷經了三個階段：

第一，寫本形態不穩定，手抄流傳易產生訛誤。在宋代刻本興盛以前，各類文獻典籍主要是以寫本形式流傳。雖然抄寫的方式比較方便，有利于書籍的流傳，但寫本的抄寫較為隨意，也沒有明確固定的規范，格式也相對靈活。顏師古《漢書注》成書后反復抄寫流傳，但未經校對整理，所以出現了注文錯亂、遺漏或混淆的現象，尤其是對注者姓名的抄寫訛誤往往常有發生。試舉以下諸例加以說明：

其一，今所存《漢書》寫本，除顏師古注本外，還有蔡謨注本和顏游秦注本。通過查看寫卷中注文的形態發現，唐代寫本注文沒有標明注者姓名的現象較為普遍，大多存在無主注文的問題。比如法國國家圖書館藏P.3557《漢書·刑法志》蔡謨注本4，注文“音撰也”前即脫“孟康”之名；又如日本石山寺藏《漢書·高帝紀下》顏師古注本5，注者姓名亦有脫漏，旁有后人的補注：“鄧展曰：‘筑音竹。’（缺注者姓名，旁小字寫‘應劭’）曰：‘狀似琴而大，頭安弦，以竹擊之，故名筑也。’師古曰：‘今筑形似瑟而小細頸。’”無主注文的現象不僅出現在《漢書》寫本中，在《史記》等其他文獻的唐代寫本中也較為普遍。

其二，寫本中注文內容缺失的現象亦為常見。如前文所舉“例5”，即是此類情況。又如日藏《漢書·食貨志上》顏師古注本：“李奇曰：‘令，使也。命者，教也。令離宮卒教其家田公田也。’師古曰：‘令音力成反。’”核諸今本，在李奇和顏師古注中有韋昭注：“韋昭曰：‘命謂爵命者。命家，謂受爵命一爵為公士以上，令得田公田，優之也。’”從以上來看，在寫本流行的時期，手抄注文的內容完整情況往往不穩定。另外，一些寫本在抄寫時雖然也在盡力避免和減少失誤，但由于抄寫時間和抄寫者的不同，也難以避免訛誤脫漏的出現。由此可知，寫本時代《漢書》通過抄寫流傳，由于經手人數和抄寫次數過多，產生誤處自然是在所難免的。

第二，寫本轉變成刻本過程中出現的訛誤。北宋時期，刻本作為書籍主要的載體形式，較為全面地取代了寫本。宋廷組織大規模校正刊刻，形成了其時《漢書》較為固定的刻本面貌，是后世《漢書》版本的祖本。由于寫本存在訛誤，最早的刻本所據底本若本身就是訛誤較多的寫本，加之在寫本轉變成刻本過程中，也難以避免產生新的訛誤，一旦雕刻完成，進入批量印刷環節，其中的訛誤就會以較為固定的形式擴散開來。唐代雖有諸多顏注寫本，但五代時期，許多文獻典籍又因戰亂而散失，顏注舊本更是難得一見。到了北宋初年，雖然宋廷多次組織刊正，但《漢書》中的無主注文無法參照其他抄寫質量更佳的寫本進行校正，宋人亦不看重寫本，而由于顏氏的名氣較大，自然被賦予更多的無主注文。

景祐本是目前可見的最早《漢書》刻本，然而景祐本注文就存在不少訛誤，正如前文“例3”所示。且今所見景祐本，實際是北宋刻遞修本，有學者認為是“北宋末南宋初刊本”’。以此來看，景祐本并非是一個接近顏師古注本舊貌的刻本，在使用景祐本來判斷顏師古注文“抄襲”說及校正注者姓名時，仍需詳加斟酌。

第三，反復刊刻產生新的訛誤。宋代以后，《漢書》顏注經過多次刊刻。在此過程中，注文經多次整理，由此衍生出更多的“顏師古曰”。具體來說，一方面是刻本較之寫本確實規范了文本格式，但在反復刊刻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造成新的訛誤；另一方面，歷代的刊刻者必然會對文本訛誤之處加以修改校正，也包括糾正注文姓名的錯亂等，又因無正本可據，反而產生了新的訛誤。如鐮倉寫本《群書治要》中收有《漢書》注文，與今本“顏注”相較，內容完全相同。就其內容而言，有的地方確實容易讓人產生顏注“抄襲”的懷疑，舉例如下：

例7.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

鐮倉寫本《群書治要》載：夫獄市，兼受善惡，若窮極奸人，（無所容竄），奸人無所容竄，久且為亂。秦人極刑而天下（下天）畔，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効也。《老子》云：“我無為，民自化；我好靜，民自正。”參欲以道化為本，不欲擾其末也。

今本載：孟康曰：“夫獄市者，兼受善惡，若窮極奸人，奸人無所容竄，久且為亂。秦人極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効也。”師古曰：“《老子》云：‘我無為，民自化；我好靜，民自正。’參欲以道化為本，不欲擾其末也。”

兩相比較可以發現，今本多“師古曰”三字，刻本皆有。《群書治要》與顏師古《漢書注》同為進呈唐太宗之書，兩者成書時間只相差數年，而顏注的內容與鐮倉寫本除去抄寫過程中出現的訛誤外，內容基本相同。若是顏師古為《漢書》作注時如此大膽地“抄襲”，不可能不被發現，但當時確實沒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因此，這種情況極有可能是后人改動后附在師古名下的。又，《漢書》景祐本的此條上有宋人朱筆校語：“浙本無（‘師古曰’）此三字，必若師古之注，何不改民為人，此判其謬也。”王先謙按：“浙本是也。《史（記）集解》引并作《漢書音義》，則皆孟說矣。”4此則材料又可證明在刻本生成過程中對于注者姓名的改動。《漢書》注文體例是舊注在前，顏注在后，以此推測，或是因此段注文內容較長，后世的抄寫者或校刻者就將內容分割，并在后半段內容前加上“顏師古曰”等字。

再者，南宋時期盛行書坊刻書，私家刻書者在注文后添入宋人校語及諸儒辯論，給原本較為穩定的《漢書》文本形態帶來新的變化。大量校語的錄入，雖保存了宋代學者校注《漢書》的重要資料，但在添入校語的過程中同樣難以避免產生訛誤，從而加劇了注文姓名的混亂，導致出現一些將宋人校語的姓名誤作“師古曰”的情況。比如，《何武王嘉師丹傳》云“其兄子為廬江長史”，慶元本《漢書》下附有“劉攽曰”，而白鷺洲本竟臆改或誤作“師古曰”。顏注文本文字數量龐大，正文后多附有“師古曰”，有的刊刻者未加識別，習慣性地刻上“師古曰”而致誤。總而言之，顏師古《漢書》注本由于流傳時間較長，加之歷代的整理、刊刻活動較為頻繁，致使《漢書》顏師古注本從寫本到刻本再到今本過程中，不少內容已多失原貌。

四、結語

顏師古《漢書注》歷經了寫本、刻本再到今本三個階段，最初以抄寫流傳，然由于當時沒有制定統一抄寫的格式與規范，且在抄寫過程中實際存在的隨意性導致寫本內容不夠穩定，注者姓名和內容容易發生訛誤與脫漏。進入刻本時期后，寫本轉變成刻本，承襲寫本訛誤的同時也在刊刻中產生新的訛誤，這些訛誤隨著刻本的流傳而擴散，且由于宋代刊刻時對于寫本不夠重視以及寫本的逐漸亡佚，使得文本訛誤難以得到刊正。加之在歷次翻刻中，又存在臆改或誤改原注和增加宋人校語等情況，致使顏師古的《漢書注》文本進一步發生變化。點校本《漢書》是現今最通行的版本，以王先謙《漢書補注》為底本，參校景祐本等刻本，雖保留顏師古注并征引各家之說，盡量恢復古書舊貌，但其所據底本及參校的刻本也存在訛誤，無法完全還原顏注舊貌。因此，不考慮顏師古《漢書注》在成書后文本內容的變化，基于刻本及今本就認為顏氏具有“抄襲”之嫌略失公允，這一問題值得商榷，仍需深入研究。

Re-discussion on the Plagiarism in Yan's Notes on the Han Shu from the Tang Manuscript Tu Jiaqi

Abstract：The opinion that Han Shu notedby Yan Shigu plagiarized earlier notes was first proposed by scholars in the Qing Dynasty，and later scholars also held this view，providing detailed evidence to support the claim of plagiarism by Yan.This view has been widelydebated in academic circles，with some defending Yan and others who acknowledge the suspicion of plagiarism.By comparing the existing fragments of Yan's notes on the Han Shu from both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sources， it is found that the Han Shu mayhave already deviated from its original formbefore it transitioned from manuscriptto printededition.Furthermore，throughthe editing and reprinting of various printed editions，the illsion of Yan Shigu's plagiarism gradually took shape.Therefore，based on the printed editions and subsequent texts of the Han Shu，determining whether Yan Shigu commited plagiarism is still worth considering.

Keywords： Han Shu ；Noted byYanShigu；Plagiarism；Manuscript

責任編輯：石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