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無法安放的青春（組詩）

致青春

我用青春祭奠的那場雨

它被天空收回家了

天空闊大，一往情深

白云懷著細雨，烏云懷著陣雨

天空送來贊美、責備、備忘錄

我停下想念，因想念變得虛無

我停下痛苦，因痛苦變得虛無

向這個世界交了學費

就要莊重地成為自己

道路上，我不再輕易叫出一把鎖的名字

寬恕那些沒能跨過去的鴻溝和阻礙吧

不寬恕難道讓它們折磨你一生

謎底在手里瀉下破碎的光

失魂落魄的人折翼過，又長出翅膀

那年那月

我的男友和他的弟弟在馬路上放風箏

唐愛紅上班的時候告訴我這件事

1992年很漫長

一個寂寞的小鎮，深深扎傷了我的21歲

無書可讀，無友可交，無琴無瑟，無春花無秋月

只有結婚，才能帶來一臺電視機

只有條件好，才能擁有一臺21英寸的熊貓彩電

只有電視機，才能帶來一部夢幻劇

只有男友，才能帶來一個像樣的晚上

鄰男，程某，未婚，政教專科畢業，喜聽收音機

那年代在小鎮，民辦教師盛行，公辦教師吃香

中專已經很光榮，專科算高級知識分子

高級知識分子目中無人。大家暗地里猜想

將來他要娶了不得的女人，過了不得的生活

（將近二十年，原來不過混成一個發福的中學副校長）

他喜歡觀察我的行蹤，這使我對他越發謙恭

仿佛我名聲的印章攥在他手里

我要感謝忠誠的校門和門衛

晚上九點準時將我的男友拒之門外

我要感謝一所學校十九位教師勤奮地監督

我內心時而涌起的波浪，始終不足以制造成大海

我男友所在的鄉政府也很寂寥，沒有什么民生疾苦

鄉政府以西，半條街沒什么商鋪，只住有一些懶散的居民

以東半條街還有幾個單位，如醫院、財政所、儲蓄所等

常年也清靜，任風的詞語撫摸著時光中的事情

我要感謝只有一個值班員的郵局

幫我把幾篇不成樣的文章東投西投到祖國各地

我滿心期望破敗的青春可以迎來文學的勝利

就像往大海里投石子，我的生活沒有起什么波紋

那時候，我們都很正派，我們的正派可以寫進地方志

大家臣服于俗常，無旁逸之事，無輿論大滑坡

“啊，生活，已經廢掉了我的壯志”

這是我男友唯一的一句詩

廢掉了壯志的男友在馬路上和他的弟弟放風箏

那年春天，天氣特別和暖，春風特別適合風箏飛起來

我只記得，1992年冬天極其寒冷

我的男友跟隨另外一個女孩去了深圳

那些花兒呀

元香、桂秀、冬秀、銀蘭、小蓉，還有我

那么小，我們就又情愛，又孤獨

我們一起看《海的女兒》，一起把新來的代課老師

設想成王子，我們13歲同時羞澀地喜歡同一個人

那么小，我們就有野花的內心

那么小，我們就有些厭倦和疲憊身體里愛的能力

后來我們長成了少女，我去外地讀書

暑假回家，元香向我借流行的健美褲穿著去相親

她告訴我，冬秀在春天出走，下落不明

小蓉跟著跑車的司機去了浙江

銀蘭將在秋天嫁給那個家境殷實的小木匠

至于桂秀，她心臟不好，沒人給她介紹對象

現在我們長成了中年婦女

長成斷了弦的孤獨音符

但我們一定都記得，我們的村莊叫何場村

何場村的那些花兒呀

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里呀？

2012年冬，病中詩

那些熱戀都成了秘密的樹葉

我在艱辛命途中，不屈不撓地愛過自己和別人

是的，我骨子里是多情的

漫長又虛無的一生需要鋒利的愛情和誠懇的想象

在渭城的某醫院，冬天大雪過后不見一只白鴿

也不見我渴望依偎的男人

W城的某路公交車依然載著那個深夜回家的男人

楚地明月下我少年的戀人已步入中年

我沒有遺憾我骨子里血液里濃烈的情誼

我信仰愛情就如同我信仰我的疾病

我交付了時光和一朵花瓣的色彩

但我珍藏了我的疼痛和淚水

感懷篇

知道你在這世間過得挺好，我也覺得甚好

草木一季零落，又一季回春

回不去的故事，且將其釋懷

一條小路，將故事承載

這條路無邊無際，在記憶里迂回轉折

再回首，不怨、不怒，滿心淡然和寧靜

只愿你好，這不是我的違心之愿

即便你改了初衷，時光已洗去我的傷痛

“從我們所不能擁有的誕生了星辰”

我們彼此慈悲，便是向青春的致敬

橫行胭脂：陜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于《小說選刊》《人民文學》《詩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青年文學》等刊物。獲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柳青文學獎、西安市骨干藝術家獎等獎勵。曾參加《詩刊》社第25屆青春詩會。入選陜西省百優作家計劃。詩集《這一刻美而堅韌》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有小說被改編成話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