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青年戀愛生活備忘錄

縣城，是一個特別的地理空間和文化空間。在地理意義上，縣城是鄉村到城市的過渡性形態，是城市與鄉村的結合體，也是龐大、多元人群的居住地。在文化意義上，它兼具城市性和鄉土性，黏合了現代觀念和傳統價值，鏡像呈現著時代與社會的文化表情與心理面孔。縣城生活的多樣性構成與復雜性內涵，給文學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資源。同樣，這種多樣性、復雜性，也給文學反映縣城社會生存形態，揭示縣城人的文化心理結構增加了難度。《落葉紛飛》是一篇以縣城生活為題材的短篇小說，是典型的縣城敘事和縣城文學。小說選擇20世紀90年代的縣城青年人為對象，講述了張海兵、趙加梅、苗艷和小林的情感與婚戀故事。小說以情感故事為表象，揭示出縣城社會的婚戀觀念和文化邏輯，是20世紀90年代縣城青年的戀愛生活備忘錄。

《落葉紛飛》的情節線索并不復雜，講述了幾位家庭背景、職業身份不同的縣城青年人不同的戀愛和婚姻故事。在縣委宣傳部任宣傳干事的小鎮青年張海兵，工作努力、勤奮，經人介紹認識了在銀行工作的縣城姑娘趙加梅。趙加梅符合張海兵的擇偶標準，是張海兵心目中完美的人生伴侶；張海兵長相帥氣、有上進心，也是趙加梅理想的結婚對象。小說的結尾，張海兵心愿達成，即將與趙加梅結成伉儷。張海兵與趙加梅的戀愛是故事的線索之一，另一條線索是苗艷和小林的故事。苗艷是在縣城金店打工的鄉村女孩，因繳存營業款結識了趙加梅，并與張海兵、趙加梅成為好友。在趙加梅組織的一次秋游中，苗艷吸引了同在縣委大院工作的縣城青年——小林的目光。盡管小林對苗艷頗有好感，卻因兩人身份有別未能成為戀人。也就是說，其實《落葉紛飛》寫了兩個故事——一個圓滿的喜劇和一個遺憾的悲劇，呈現出20世紀90年代縣城青年戀愛和情感生活的樣態。

情節只是小說的外在形式，如同包裹身體的外衣。這份20世紀90年代縣城青年戀愛和情感生活的備忘錄，其所覆蓋著的是彼時縣城青年人的兩種擇偶觀。其一，是張海兵所奉行的擇偶觀。在他的觀念里，理想愛人的標準是：“人長得漂亮之外，工作也一定要好。”趙加梅之所以能夠成為他心目中首選的結婚對象，是因為論外貌，趙加梅“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雙杏眼，兩條細眉，不笑不說話，說完仍在笑”，此可謂長得漂亮；論工作，趙加梅“也是中專畢業，上學時學的財會，因為父親在銀行工作，畢業后也被分到了銀行”，此可謂工作又好。這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有條件的擇偶觀。其二，是小林所信仰的擇偶觀。相較于張海兵，小林的擇偶觀是反過來的。他認為：“談戀愛找女朋友，看對眼不就行了，管她打不打工干什么。”正因如此，小林完全不關心苗艷的家庭背景與職業身份。甚至，在張海兵指出他們的關系可能會遭到其父母反對的時候，小林仍態度堅決地說：“找對象是我的事……他們應該不會反對，再說我都這么大的人了，他們反對也沒用。”

在此，《落葉紛飛》揭開了彼此對立的兩種擇偶觀。然而，相對于思想與靈魂，身體只是外在的容器。從這個意義上講，擇偶觀也不過是承載小說思想和作者意圖的外在容器。張海兵所代表的，是理性的、現實的功利主義擇偶觀；而小林所代表的，則是感性的、自主的理想主義擇偶觀。這樣完全不同的兩種擇偶觀，不僅反映出縣城社會婚戀觀的矛盾性，也反映出縣城社會價值觀的復雜性。就像前文所說的，縣城社會是城市和鄉村的結合體，兼具城市性與鄉土性。雖然，張海兵是生活在20世紀90年代的現代青年，其擇偶觀的理性與現實質素，其實是“門當戶對”“龍配龍、鳳配鳳”等傳統婚戀觀念的現代形態。在文化象征意義上，張海兵在選擇戀愛對象時表現出來的“經濟理性人”態度，實質上隱藏著縣城社會婚姻觀念的集體無意識。換句話來說，張海兵不過是縣城文化傳統的歷史遺產，是縣城社會婚戀觀和價值觀的衛道者和傳承人。

這種矛盾的擇偶觀念，還形塑與造成了兩種縣城青年形象。小說里，由于太過于注重現實，張海兵的個性顯得曖昧不清、模糊不明，處事態度也顯得猶豫不決、模棱兩可；而過分的理性，則讓張海兵變為一個缺乏愛憎、情感冷漠的青年人。張海兵這種克制情感的“經濟理性人”形象，尤其表現在他對待苗艷的遭遇的反應和態度上。金店老板趁人之危強行占有苗艷，苗艷未婚懷孕，只能選擇墮胎。當苗艷深夜探訪、告知他詳情的時候，張海兵始終保持沉默之態，沒有絲毫憤怒之情，甚至都沒有表示同情與憤慨，缺乏起碼的正義感和愛憎心。相較于張海兵，小林的性格就顯得更加明朗、純粹，更具獨立性和自主性，是積極主動、熱情大方的現代青年形象。同樣在縣委大院，同樣的二十幾歲，何以造成如此迥異的形象？這是值得深思的。不過，小說似乎給出了答案的蛛絲馬跡——張海兵的“經濟理性人”形象，有其深層的心理動機，那就是他的小鎮青年身份。這種身份記憶，在潛意識里提醒著他：縣城是他的人生客場，他是縣城社會的闖入者、異鄉人。于是，身份記憶轉變為身份危機，強化了他的身份焦慮，他必須努力奮斗使自己強大，必須小心翼翼地觀察與適應周圍的世界，必須建起可自我保護的堡壘……就這樣，他漸漸地變成了冷靜、成熟的“經濟理性人”。相反，小林在縣城長大，縣城本就是他的主場。小林的人生起點，不就是張海兵的目標？在這個意義上，《落葉紛飛》寫出了縣城社會生活里內在的真實性和現實感，即縣城社會生活中存在著的堅硬的階層秩序和冷酷的文化偏見。

苗艷的情感悲劇，驗證了縣城社會生活中堅硬的階層秩序和冷酷的文化偏見。在那次秋游中，趙加梅看到小林和苗艷性格相似、性情相投，意欲將苗艷介紹給小林做女朋友。但是，趙加梅的想法被張海兵否定了。張海兵的理由是他們兩個人“身份不合”——“小林在縣委大院上班，爸爸又是水利局副局長，苗艷呢，家在外地農村，又只是一個打工的，兩人差距太大了”。其實，這豈止是張海兵一個人的觀點？！就像此前所論，張海兵不過是一個代表和代言人，這個觀點其實是縣城社會的集體性看法。因為小林是水利局副局長的兒子，而苗艷不過是一個鄉村女孩；小林在縣委大院上班，而苗艷只是打工妹。這樣的身份差別，決定了他們之間只能是云泥關系。即便他們偶然相逢，也能彼此感應，但他們注定只能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方向，這是縣城社會階層秩序和文化倫理為他們設定的人生劇本。因此，小說的結尾，當小林表示要主動追求苗艷的時候，張海兵本能的反應是“無法理解”“無話可說”。顯然，在他看來，小林的這種言行是不成熟的，也不符合縣城社會的生活邏輯。當然，這里的“不成熟”，不是啟蒙意義上的不成熟概念，因為小林的言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充分運用了他的理性；這里的“不成熟”，是小林的言行所表現出來的理想主義。這種理想主義，與縣城人的擇偶觀是格格不入的，是特立獨行的，是對縣城社會的價值觀念和階層秩序的挑戰。當然，這種挑戰是有難度的。《落葉紛飛》正是通過苗艷與小林的故事，寫出了在堅硬的階層秩序和冷酷的文化偏見的影響下，20世紀90年代縣城社會青年人跨越階層的愛情之難度。

《落葉紛飛》雖然寫的是20世紀90年代縣城青年的戀愛生活，但它寫的又豈止是青年人！這些青年人的身后站立著的，是他們的親朋好友，是縣城社會的熟人文化圈，當然還有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無物之陣”。青年們以為自己是在自由地選擇戀愛對象，豈不知所謂的自由仍然是被賦予的、被給定的自由——青年人選擇的空間其實是被限定的，只能在他所認識的圈層內選擇，并且選擇行為本身，已經被文化傳統所塑造和“模型”。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張海兵，趙加梅，小林，或者苗艷，都不過是縣城歷史的“中間物”，也不過是縣城文化舞臺上的“表演者”。他們每個人，表面上來說，都是獨立的、自主的、自由的。可是，只有作為象征主體的縣城才清楚，自己才是縣城社會生活真正意義上的導演。

（本評論為安徽省“江淮文化名家”領軍人才培育工程項目成果之一。）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