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之夜

德國記者恩斯特·柯德士像往常一樣，下榻大和旅館

柯德士是一位德國駐華外交官的兒子，在中國出生，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他這次從青島來大連，是要采寫一篇關于焰火晚會的報道。

時值中秋，焰火晚會在關東州所轄的四個市 旅順口、大連、金州和貔子窩，同時舉辦。大連是州治所在地，自然會成為柯德士的不二之選

彼時太平洋戰爭已進入第四個年頭，三個半月前爆發的馬里亞納海戰，以日軍的慘敗而告終。日本聯合艦隊在美國海軍的凌厲攻擊下，遭受毀滅性打擊，制海權和制空權全部脫手。馬里

亞納群島中的塞班島、關島和提尼安島均被美軍占領，七萬日軍幾乎被全殲。隨后打響的菲律賓戰役，日軍也處于明顯的劣勢…

日本媒體卻開足馬力，宣揚日軍取得了轉折性的輝煌戰果。偽滿洲國的媒體也加入歌唱的行列，聲嘶力竭地營造積極樂觀的氛圍。日本人懇請他們的戰略伙伴德國，也幫著吆喝幾句

柯德士采訪了焰火晚會的決策者。采訪剛開始他就意識到，那個留著板刷胡的家伙，腦袋一定是被驢給踢了，還踢了不止十下八下。

那個被驢踢過的板刷胡，把焰火的燃放地定在天津街

天津街是日據時期大連最繁華的商業街，商戶密集，人流更密集。

常識告訴我們，舉辦焰火晚會，要選擇空曠的燃放場地，要召集各單位、各部門開會，提高防范意識、做出計劃和安排，要責任到人…連消防車都得事先開到現場以防萬一。

除了煙火劑，板刷胡卻只把一樣東西準備得很充足。那東西有個“高大上\"的名字，叫警棍

連一些閑雜人手中都握著警棍。穿上制服的閑雜人打起人來，比真正的制服們更賣力，更兇狠。

天色慢慢地暗下來，柯德士步入天津街時，看到一個古典場面，跟《聊齋志異·金和尚》里寫的一模一樣：“觀者自肩以下皆隱不見，惟萬頂攢動而已。

警棍橫飛，有時也豎飛，啪啪地打在那些密集的肩、頸以及肩頸之間的某個部位。柯德士的肩頭也挨了兩下，他憤怒卻無奈

一個小時之后，焰火晚會開始。柯德士在采訪記中這樣描述煙花之下的天津街：沙丁魚罐頭、摩肩接踵；油紙燈籠、彩燈；煙花在月亮旁邊綻開，紙屑飄搖，鎂光剎那間將十萬張黃色的臉照得煞白；人群中散發著體臭、濃烈的火藥味，一陣芬芳的茉莉花香，一位年輕的中國姑娘發辮上插滿象牙色的花瓣；尖銳刺耳的哨聲；躁動、擁擠、推揉、吵鬧、踩踏····

那位年輕姑娘在人群中緩緩走動，猶如游船在水上滑行。花香所及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姑娘走過去，縫隙又自動合上。柯德士被姑娘深深吸引。他跟在姑娘身后，才邁出幾步，就被困在了推桑、吵鬧和踩踏里

一只大手緊緊抓住柯德士的左臂。他本能地甩了一下臂膀，甩不掉。他揮出右臂，搗了對方一拳，對方仍不松手。

柯德士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黃包車車夫。這個年輕的車夫常在大和旅館門前等客，柯德士坐過他的車。

“你隨我來，”車夫大聲說道，“我帶你從小路出去。”

車夫用他有力的臂膀分開 人群，將柯德士拽進一道狹窄的 拱形門廊。門廊里沒人，車夫松 開手。柯德士跟在車夫身后左拐 右拐，來到一條散發著泔水和油 煙氣味的小巷

小巷兩邊擠擠挨挨全是低矮的棚戶，黃色的紙窗戶里透出煤油燈微弱的亮光。除了泔水和油煙的氣味，柯德士還嗅到了隱隱的炒菜香味

柯德士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看清了那些棚戶，竟然是一家又一家小飯館。他突發奇想，這些小飯館里邊，可能會有真正的中國味道。

柯德士表達了請車夫撮一頓的愿望。車夫瞪大眼晴，一個勁擺手：“先生，不行啊先生，這種骯臟的地方，你不能進去。”

車夫是個粗人，他還沒有學會使用漢語中的敬辭。

柯德士不在乎敬不敬，再次 表達請客的意愿。車夫猶豫一 瞬，嘴角微微上揚

柯德士在采訪記中這樣描述他在小飯館里的見聞：一個極其簡陋的讓人無法直立的小木棚；臟兮兮、臭烘烘、破衣爛衫的苦力坐在板凳上；窮人中的窮人、熱騰騰的米飯、劣質烈性的糧食酒；泥土地面上踩進去不少陳年垃圾；蔥蒜炒肉片的味道真是好極了；鐵皮酒壺、劃拳行令，車夫兩眼放出混濁的光，其他飯桌上的人都圍攏過來，每個人都喝高了，有人在角落里撒尿，一個苦力趴在桌上鼾聲如雷…·

結賬時，店主坦然提出，柯德士應該為今晚的全體食客買單。柯德士吃了一驚，可還沒等他提出異議，就被周邊苦力們犀利的目光給凜住了。

柯德士笑笑，欣然同意店主的提議。

店主囉囉啪啪地打起算盤，十四個人的飯菜、酒水，加上對外國友人表達善意的百分之七十五的漲價，都計算在內，總共三點六三日元。

柯德士付了五元，還慷慨地表示，剩余的錢請大家繼續喝酒。大家都高興得不得了，那個帶他來的年輕車夫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凌晨三點，柯德士回到大和旅館。他覺得口渴，徑直去酒吧要了一瓶麒麟牌啤酒

一瓶麒麟牌啤酒在大和旅館的售價，正好是五元

坐在酒吧里的柯德士神情恍惚，覺得自己就像是從一個荒誕的夢境里剛剛醒來

選自《青島文學》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