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的規(guī)訓與批判意識的匱乏

“縣城敘事”抑或“縣域敘事”，是近年中國當代文學日益凸顯的一個重要現(xiàn)象。這種創(chuàng)作傾向尤其在“80后”“90后”作家群體中蔚然成風，其核心特點在于聚焦中國現(xiàn)代性歷史進程中被夾在大都市和鄉(xiāng)村之間的縣城（縣域）這一特定空間與地域，描繪其獨特的生存狀態(tài)、精神困境和社會變遷。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班宇的《逍遙游》《冬泳》、鄭執(zhí)的《生吞》《仙癥》、阿乙的《下面，我該干些什么》《早上九點叫醒我》、孫頻的《鮫在水中央》、顏歌的《平樂鎮(zhèn)傷心故事集》、張惠雯的小說集《美人》等創(chuàng)作，共同構建了當下文學豐富而深刻的“縣城”圖景。惠兆軍的《落葉紛飛》，一個頗富詩意的小說命名，也是一篇“縣城敘事”文本，主要講述縣城青年張海兵、趙加梅、小林與外來打工妹苗艷以及金店老板等一眾人物的情感糾葛、生存圖景和精神狀態(tài)，涉及階層、性別、欲望、生存等諸多相互糾纏的話題。如果這篇小說能夠在既往的縣城敘事基礎上提供不一樣的生存樣本或嶄新的美學發(fā)現(xiàn)，那也不失為一篇佳作。遺憾的是，和上述縣城敘事相比較，《落葉紛飛》力有不逮，尚有較大差距。

其一，敘事視角的紊亂與苦難的“他者化”處理。小說開篇很明顯采用了貌似較為客觀化的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那一年，張海兵二十六歲，趙加梅二十五歲，一個沒娶，一個沒嫁……”然而在敘事行進的過程中，這種客觀化的敘事視角逐漸向張海兵的內心體驗與價值判斷偏移。開篇對張海兵外貌、工作、擇偶標準的詳盡鋪陳，已暗示敘述者對其立場的默許甚至認同。當他以“身份不合”為由否決趙加梅撮合小林與苗艷的提議時，敘述語調平靜如常：“這不明擺著的嗎，小林在縣委大院上班，爸爸又是水利局副局長，苗艷呢，家在外地農村，又只是一個打工的，兩人差距太大了。”這里，敘事視角偏向了張海兵的價值判斷，不自覺地帶上了他個人的階層認知：體制內是安穩(wěn)的、體面的、有社會地位的，而打工者是漂泊的、不體面的，沒有什么社會地位的。這不是一種敘事策略，而是敘事視角的紊亂，與張愛玲小說混合視角的美學效果是大相徑庭的。比如《傾城之戀》中有這么一段：“柳原靠在墻上，流蘇也就靠在墻上，一眼看上去，那堵墻極高極高，望不到邊。墻是冷而粗糙，死的顏色。”許子東先生曾經做過精彩的分析，“一眼看上去”，誰在看？到底是誰的視角？也許是范柳原的，也許是白流蘇的，也有可能是隱在的作家，甚或是讓讀者去看，從而達到一種復雜的敘事效果。而這篇小說的敘事視角不是這種復雜，而是一種不自覺的偏移和混亂，導致敘事失去了應有的平衡與自洽。不僅如此，敘事對女性所遭受的苦難進行了“他者化”處理，從而弱化了她所遭受的社會結構性壓迫。打工妹苗艷遭遇老板的淫威與脅迫、懷孕的恐慌、墮胎的恥辱與痛苦，幾乎都是通過張海兵或趙加梅的視角間接呈現(xiàn)出來的。當苗艷在張海兵宿舍哭訴懷孕真相時，敘述焦點卻詭異地停留在張海兵的反應上：“張海兵驚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以及到醫(yī)院后“張海兵依言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苗艷的身體痛楚（臉色蒼白，面容痛苦，每走一步都會咧一下嘴）成為印證張海兵“義舉”的道具，其主體體驗被徹底淹沒在男性拯救者的敘事框架內。這種視角分配的不公，暴露了敘事潛意識中對體制內男性視角的偏袒，使得苗艷的苦難淪為他人所謂道德義舉的布景。

其二，女性角色的工具化及其敘事規(guī)訓。苗艷，這個在功能上承載著敘事重量的女性角色，其存在價值始終被牢牢綁定于男性欲望及其評判體系。金店老板視其為可購買的性資源，試圖以“每月給她加一倍工資”，迫其就范；張海兵初見她便啟動類似戶籍審查的模式：“總覺得苗艷不是本地人”；連試圖幫助她的趙加梅，其關懷也摻雜著將苗艷“安置”進合適的婚配對象的意圖。苗艷的兩次關鍵“選擇”——離開金店開服裝店與最終返回接受包養(yǎng)——表面是主動抗爭，實則皆被表述為家庭債務與父權壓迫下的無奈妥協(xié)：“家里沒錢，爸爸就躺在床上大罵苗艷。”金店老板“他家里有兩個女兒，一直沒有兒子，苗艷如果給他生下兒子……還要給她買套房子”。她的身體自主權從未真正存在，始終在某些男性（老板、父親）的經濟權力與另一群男性如張海兵、小林的道德評判間被動流轉。趙加梅的角色設定也沒有多少改觀，其形象則更顯單薄與功能化。她存在的核心意義似乎僅是作為張海兵的未婚妻，以及苗艷苦難的見證者與有限度的情感慰藉提供者。她對張海兵突然提出的“分手”決定，缺乏充分的心理動機支撐，更像為了制造情節(jié)波折與最終“真相大白”而營造的戲劇效果。當她得知張海兵陪苗艷墮胎卻未問緣由直接宣判“分手”時，其反應的粗暴、失真暴露了作者對女性心理復雜性的漠視。兩位女性之間的關系本可成為對抗男性中心敘事的聯(lián)盟，卻最終被簡化為“姐妹情深”的刻板套路，且在關鍵時刻如墮胎秘密的保守與揭露，仍被張海兵這樣的男性意志所左右。苗艷和趙加梅角色的工具化實際上反映了文本敘事被作家潛意識的觀念所規(guī)訓。小說試圖描繪九十年代縣城青年的情感糾葛與外來打工女性的命運沉浮。然而文本深處，卻充斥著一種被精心規(guī)訓的敘事邏輯——它將真實的苦難提純?yōu)槟撤N道德寓言，將人物的掙扎馴化為社會秩序的注腳。

其三，語言的貧瘠與批判意識的匱乏。小說語言沉溺于流水賬式的表面記述，平鋪直敘，缺乏文學性、感染力與美感，如小說中敘述“兩人成為戀人”“四人騎車出城”“張海兵請了半天假”等，這些敘述只是起到了推進情節(jié)的基本作用，缺乏個性、風格、辨識度，更遑論語言的陌生化。小說缺少對場景氛圍、心理悸動與時代氣息的深度刻畫。縣城空間本可成為承載階層分化、觀念碰撞的絕佳容器，卻被簡化為模糊的背景板，只是聚合了一些諸如“縣委大院”“銀行”“金店”“服裝店”等縣城敘事的符號。九十年代市場經濟大潮對內地縣城的沖擊、體制內外人群的微妙心態(tài)、傳統(tǒng)婚戀觀遭遇的挑戰(zhàn)，這些本可大書特書的時代紋理，在小說中僅淪為“三金一銀一冒煙”這類浮光掠影的符號點綴。更關鍵的是作者批判意識的匱乏。敘事對張海兵的階層偏見，比如認為打工妹配不上公務員，毫無批判，反而通過小說結尾的“扇耳光”情節(jié)將其包裝成自我反省。這種處理實際美化了人物的勢利本質。有趣的是，當小林表示不介意苗艷身份時，小說卻安排張海兵得知苗艷墮胎的秘密，制造“階層差異終究不可逾越”的宿命感——這暴露了作家狹隘、僵化、保守的價值觀。對于張海兵精致利己的婚戀觀和生活觀，如“我是小鎮(zhèn)進城的，一定要過上城里人的好生活”，小林父母及社會必然存在的階層偏見，金店老板明目張膽的權力性剝削，縣城社會對外來打工者的結構性排斥等，文本始終缺乏冷峻的審視與深刻的詰問。當張海兵以“身份不合”否定苗艷時，當趙加梅默認并執(zhí)行這一判斷時，當苗艷最終被迫以身體換取生存資本時，敘事并未引導讀者去質疑這套壓迫性邏輯本身，反而通過情節(jié)安排（小林“覺醒”的愛慕）暗示其“過時”，仿佛僅靠新一代的“開明”便能自然化解。小說的敘事邏輯不斷消解女性的生存痛感，將其轉化為可被“解決”或“補償”的事件。被迫接受包養(yǎng)換來的是“金店從此交給我管理”的權力許諾；痛苦墮胎后立刻出現(xiàn)張海兵這個“騎士”護送；黯然傾訴的悲痛迅速被“溫州精品鞋店”的新工作機遇所覆蓋。甚至小林在結尾突兀表達的、跨越階層偏見的愛慕，也像一劑強行注入的甜味劑，試圖沖淡此前累積的苦澀。這種“苦難即時補償”機制，實則是作家對殘酷現(xiàn)實的柔化處理，這種對深層結構性矛盾的回避與想象性和解，暴露了文本批判精神的深度缺席。

縣城既非純粹的鄉(xiāng)村，也非現(xiàn)代化的大都市。它處于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夾縫中，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鄉(xiāng)村倫理與城市規(guī)則碰撞、交融甚至撕裂的場域。在如今城鄉(xiāng)一體化的進程中，縣城（縣域）敘事，又呈現(xiàn)出許多新的特質。縣城青年，尤其是有一定教育背景但未能進入大城市者、基層公務員、外來打工者、小商販、下崗工人、留守者等是敘事的主體。他們既難以徹底融入鄉(xiāng)土熟人社會，又無力在大城市扎根，處于一種“懸浮”狀態(tài)——對未來迷茫，對現(xiàn)狀不滿又無力掙脫。這是一個特別具有書寫價值的場域，如果再融入縣域的地方性、文化和歷史，聚焦于現(xiàn)代化轉型中的陣痛與失落，寫出小人物的生存狀態(tài)與心理，無疑具有很多審美發(fā)現(xiàn)的新景觀。我覺得作家可以在這些地方用心用力，不是僅僅停留于表象命運的書寫與淺層故事的營構，而是寫出這些人物命運背后的歷史、心理與地方性的景深。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