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燈瞎火的黑

我們不喜歡帶狗出去玩，大小狗都不喜歡帶。

小奶狗太黏人，總是繞著你的兩腳撲前跳后，讓你擔心踩著它。

年輕力壯、性子輕狂的狗更不能帶，容易惹是生非一一會兒撲雞，一會兒趕鴨，還到處蹺起后腿撒尿圈占領地。雞被它追得咯咯大罵著飛上土墻頭；可憐的短腿鴨子，只能撲棱著翅膀向前伸著長脖子，拼命倒騰兩個大腳丫片子，嗒嗒嗒地一路奔逃。這輕狂的家伙鬧出這么大動靜，以致一街巷的狗都出來對它虎視眈眈，并悄悄相互靠攏聯盟結伙，要群起攻之。面對要被群毆的局面，它也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掀唇露齒地在喉嚨里低吼兩聲，夾起尾巴退縮回我們身邊。帶這樣外強中干的狗出去，連帶著我們的心情也會沮喪。

老成持重的狗，不是我們不想帶，是它嫌棄我們，不屑跟隨。尤其是年深日久養成元老級別的老狗，最會敷衍我們這些十來歲、對什么都好奇的孩子。在家里，你出來進去，無論它臥著還是站著，只會對你輕輕搖搖尾巴，抬起眼皮溫順地看看你，算是打過招呼，根本就不想跟你出門瘋跑。即使勉強跟你出去，也是無精打采的，對什么都不感興趣。你還不能隨便踢它罵它。一旦受你侮辱，它就把你當空氣。這樣要死不活的狗，不帶也罷。

所以我們呼朋喚友出去瘋時，身邊很少帶著狗。晚上出去玩時，更不帶狗一一狗那東西耳靈眼尖，鼻子特好使，假設嗅聞到點什么異常，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嚇不住對方，反倒把我們嚇一跳。

白天我們要上學，玩耍的時間不多；晚上不上學了，又沒事消遣。小孩子的骨頭長得快，長得快就癢癢，一癢癢我們就渾身難受，兩條腿自己向黑燈瞎火的街門外走。

小時候鄉下村莊里的黑，是真的黑除了星光、月光、農戶家黃蒙蒙的燈光，到處都黑，還安靜。若對面有棵柳樹，它會在夜色的掩護下，肆意披頭散發；要是棵枯死的老樹，那就更有意思了一它的軀干比夜色更黑，張牙舞爪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晚上出門遇上這樣的樹，最好不看它，一看它就會“腦補”種種精怪。這種時候，本來散散拉拉的五六個人，準會向一堆兒擠，誰也不肯落在后面。不過怕歸怕，玩起來就忘乎所以了。

捉迷藏要在晚上玩才能激發我們的熱情。有亮月的晚上，常常月光如水，我們幾個人專門找空宅子或者廢棄的場所，發聲喊分散開，哪里黑往哪里鉆：秋后靠墻晾曬的玉米秸稈支出的人字窩，正適合小小的身子喀察沙沙地鉆進去。記得有三間新蓋起還沒有安裝門窗的大房子，里面擦著一垛參差不齊的土坯。我們順著土坯爬到上面，彎著腰也能摸到房梁。有個膽子大的，干脆藏到梁上去了。被找到，經常是人嚇人，先大叫后大笑，接著又一哄而散隱入黑暗里…

試想一下，在捉迷藏時帶一條狗，不等別人找到你，狗就先搖頭擺尾地跑到你的藏身處了。所以捉迷藏時，萬不能帶上狗。

貓有游俠的氣質，它們撲跳凌厲，行為神秘，就連性子很野的狗都不敢輕易招惹它們。當我們像一群小鬼游玩在夜色中時，老會和幾只貍花貓不期而遇。它們或踞高或蹲低，仿佛在召開會議，卻又靜默著不發出一點兒聲音。暗夜里，一雙雙綠瑩瑩的圓眼睛齊刷刷地轉向我們時，我們大多時候會溜著墻根過去，不打擾它們的聚會。貓在其他季節還算安靜，唯獨到了春天，半夜里那一聲接一聲尖厲刺耳的嗷鳴，瘳得人汗毛上豎。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村里演場電影就稀罕得不行。聽說鄰村演電影，幾個人騎著大輪子自行車，不管天黑路顛，嘩啦啦就奔幾里外的鄰村去了。

那時家里養了條性子輕狂的土黃狗，慣會死纏爛打，又鬼精鬼精的。我一推出除了車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臥在屋門口的黃狗就站起來了。我呵斥它：“別跟著！”它搖搖尾巴依舊跟著我向外走。我踢它一腳：“滾回去！”它站住了。看我不動，它就趴到地上，并把頭埋在兩只前爪里，表示它不跟著我了。我找齊伙伴剛騎車出發，它卻在前面路口，高高興興地等著我們了。拿手電筒照照，就見它瞇著眼睛咧著黑嘴角，討好地沖我們笑。算了，算了，就讓它跟著吧

秋收后的田野里一片空曠，天是真的黑，土路是真的顛。借著微弱的星光、月光，勉強可辨出路的大致走向，但看不清路面的凹凸。一只手電筒根本給后面的人照不了路，干脆關了它，全憑感覺騎行。車輪子在路上蹦跳得很歡實。我們勇往直前，一路笑聲不斷。黃狗的腳力也很雄健，跟著我們的車輪子蹄前跑后。

經過一片楊樹林時，憑記憶知道那段路有條澆地的過路窄壟溝，我們下來推著自行車走，以防一不小心栽跟頭。這時也能聽到路邊各種秋蟲的鳴叫了，唧唧唧、吱吱吱、啾啾啾…還有什么鳥遠遠地怪叫幾聲。黃狗跑到我們的前面去了。

“汪汪汪一”黃狗停下來，沖著濃墨一團的楊樹林狂叫不止。楊樹林的旁邊有座大墳，其上老柳森郁，冢草及膝，白天猶見狐兔出沒、長蛇掛樹，這晚上…我們都有點幾膽戰心驚，急忙打開手電筒照向狗叫的地方，上照下照沒看見啥。黃狗仍在撅著屁股低著腦袋沖一簇半衰黃的雜草叫。打著手電仔細看草叢，哦，一只長著粉紅尖嘴、黑豆小眼的白刺猬正傻愣愣地看著我們。黃狗欲上前撩撥刺猬，刺猬就地團縮起身子，怒張起渾身尖刺。狗鼻子絕不敢碰那個刺球。

弄清了狗叫的原因，我們長舒口氣，有人催促說：“快騎上車走吧，別讓狗再看到啥嚇人的事。”

我們趕快紛紛騎上車，大車輪子又歡實地蹦跳在恍如一線的土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