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短篇小說）

1

像往常一樣，馬平洗完澡后坐在門口抽水煙。他捏起煙絲，按在煙鍋上，點燃。煙壺咕嚕咕嚕響，火星像夕陽下水中蕩開的金色漣漪般均勻地向四周延伸。他吐出煙霧，用舌尖輕磨齒背，疑惑煙怎么沒味道。

他又捏起煙絲，點著，慢慢吸。在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朦朧的煙霧中時，突然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

馬平一激靈，口中的煙霧變得辛辣，嗆進喉嚨。他劇烈地咳嗽，眼角擠出兩滴眼淚。煙壺掉落在帶腥味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煙灰。

馬平剛想罵人，緊接著聽到牛棚傳來了第二句話。

第二天，人們看到馬平拎著三個燒餅坐在自家的門口，盯著從他門口走過的人。

看到熟人后，馬平透出失望。那些好心的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從天邊泛白，太陽升起，再到炎熱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熱得他后背濕透，他都一直坐在門口。

早上到現在，他沒吃一口東西，雙腮已然發麻，肚子傳來叫聲。

在大樹下乘涼的人們議論起馬平，說他拎著燒餅坐在門外，一言不發，不知道要干嗎。有人把燒餅和女人聯系起來，說馬平是想靠燒餅找到女人。他們笑話馬平人老但色心不死，到了這個年紀還想著媳婦。好像馬平這個單身漢做什么事都與女人有關。

大樹和馬平家隔著幾間屋子，但他們的話馬平聽得很清楚。鋒利的話如尖刀，剜著馬平的臉。

經常和馬平打牌九的老頭們沒有笑話馬平，而是走過去苦口婆心地勸道：“馬平，把餅吃了吧，別餓壞了肚子。”他們的聲音很溫柔，充滿關切。

三個燒餅躺在懷里，散發著讓人踏實的麥香，他的肚子又發出叫聲。昨晚和他說話的牛臥在地上，旁邊是被牛尿浸得發黃、裹著牛糞的稻草。牛肚子上粘著泥，幾綹毛打結在一起，黃豆般大小的泥垢寄生蟲般附在上面，牛虻、蚊子趴在牛屁股上，飽食牛血。牛慵懶地甩動尾巴，瞪著無辜的大眼睛，嘴邊掛著長長的涎水，亮晶晶的。牛注意到馬平在看它，它仰起腦袋，伸長脖子，對馬平親熱地叫著。

親切的牛叫聲讓馬平心亂如麻，他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這頭牛和天上的金牛神仙聯系起來。他想起他曾聽說過的孝子賢孫做好事得回報的故事，把前半生做過的好事想了一遍，似乎找不出一件值得老天賜媳婦這樣回報的好事。

他想到了村里的后生們。每年過年他們回村后，都要打聽他有沒有娶妻，說要給他介紹廠里的女人。馬平多嘴問了一句，他們就裝模作樣，大呼小叫，一驚一乍的。其他人的目光掃過來，馬平覺得自己渾身像被撒了牛毛般刺癢。有個后生以開玩笑的口吻拍著胸脯說：“肯定給平叔找個賢惠媳婦，生他一百八十個小孩。”話一說出來，大伙就樂了。馬平臉熱，這些后生拿他尋開心，想看他這個老光棍出丑，笑話他這個年紀見到女人還像只貪吃的鴨子癡迷小孩繩上的一根青菜一樣，伸長脖子，撅起屁股，緊盯著追趕。

馬平覺得自家的牛也是為了看他的窘狀，才精心編排出這個謊話。他等了一上午，飯也沒吃，也沒見到什么女人。這畜生肯定偷著樂呢，沒準還會邊笑邊把這事說給其他有靈性的動物。

馬平感到憤怒，他從塑料袋里掏出燒餅，狠狠地咬下一口。吞了一個半燒餅后，他覺得喉嚨燥得慌，像吞下頭發般刺癢。他伸長脖子，吞咽口水，瞥見了牛棚里的牛，似乎是牛讓他的喉嚨如此難受。他把手中的半個燒餅砸了過去，一同砸過去的還有馬平惡毒的咒罵。

燒餅穩穩地落在牛蹄前，牛驚得站起來，低下頭嗅了嗅，齜著牙將其叼起，吃了起來，黑色的牛鼻子上粘著香濃的燒餅屑和白色的芝麻粒。

馬平把剩下的一個燒餅放到廚房，喝了一大瓢水后走到樹下，和那些老頭打牌。燒餅在他肚子里就像一塊石頭，硌得他難受。

下午回到家，馬平看到大門半掩，聽到廚房傳來聲響，他心頭一緊，以為家里來了小偷。他小心地推開門，同時抄起門后的掃帚，摸到廚房，看到一個赤裸背部的女人站在灶臺前。他大聲呵斥，女人轉了過來。女人胸前不著寸縷，碩大的乳房闖進他的眼里。

馬平愣在原地。半晌，他看清女人發黑的乳暈就像牛的鼻子，粘著燒餅的碎屑和白色的芝麻粒。他用手把女人胸前的碎屑擦掉，鬼使神差地貼了過去。柔軟的乳房像剛出鍋沒多久的饅頭一樣將馬平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變得僵硬，像燒紅的鐵棍一般滾燙。馬平興奮緊張，令人眩暈的熱流沖刷著他的大腦，他短促地喘著氣。

但美妙感覺在女人吃完了餅后就結束了。

女人吃完餅，咽了咽口水，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門外的牛也跟著叫喚。樹下傳來了嘲笑聲，還有鼓聲鑼聲商販叫賣聲，雞鳴馬叫聲，火車與鐵軌碰撞的哐當聲……各種聲音涌進馬平的腦袋，他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了。

馬平從睡夢里驚醒，后背一股涼意，冷汗打濕了衣服。風扇呼呼地吹，風強勁地壓過來。不知道是誰家的雞叫了起來，聲音刺耳。馬平看了眼窗外，天蒙蒙亮，天空顏色灰白，有股涼森森的寒意。

馬平坐在床上，止不住地回憶剛才夢里牛跟他說的話。

牛喊完他的名字后，緊接著便說道：“我本是天上金牛星，因犯錯被貶下界，投生在此。”

“你是天上的金牛星？”馬平問。

“你要老婆不？我給你找個老婆。”牛說。

馬平問：“不知道是誰家姑娘，何人做媒？芳齡多少？”

“從西南來，燒餅給你當媒人，長得怎么樣、年齡多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等著吧。”

牛棚里的牛叫了一聲。金牛星走了。

2

馬平覺得這個夢是上天暗中指示他如何做才能娶到媳婦。盡管荒唐，他也愿意一試。

他洗了把臉，到鎮上買了三個燒餅，像夢中那樣坐在門外。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熱情地回應。別人看他一大早坐在門口，還這么開心，就問他：“馬大爺，是有什么喜事？一大早就這么開心地坐在門口，是在等誰呀？”

馬平看著屋前的楊桃樹說：“看樹呢，看它啥時候開花結果。”

路過的人問他，他都是這樣答的。

他從早上等到了中午。炙熱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熱得額頭出了汗，但還是感到幸福，充滿期待。他不斷地用聽過的夢想成真的故事說服自己，覺得夢中的女人會出現。

眼前楊桃樹的葉子閃閃發光。

“這是酸楊桃，是富貴樹。”他爹臨終前跟十六歲的馬平說，“平常人不吃，只有那些吃慣了大魚大肉的人才吃它解膩。”

馬平小時候經常和朋友在樹上嬉戲。抓緊樹枝，用力蹬腳底下的枝干。枝干彎曲，緩沖掉瞬間的重荷，又柔韌地挺起。一股厚實的力量便頂住他們的腳底板，托著他們向上。他們飛一般地升起來。

嫩黃色的葉子飄落下來，似乎有一些小孩在樹上玩耍。

那個女人此刻應該正在來的路上，下午就會出現在自己的屋子里吧。想到這兒，馬平心中涌起一絲緊張。

夢中的女人讓他想起了一件遺憾的往事。

等到中午，馬平小心翼翼地吃完一個半燒餅，裝作一副不耐煩且憤怒的樣子，把半塊燒餅砸向牛棚里餓得直叫喚的牛，說：“讓你吃，吃個夠，還燒餅做媒，做你媽的頭。”馬平激動地把一塊燒餅放在廚房，半掩大門，去樹底下打牌九。

樹下有老人在打牌九，擺了四桌。家里并沒有多少農活需要他們操心，他們的地里差不多都種上了桉樹。桉樹是速生喬木，三年成材，平時不需要怎么打理，只有種樹和砍樹時才需要人。老人們好打牌九，打牌九時好聊一些有的沒的，甚至葷段子。這些老人對牌九的癡迷程度令人震驚，就連過年，他們在外工作的子女回家了，他們仍舊像上班一樣準時來到牌桌前，而不是待在家里享受所謂的天倫之樂。

幾個老頭和馬平湊成了一桌牌局。他們問馬平：“怎么今天上午不見你過來打牌？聽人說你在門口坐了一個上午，干啥呢？”

馬平自然知道好夢三日不可說的道理——做了好夢，三日不能跟旁人說，說了好夢就不能成真了。他沒有和幾個伙計交底，只說買了幾個燒餅，聞到楊桃樹的花香，坐在那看了會兒，想起了往事。

“看個樹，能看這么久？”伙計們不信。

“看電視、看人打牌都能看一整天，我看樹怎么不能看一上午？地（牌九牌型的一種），你老小子要不要？”

伙計們明白馬平有心事，疑心馬平的行為是因為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下午，有個外鄉的年輕人和馬平他們一起打牌九。馬平贏了錢，外鄉人卻不愿意給。外鄉人裝糊涂，臉上堆著笑說：“我跟你們就是打著玩的，怎么還真要錢呢？”

“說好了，輸了要給十五塊。”另一個老頭說。

外鄉人變了臉，冷笑著感慨：“人越老越滑。我看你們三缺一，無聊，才想著陪你們玩的。沒想到你們幾個合伙騙我錢。是不是我贏了，你們就說打著玩？”

有個老頭起身勸道：“年輕人，不是我們騙你，一直以來都是十五塊一盤，不信你問他們。”老頭指著樹下的其他老人。

“他們是你們村的，肯定幫你們說話。別說十五塊，就是一塊錢我也不會給，不能讓你們覺得外地人好欺負。”

老頭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要去打人，但年輕人人高馬大不怕他。另一個老頭連忙拉住他，他氣得破口大罵。

馬平囁嚅著說了句：“你走吧，我們不要你的錢了。”

年輕人聽了很不滿意，質問道：“什么叫不要我的錢？”

馬平擺了擺手，說：“你走吧，我們打著玩呢。”他感覺肩頭有點發酸，像有個人壓在他身上。

馬平不愿說，他們也不多問，轉而聊起了其他話題。

馬平沒把心思放在牌局上，他不琢磨別人留的是什么牌，也不琢磨自己要留哪張牌，棄哪張牌。他幾乎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胡亂棄了，就算輸了，他也不懊惱。

他心里想的還是那塊燒餅有沒有人吃，會不會真的有女人來到他家。從早晨到現在，他的心里一直充滿期待。直到他輸了錢，傍晚臨近，太陽西斜，他才感到不安，心里像電鉆鉆墻一樣，嘈雜得厲害。天底下有這么多人做夢，人們都按照夢中的去做，難不成都能夢想成真？他想如果村里人知道今天他是因為一個夢而拎著三個燒餅，等了一個上午，指不定會怎么笑話他。

馬平在忐忑中打完了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存僥幸，覺得女人會出現在他家，但很快又覺得這個想法是不可能的。馬平一會兒覺得女人會來，一會兒又覺得不會。就這樣，他一只腳充滿期待，步伐輕快；另一只腳處于水深火熱中，灌了鉛般沉重。人們遠遠地看到馬平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往家里走，像斷了腿的人痊愈后小心地試探地面，又仿佛地上有陷阱和地雷。

馬平終于到了家門口。房門半掩，屋里沒有一點生氣，如同往常。馬平打起精神，像夢里一樣抄起掃帚走進廚房。

馬平恍惚，感覺腦袋被木棍擊了一般。廚房空蕩蕩的，燒餅靜靜地躺在灶臺上。

馬平安慰自己，就算女人來了，赤裸著上身估計也是個瘋子，留著在家里被人說閑話。不來好，來了糟心。再慌不擇路，饑不擇食，也不能貧不擇妻。

幾年前，村里說媒的黃老婆子給他說過一門親事。有個人家兄弟姐妹五人，家里的兩個姊妹，小的已經嫁人了，還有個姐姐未嫁，要說給他。

那時候馬平坐在樹下，旁邊還有其他人，大家都安靜下來聽黃老婆子講。

黃老婆子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這人生活能自理，不要彩禮。你做好飯往那兒一放，她自己就能吃，省事。你要出去打牌，喝個小酒，她也不管你，你賺的錢也都能自己攥手里。不像小孝，一天到晚被老婆盯著，你看小孝賺的錢都被他老婆搜刮干凈了。”

有些人聽出話頭不對，問黃老婆子這是不是個傻子。黃老婆子不喜歡這個說法，她一臉不高興，說：“什么傻子？人家是說話不怎么流利，但能生孩子。娘家也有錢，愿意每月給五百塊錢。”黃老婆子張開手指，比畫著。她說完，大伙就笑了。黃老婆子說讓馬平考慮考慮。馬平的臉拉了下來，他看不上這人。

后來，他再去找黃老婆子時，黃老婆子告訴他：“你看不起人家，可別人當寶。那姑娘嫁給了個腿有問題的，生了兩個兒子。老婆不機靈又咋了，能生養就行，給你生兒子不好？老了有人照顧你。和你說了這么多好處你不信，我是為了媒婆錢，還是為了吃席亂牽姻緣？我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大魚大肉吃不慣。我是心疼你，想著你有個后。”黃老婆子絮絮叨叨，話像密不透風的墻。

3

牛在叫，一整天它都被拴在牛棚里，早就餓了。天色已晚，不好牽到外面吃草。馬平割了些楊桃葉喂牛，罵道：“吃，撐死你。”

那塊燒餅他沒動，在那放了三天，發了霉，他才丟到牛棚，讓牛吃了。

牛吃了燒餅的第二天，馬平發現牛發情了。他罵道：“媽的，敢情不是你給我找媳婦，是要我幫你找頭母牛。跳吧，騎吧，我可沒錢讓你快活。”

馬平把牛牽到池塘邊，就去打牌九了。下午去牽牛的時候，發現牛的肚子是扁的。

“呵，不吃你就餓著肚子吧，餓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你現在趕緊吃點吧，待會兒天黑了，回家可沒有草料給你。”馬平說。

牛無動于衷。

“你就使你的牛性子吧！你發情，我也沒辦法幫你解決。不吃就不吃，不吃好，留給其他牲畜。”

馬平解開牛繩，牽著牛回家。他走在牛前面，后面的牛喘著粗氣，讓他有些害怕。于是他讓牛走在前頭，他跟在后頭。

馬平到家后，又去割了楊桃葉喂給牛。

洗完澡，他像往常一樣，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抽水煙。夢里的他也是這樣坐在門口的。

馬平起身去看了看牛，只見地上的枝葉完好無缺。牛看到馬平后，站起來，眼睛血紅，不停地叫喚。

“畜生真是畜生。”第二天早上，馬平解牛繩的時候，發現枝葉還是沒動，惡狠狠地說：“那時候該把你閹了，拿你的兩顆牛蛋下酒。”村里對馬平的牛很上心，為了讓牛多長肉，村主任請人到村里騸牛。馬平不忍心把牛割了。其他村民的牛成了小“太監”，養肥了被統一賣掉了，只有馬平的牛還留在身邊。

一連幾天，牛都沒吃多少東西。馬平怕它餓死了，把牛牽到池塘邊，說：“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其他事。吃飽吃好了，吃得毛發油亮，四肢健碩，我就給你找個媳婦。”

牛還喘著粗氣，鼻子拽著牛繩，但眼神溫順了些，像小孩知道做錯了卻要面子不肯下臺。

“你吃吧，吃飽了我再來接你。”馬平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起身回去了。

下午，他悄悄地來到池塘邊，看他的牛。牛伸長舌頭，把草大把大把地卷進嘴里。他在遠處等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解開牛繩，對著牛說：“對嘛，吃飽了才有力氣。多吃些，吃得四肢健碩，誰都稀罕你。”

回到家，馬平給牛喂了鹽水、花生和番薯。他撫摸著牛的背，像父親摸著孩子的腦袋一樣。他連著好幾天都給牛喂好東西，牛吃得飽飽的，精神煥發。

4

早上，他牽著牛出了村子，到附近的村子打聽誰家有母牛。沒有，他就去下一個村子。他找了七八個村子也沒有找到養牛的，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養的卻是頭公牛。

他又走到一個村子里，一個好心的婦人告訴他：“現在都用機器耕地，沒有多少人養牛，牛在農村快看不見了。你沿著村口的柏油路往北走，那兒有個肉牛廠。你上那兒問，興許人家可以讓你的牛給廠里的牛配種呢。沿柏油路往北走，不識路了你再問旁邊的人，這兒的人都知道那個地方。”

馬平照著婦人說的找到了肉牛廠。牛聞到同類的氣味，興奮歡悅。馬平拍了拍它的腦袋，讓它別急，能不能配種還得問人家呢。

肉牛廠的大門是一個大鐵柵欄，涂著藍漆，門上有鎖。一個年輕人在里面玩手機，估摸著三十多歲。馬平喊了一聲。

小伙問：“賣牛的？”

“不賣牛，帶牛過來配種的。”

“配種要兩百五。”小伙子放下手機。

“我這是公牛，來找母牛。這畜生不知道吃了什么草，燒得心慌，天天在牛棚里發情，都快把牛棚撞塌了。要不我也不會走那么遠，到你們這里找母牛。”

小伙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牛說：“這頭牛是好牛，是外省的利木贊和皮埃蒙特雜交出來的，肉質嫩滑，肌肉豐滿，就是出欄晚。我們廠里以前也養過這種牛。你這牛賣不？我愿意收。”

馬平說：“不賣牛，就是帶牛過來配種。”

“你賣的話，我多加一筆錢。”

馬平不耐煩地說：“你有母牛愿意讓我的牛瀉火就說，不肯也說個直接話，我把牛牽走，不影響你做生意。”

“廠里的牛不能亂配，怕把種弄雜了。要是想瀉火，我這有假母牛，你愿意的話，我就帶著你過去。反正我現在也閑著。”

馬平問：“假母牛是……”

“不花錢。黃醫師現在還在。”

馬平跟著小伙往里走，看到不遠處長長的鐵皮棚子上面有四個碩大的風扇正呼呼地轉著。馬平從打開的棚門瞥見鐵棚中間有條干凈的水泥路，兩側的鐵柵欄里，牛正伸著腦袋吃著飼料。

小伙子沒帶馬平去牛棚，而是帶他到了另一個干凈的鐵棚。鐵棚里有很多個房間，空地上有頭母牛，身子、皮毛和真牛一樣，但就是沒有腦袋，透著一股邪勁兒。馬平想大概這就是那頭假母牛。

小伙子讓馬平坐下，他去叫黃醫師。馬平坐在椅子上，手足無措，尷尬局促。棚子很大，比馬平的家還要干凈整潔。自己的家還比不上人家的一個鐵棚，馬平想。他把目光放在假母牛身上，這是他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東西。

他的牛被小伙交給了旁邊的一個工人，說要消毒，然后牛就被牽進了一個房間里。

工人從房間走出來，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也跟著出來了。女人的眼神犀利、冰冷，她從口袋里掏出透明塑料手套套在手上，再套上綠色的橡膠手套，然后從另一個房間里拿出一根黑色的塑料長管，插到假母牛的屁股上。

小伙子對馬平說：“你跟我過來吧，你牽公牛，我牽假母牛。”

兩頭牛走在一塊兒。假母牛有緞子般的皮毛，粉嫩的嘴巴，青玉般的小蹄子。馬平的牛臟兮兮的，肚子底下還掛著泥球，毛打著綹。他后悔沒給牛洗個澡再帶它過來。

牛聞到母牛的氣味，興奮地抬起前腿。

小伙子拉著馬平走到外面，說我們坐下來等等，由黃醫師操作吧。

一會兒，黃醫師走出來對小伙子說：“成了。要是沒什么事，我先走了。”說著，回房間去了。

小伙子坐在馬平旁邊，問馬平從哪里來的。馬平說是西塘村的。小伙子覺得村名熟悉，問馬平村后頭是不是有口池塘。馬平說村后頭是有口池塘，村東頭也有。

小伙子說：“兩年前我去過你們村，跟你們村的村主任說，你們村是養牛的好地方，有池塘，旁邊的土地都是以前的淤泥，肥力充足，草長得茂盛，像面團一樣，牛羊不用費心思也能養好。”

小伙子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煙，問馬平抽煙不。

馬平擺了擺手，說：“抽不慣。”

小伙子點著一根，說：“從西塘村走到這兒挺遠的。”

馬平說：“多遠的路我都走過了。年輕的時候，我背著兩三袋鹽，走了二十幾里路到龍塘鎮賣。到了地方，嘴里咸乎乎的，不知道是鹽還是汗。”

小伙子掐滅煙，掏出紙質名片：“你什么時候打算賣了，打這個電話，我讓人過去收。”

馬平接過名片，上面有小伙子的照片、名字、電話、職務。

“你是廠長？”馬平問。

“嗯，是廠長。平時有空了就過來看看，有時喂喂牛，有時吹風釣魚。河邊上的小房間就是為釣魚建的。”

馬平感嘆小伙子年少有為。

小伙子說自己沒本事才留在這里當廠長。廠是家里人花錢投資的，有專人喂牛，有專人給牛看病。

牛已經交配完了，從假母牛身上下來了，但不一會兒，它可能感覺還有些意猶未盡，又立了起來，熟練地趴在假母牛身上。

馬平有些不好意思。

小伙子則哈哈大笑，說：“看來你家的牛火還沒瀉干凈，我們再等等吧。”

馬平問小伙子牛都賣到哪兒。小伙子說：“我們這里吃牛肉的人少，覺得牛肉腥、貴，還都是瘦肉。廠里的牛都是運到廣州深圳這樣的大城市。他們覺得牛肉補，安中益氣。牛的各部位被分得仔細，每一個部位都有名字。牛脖子上那塊微微凸起的肉叫脖仁，肩胛骨內側的嫩肉叫匙柄，還有吊龍、嫩肉、辣椒條、牛上腦、肉眼、大黃瓜條等。每個部位的名字不同，吃法也不同。他們對牛肉研究得多，講究。”

小伙又說：“我之前的女朋友就是深圳的，我們在大學里認識的，談了六年。她就愛吃牛肉。廣州、深圳人多，消費水平高，不像我們這個小地方。”

小伙掏出煙盒，拿出一根煙遞給馬平。馬平這次沒有拒絕，他接過煙叼在嘴上。小伙幫馬平點著，又點著自己的。

馬平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煙霧中，他看到牛喘出的熱氣吹拂著假母牛的毛發，它齜著牙要咬假母牛，但頭距離假母牛太遠，沒能咬到。

為了不讓氣氛冷下來，馬平問小伙：“這么大塊地應該要不少錢吧？”

“一百多畝地，一年租金十二萬多，五年一結。又是一個五年了，今年年末就要把錢給他們。”小伙子把煙掐滅，“開始的時候，地租什么的都談好了，剛要動工，就有人往地里插樹苗，要青苗錢。好不容易把青苗錢說好，又說廠子破壞風水，古往今來沒有在他們村子旁建廠的，一刮風，全是牛屎牛尿的臭氣。加了錢，他們才罷休。建圍墻時，水泥沒干，晚上就有人過來把墻推倒了。他們村里有人給我當砌墻工，我就讓他回去告訴那些村民，要是誰再來推墻，我就報告警察，讓警察來查。又找了他們的村主任，這才沒人再過來搗亂了。我給的錢算多了，很多村民在地里干一年也不一定比這個租金賺得多。那些人覺得自己的地租出去讓別人賺了錢就是虧了。”

馬平的臉燥熱起來，雖然小伙說的是其他人，但他覺得也是在說自己。他說：“哪里都有好人和壞人，有些人看不慣別人賺錢，有些人愛占便宜。兄弟妯娌間因為嫉妒、占便宜而分家，大打出手的不在少數，更別提你是個外人了。”

小伙子對馬平說：“以后農村的地多半也是這樣承包給老板，用機械種地。村里沒多少年輕人，老人們沒多大力氣做那些農活了，種的東西也單一。之前種水稻的多，現在都種了桉樹，桉樹省事，不怎么需要管理。養牛的也幾乎沒有了，以前需要牛耕地拉東西，現在有了機器，牛都成了肉牛。”

小伙子和馬平講了很多。馬平覺得小伙心里有苦水，要不也不會和他這個外人講這么多。有些話只能跟外人說，就像有時候他把心里話說給他的牛聽。馬平是個農民，他不懂這個家境殷實的小伙子當了廠長后的煩惱。他覺得小伙以前在大城市里的女朋友一定是不愿意待在這小地方，才和小伙分了手，回了深圳，其實小伙自己也不愿意待在這兒。

不過馬平不打算深究，他猛吸最后一口煙，長長地呼氣，愜意地感嘆：“是好煙哪，不辣不嗆，味道醇厚。”

“是好煙，不是好煙不敢拿出來待客。煙盒里沒多少根了，您老拿回去抽吧。”小伙把煙盒遞給馬平。

馬平連連擺手：“哪能呀，你幫了我大忙，還給我煙抽，我哪敢還要你這么多煙呀。”

這時，牛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長長地呼氣，發出短促的叫聲。小伙笑笑，說：“拿著吧，你家的牛都叫你拿了，你不抽，留著給它抽吧。”

馬平最后接過煙盒，和小伙一同站了起來。小伙把黃醫師叫了出來，讓黃醫師收拾假母牛。馬平牽著牛有些尷尬地站著，不知道做些什么。黃醫師按下按鈕，母牛屁股上的塑料管松了一下。她拿紙巾擦了擦管口處沾著的乳白色液體，把塑料管抽了出來，然后問：“精液要不要留著？”馬平的臉上熱熱的，他沒想到黃醫師一個女孩子說話如此直接。

小伙說：“倒了吧，也沒什么用。”

“行。”黃醫師說。

她拿著塑料管要去處理時，小伙說：“先留著吧，萬一到時候還有用呢。”

“行。”黃醫師惜字如金地說。

配完種，馬平不好再停留，牽著牛走出了肉牛廠。

5

回去的路上冷冷清清的，沒有多少人，好像只有馬平和他的牛。遠處遼闊的田地上，耕田的機器在咆哮。這些鋼鐵巨獸將泥塊從土地里挖出，摔得粉碎。

水泥路上晃動著人和牛的倒影，還有桉樹的婆娑影子。沒準就像小伙子同他講的，未來的土地以村為單位租給大老板，用機器種地，用不了多少人力了。馬平想。

牛走在馬平前面，牛尾垂在屁股上，左右搖晃。慢慢地，牛靠近馬平，親昵地蹭了蹭。他想起了裝有牛黏稠液體的黑色塑料管，感到厭惡。小伙送的棱角分明的煙盒正硌著他的大腿。

牛的聲音沙啞干澀，對馬平說：“馬平哪，打從西塘跟你走到這兒，一路上沒瞅見幾頭母牛，年輕人也沒幾個。再有七天我這命就到頭了，前些日子托夢給你，想著給你留個牛種。現在看，是留不成了。”

“再過六天，你把我賣了，賣給誰都行，就是別賣給剛剛的肉牛廠。我不想讓自己的皮肉被弄到廣州去。你拿上賣我的錢，奔廣州深圳去吧，不然你也會像我一樣。”

馬平回過神，牛已不再言語，瞪著無比溫順的大眼，在反芻著。太陽照在馬平的臉上，火辣辣的。他覺得恍惚，似乎剛才只是一場夢。

馬平沒當回事，沒有賣掉牛。回去的第七天早上，馬平去牛棚里打算把牛趕到池塘邊上吃草，卻發現牛倒在地上，像一堵倒塌的矮墻，眼睛凸出，身前一攤嘔吐物。牛死狀凄慘。馬平意識到牛所說的并非虛言。他心驚肉跳，擔心落得和牛一樣的下場。他把牛賣掉后，趕緊收拾東西，買了去廣州的車票。

乘坐大巴車到廣州要六七個小時，他買了三個燒餅在路上充饑。大巴車開動后，馬平把腦袋抵在車窗上，車窗外掠過路兩旁連綿的桉樹林，這些速生喬木在風中擺動。車里傳來難聞的皮革味，馬平覺得悶得慌，骨頭和皮肉間生出一股寒意，肝膽胃腎開始疼痛，像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透，劇痛如洶涌的潮水般將馬平徹底淹沒。此時，他的牛正在砧板上被人分解，骨肉分離。馬平以為自己要完了，可疼了一會兒又不疼了。他喘著粗氣，緩了過來。

車上的人多是去打工的青年和去大城市里照顧孫子孫女的老頭老太太們。他們表情麻木，沒人注意到馬平剛才的痛苦。

看著車上的人，馬平想起夢里牛說過的話：“從西南來，燒餅給你當媒人……”但馬平不知道要去的廣州在哪個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