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自然”一詞從先秦道家產生,又在魏晉南北朝“玄言詩風”的影響下逐漸由文、史、哲意蘊相混雜的狀態走向一種審美取向,為同時期乃至后世的文學發展起到重要作用。沈約作為魏晉南北朝時期重要的中間平衡人物,頗有承上啟下之功?!端螘ぶx靈運傳論》較為集中地體現了他的文學自然觀,本文以其為研究對象,從溯源、詳解、影響三個方面解讀他的相關思考。
引言
“自然”一詞由來已久,有深刻而豐富的文化內涵。早在先秦時,道家人物代表老子就已多次提出這一概念,但將其作為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準則,應當從魏晉南北朝一一所謂“文學自覺”的時代說起。作為南朝梁兼具文學與史學造詣的學者,沈約以史家視角敏銳洞察文學演變趨勢,通過融通文史界限,展現出卓越的歸納能力與前瞻性的學術視野,最終在《宋書·謝靈運傳》后作了一篇與謝靈運“無關”的文學史論,也是中國第一部自覺而全面的文學史論文。
在這篇文論中,沈約對文學的起源、文章的功用、文章的體式等方面進行了闡釋,而這些闡釋無一不體現出對“自然”的要求,包括情感自然、文辭自然、聲律自然。他的自然文學觀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鐘嶸在《詩品》中強調“自然英旨”,均受到了沈約自然文學觀的影響。
一、從哲理自然到文學自然
從“自”“然”兩字的原初義出發,可知“自然”一詞其原意即“自然而然”?!白匀弧币辉~最早就是作為“道”的最基本特征而提出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笨梢姟白匀弧币辉~用來描述一種不受外界束縛的生存狀態,是道家思想中的重要概念。道家學派的觀點和文論最初都是作為治世之術提出的,正如《漢書·藝文志》中對道家的概括,其所謂“無為”或者“自然”,是一種完全混沌的概念,可以作用于社會,成為治理國家的方術,亦可以作為個人行為的準則。同時,對“自然”并未作出明確限定和闡釋,使得它成為一種“言不盡意”的模糊狀態。李澤厚在《中國美學史》中指出,道家美學與哲學渾然一體,老莊的“自然”觀尚未獨立成為自覺的審美范疇,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各哲學思想還處在不自覺的狀態中。
兩漢時期,文人沿著先秦的思想路線,期望進一步闡釋“自然”的語義。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應”學說與王充的“自然元氣論”,均對“自然”的哲學內涵進行了理論探討,在《淮南子》《論衡》這樣的著作中也有“自然”觀的體現。這一時期人們開始探索人的主觀能動和萬物發展規律間的平衡,但“自然”仍然是作為一種哲學概念被闡發,沒有涉及文學或文章本身的審美“自然”。
魏晉南北朝時期,以“自然”為審美取向的成因是復雜的。東漢末年的政治腐敗和社會動蕩,極大撼動了“經學”思潮,使得人們開始對儒家思想產生懷疑,從而轉向更加抽象的思考?!斑M入曹魏時期以后,新的王朝的建立需要經歷一個休養生息的過程,出于對前朝經驗的總結以及恢復社會正常秩序的需要,主張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的道家思想在這一時期重見生機,而以道家思想為核心的玄學思想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逐漸發展興盛。”另外,佛教的傳入和流行也對道家“自然”觀的發展產生了影響。在時代苦難的大背景下,當時的文化精英們熱衷于清談、辯論和文學創作,“自然”成為他們的審美追求,玄言成為他們表達自我和交流思想的重要方式。此時出現了阮籍、嵇康這樣與現世“不符”的文人,讓“自然”的語義有了更明確的表達,或用以批評等級尊卑,或用以文人消極避世,或融入山水等自然藝術創作,對“自然”走進文學藝術具有重要的貢獻。
從哲理自然到文學自然的轉變,不僅反映了思想潮流的演變,也體現了文化精英對“自然”概念理解的深化。雖然在《淮南子》中已出現“感而自然”的討論,但將“自然”普遍且自覺地應用在文藝創作中并作明確闡述的,還是集中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沈約正是處在這樣的時代環境中,這也是《宋書·謝靈運傳論》的思想背景。
二、《宋書·謝靈運傳論》的文學自然觀
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沒有直接提到“自然”二字,而是從多個角度論述文章應達到“各適物宜”的標準,并以此評價各歷史階段的代表人物,實際上就是蘊含著“自然”的思想。從“民稟天地之靈”,沈約就將人的情感與天地自然對應起來,認為宣泄情感時,需要“手舞足蹈”、歌唱吟誦,于是有了《詩經》的“六義四始”。文與天地一同產生,即有情便有歌,有歌便成文,情與天地元素自然相通,文學作品也就隨之自然產生了。儒家承其禮的秩序和等級,褪其神秘意味,凸顯道德色彩,即人的情欲和秩序都是天然的。沈約在此處的用詞是帶有儒家經學意味的,著重說明情和自然的和諧關系,用“自然而然”來闡釋文學的起源,為整個論斷奠定基調。此為文源之自然。
而后,沈約梳理了文學的繼承與發展。在他的觀點來看,文學獨立為文,是從兩漢騷體開始的?!扒?、宋玉導清源于前”,此處將屈原與宋玉并列,體現的是賦對騷的繼承。其后“賈誼、相如振芳塵于后”。賈誼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吊屈原賦》被《史記》《漢書》核定為哀屈原悼文,文體效仿楚辭體例,承襲了屈原的創作風格。司馬相如賦是由賈誼騷體賦發展而來的。相如《子虛》《上林》為散體大賦,元人祝堯引述定齋的話說:“長卿長于敘事。”(《古賦辨體·兩漢體》)沈約高度評價了賦的藝術特色,將文辭華美和作者品行結合起來。受此文風影響,文學創作中的情感自然流露亦愈發廣泛。
在沈約的評價標準中,各種體裁都是同源《風》《騷》的,也就沒有體裁之高下,只有情感是否真摯,情感的載體是否和諧。沈約沿著朝代更替的脈絡,進一步闡釋自己的文學自然觀,并對各歷史人物作出自己的評價。西晉時期,聲律和文辭都已發生了變化,潘岳、陸機、陸云的詩風綺靡,沈約對其作出了相當高的評價,且仍然是從情辭和音律來考慮的。而后,玄言詩風興起,沈約沒有舉出此階段的代表人物,反而對此階段評價不高,認為其只是“寄言上德,托意玄珠”而無“遒麗之辭”。在沈約看來,玄言詩不僅在情志內涵上稍顯貧瘠,其辭藻與文采亦未能展現出應有的絢麗與美感。
“自然”是沈約評價的標準,從起源到發展,期間七八百年,不別歷史、不分文體、不論文風,他始終一以貫之。而沈約文學自然觀的主要創新,則是體現在他對文章音律的主張上。他強調文辭的聲調高低、起伏斷續也應當符合音律。其實,屈原時代的創作就開始遵循音韻原則,但屬于是無意識的自然而為,即“音韻天成”且“皆暗與理合”。一個“天成”,一個“暗合”,鮮明地體現了沈約所追求的文學自然境界。他的重要貢獻在于將這種原本不可言說的“理”明確提煉為“音律調韻”的理論體系。正因如此,他才能作出“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顏、謝,去之彌遠”這樣精準的作家評價??v觀整篇文章,“自然”一直都是行文的重要線索。在追溯文學起源時,他將“文”和“情”合一,放置于自發之位。文是情的表達方式,和唱、跳是相通的,這一點延續的是儒家的觀點。
聲律是“自然”的第二重體現。傳統文質觀將自然抒寫與刻意雕琢對立看待:自然抒寫象征詩人追求的無滯礙境界,刻意雕琢則因矯飾之嫌飽受質疑。但在沈約這里,二者是可以平衡的,因為“言不盡意”和“言以正名”是相通的。人們對“美”的感知具有共通性,分歧僅在于達成“美”的路徑:自然流露依托直覺,對文辭應用沒有限制,擁有極大“美的可能性”;人工雕琢則憑借理論規范,通過范式約束強化“美的體驗”。這兩種路徑實則是統一的,無論是自覺的雕琢還是不自覺的流露,都是對“美”的追求,本質上是“名”與“實”的關系。
三、《宋書·謝靈運傳論》對后世的影響
《文心雕龍》和《詩品》的問世,與沈約本人有著直接聯系,其觀點必然與《宋書·謝靈運傳論》存在相似之處?!赌鲜贰③膫鳌酚涊d:“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于車前,狀若貨鬻者?!边@段文字將劉勰負書求見的樣子直接形容為商販,可知二人的地位是有很大差距的。下位者求于上位者,若觀點完全相背,則幾乎不可能得到認可。
《南史·鐘嶸傳》亦載:“嶸嘗求譽于沈約。約拒之。及約卒,嶸品古今詩為評,言其優劣.....蓋追宿憾,以此報約也?!辩妿V與沈約的關系甚至可稱“有仇”,直至沈約去世仍要清算“仇怨”。但若無了解,何談仇怨?事實上,沈約的許多文學論述是后世無法繞過的,如其“文起于情”的論斷?!段男牡颀垺っ髟姟诽岢龈形蜃匀?,《詩品序》提出四季變化觸及心靈,這些都是與“文之自然”的相似論述。鐘嶸更將“情之自然”的觀點運用于五言詩評價,主張詩歌的生發是由真摯的情感引起的。
鐘嶸的詩學思想既與儒家“詩言志”的傳統一脈相承,又吸收了沈約“情志自然”的觀點。他主張詩歌須以真摯情感為內核,沖破“止乎禮”的束縛。從《宋書·謝靈運傳論》開始,至“四聲八病”理論成熟,這一發展讓人們擺脫了模糊而寬泛的“自然”概念,能夠自發地進行韻律訓練,深刻影響了五言詩的創作。正如沈約在《答甄公論》中所述,五言詩最早受益于“音律自然”觀,不僅取代了四言古體詩的傳統地位,更在七言詩的創作中實現了音律的折中調和,由此確立了其在詩歌節奏韻律中無可撼動的地位。
唐代律詩的規范化發展正是承續了沈約的聲律理論。初唐詩人沈佺期、宋之問在“四聲八病”理論基礎上,進一步精研平仄對仗,最終確立近體詩格律,使“自然聲韻”從理論轉化為可操作的創作范式。杜甫“老來漸于詩律細”的自述,恰恰體現了沈約所提倡的聲律與情感自然融合的審美追求。宋代以降,文人對“自然”的闡釋更趨多元,如蘇軾主張“隨物賦形”,強調創作應順應物性,與沈約“各適物宜”的理念遙相呼應。至明清時期,桐城派以“義法”論文,雖重形式規范,但亦強調“神理氣味”需本于性情之真,暗含沈約的情感自然觀。沈約融通文史的學術方法,亦為后世文學史書寫提供了啟示。劉熙載《藝概》以史論結合的方式品評文學流變,可見沈約影響之深遠。當代學界更從跨學科視角重新審視沈約理論,揭示其自然觀在中國古典美學體系構建中的關鍵意義,彰顯了這一理論的生命力。
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構建的文學自然觀,以“情辭合一”“聲律天成”為核心,既承襲先秦哲學之自然意蘊,又突破傳統文論框架,將“自然”從玄學思辨轉化為具體的審美實踐。他梳理文學史脈絡,強調情感真摯與形式和諧的辯證統一,為文學創作確立了“各適物宜”的內在標準。
沈約的貢獻在于將“自然”從混沌的哲學概念提煉為可操作的文學法則,使文論兼具形而上的思辨性與形而下的實踐性。這種學術視野與創新精神,至今仍為中國古典美學研究提供重要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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