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識得洛爾迦這位詩人的姓名,源于佐杜洛夫斯基的電影《詩無盡頭》的一個片段。
少年佐杜洛夫斯基在房間里念誦洛爾迦那首膾炙人口的《夢游人謠》:“綠啊我多么希望你綠。綠的風,綠的樹枝。船在遠方的海上,馬在山中。”我聽到這首詩時,對西班牙浪漫、狂熱、充滿幻想的印象頃刻涌入頭腦。小佐杜念完這幾行詩的下一個鏡頭,便是古板的父親沖進他的房間。發覺他在讀洛爾迦的詩,父親十分憤怒地撕碎詩集,吼道:“你讀詩歌這樣不三不四的東西,以后會和這個詩人一樣完蛋!”
洛爾迦的詩歌和詩人的跌宕身世就以這樣若隱若現的方式呈現在我的面前,只待我從《夢游人謠》這一原初的起點出發。
洛爾迦出生于安達盧西亞的格拉納達。
正如安達盧西亞是他一生無法抹去的印記,他也成為安達盧西亞的象征。我早對安達盧西亞神往,在得知洛爾迦正是這片土地所生所養后,我對它更添了幾分向往。
安達盧西亞是什么?是洛爾迦的田園牧歌般的童年:柑橘、橄欖林、大海與吉卜賽歌謠。回憶中的童年場景在他的詩歌里一直縈繞不去,洛爾迦說:“我熱愛這片土地。
我所有的情感都有賴于此。泥土、鄉村,在我的生命里鍛造出偉大的東西。”受到家鄉吉卜賽民歌的啟發,他在 1921 年創作了《深歌集》。可以說,詩人試圖讓兒時聽到的那些無名歌謠以詩歌的形式重生。三年后,洛爾迦從民謠這“西班牙語之河”(胡安·希梅內斯語)再取一瓢水,于 1924 年寫下了《吉卜賽謠曲集》,其中寫法最神妙,讓我個人最迷醉其中的當數《夢游人謠》。
比起《深歌集》以鉛筆勾勒時代輪廓的輕淺筆法,《夢游人謠》顯然更加復雜,呈現的是一組組“波斯的細密畫”。在詩歌的敘事框架和澎湃的抒情力量的交織碰撞下,詩歌如琉璃般破碎綻開。最精妙的是,洛爾迦依靠詩歌手法的頻繁轉換,如同一名騎手,實現了對這匹安達盧西亞馬步伐節奏的掌控。
能對詩歌的節奏有如此精彩的把握,除去童年時西班牙歌謠對他的啟蒙外,還仰仗洛爾迦的音樂天賦,難怪在接觸詩歌之前,他差點成為一名鋼琴家。
若非詩歌開頭便是“綠啊我多么希望你綠。綠的風,綠的樹枝”這樣絕美的詩句,我與洛爾迦的會面或許會推遲很久很久。這股風似乎孕育自一顆未知的心靈,然后閑庭信步,慢悠悠地將風之眼見到的所有事物都染成代表希望的綠色。船在做它的船,馬在做它的馬,似乎一切都是應然的狀態,所以女郎才能如此從容地讓空氣的側影裹住她的腰肢,風兒才能像吹綠萬物一樣繼續吹綠她的肌膚、她的頭發,遠方是寒星、無花果樹以及聳立的山丘。詩人此處對于山丘使用了一個絕妙的比喻:“而山,這未馴服的野貓,聳起了利劍的龍舌蘭。”到這里,氣氛似乎陡然一變,隱隱透露出寒氣。
當詩歌進入第三小節,詩人便以對話加快了這匹詩歌之馬的步伐,情勢也變得緊張起來。前文的悠閑被男人粗獷的嗓音震得破碎,恐怖的意象同時涌現,“哦三百朵紫玫瑰 / 染紅了你的白襯衫”“微弱的鉛葉燈籠 /在瓦屋頂上顫抖,千百個水晶的鈴鼓 / 刺傷了黎明”。混亂的打斗畫面里,血腥的味道時隱時現,在爭斗愈演愈烈之時,節奏加快,“綠啊我多么希望你綠。綠的風,綠的樹枝”這句微弱的吟唱在暴力中猝然失色,幾乎是在音節鋼鐵般的碰撞中被裹挾著走。那位姑娘呢?最后一節詩猛然回頭,才發現,“在水塘的池面上 / 搖曳著那個吉卜賽姑娘。綠的肌膚,綠的頭發,還有那涼銀的眼睛 / 一道月光的冰柱 / 把她固定在水上。”讀到此時,我才回過神,原來在第一節,靜謐中暗含不安的元素已經埋下了暗示,“死亡早已在詩歌的傷口產卵”,“涼銀的眼睛”中看到的是一片死寂。吉卜賽女郎與周圍的景色無異,生命已經被固定在詩歌開頭的瞬間。于是,“綠啊我多么希望你綠。綠的風,綠的樹枝。”
詩歌結尾的回扣顯得如此殘酷!
但是,吸引我,吸引大街小巷的格拉納達人來將洛爾迦的歌謠傳唱的,不僅僅是《夢游人謠》的內容。它書寫的不僅是安達盧西亞的故事,還是安達盧西亞的靈魂——瑰麗的,奇幻的。初讀《夢游人謠》,我很難僅僅把它當作一首書寫死亡的詩,它的確是一場悲歌,但與其說悵然若失于哀婉的故事,不如說我更流連于洛爾迦如同南方綿沙般細膩而灼熱的隱喻。這樣的隱喻融于他的詩歌中,顯得如此自然,就像是自古就流傳下來的一首民謠。正如我的友人所說,不同于西方讀者的傲慢凝視,西班牙深歌中的意象絕不僅僅是民俗奇觀,它把我帶入另一種語言的王國。我哪里見過一個全然是綠的世界?
血滴何以成為“三百朵紫玫瑰”?樹枝何以彎曲,成為天空的裂縫?只有細膩的、略帶孩子氣的洛爾迦,才能在大膽狂熱的語言中尋覓到這樣的奇異恩典。所以,不僅洛爾迦的詩歌讓我找到語言的另一種維度,我的生活中從此也有了洛爾迦,他開啟了我“知覺的大門”,從此,悲傷時“五把短刀刺進心”,吻是“刺人的”。他似乎讓我生命的渡舟也放卻了船帆和纜繩,自由漂泊在安達盧西亞陽光燦爛的海面上。
確實,發現洛爾迦就是發現了一片我的私人的海。
實習編輯 陸云婧
責任編輯 張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