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湖莊園協議”是特朗普智囊團提出的一項旨在重構全球金融、貿易、安全體系的戰略性構想被外界稱為“廣場協議2.0”。但其單邊主義邏輯與全球經濟現實存在深刻矛盾。對中國而言,短期須應對美國加征關稅帶來的經濟下行風險,長期則應抓住全球經貿秩序重構的機遇,促進內需增長、產業升級與金融安全,擴大國際經貿合作“朋友圈”,塑造更均衡的全球經濟金融新格局。
據美國多家媒體披露,2024年11月,美國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斯蒂芬·米蘭(StephenMiran)發布了一份題為《重構全球貿易體系使用指南》的報告,被市場稱為“海湖莊園協議”。該協議是一項旨在重構全球金融、貿易、安全體系的戰略性構想,被外界稱為“廣場協議2.0”,其本質是特朗普政府為解決美國債務危機與制造業空心化提出的應對方案,主要內容包括大規模加征關稅、建立美國主權財富基金、發行超長期零息債券置換美債、推動美元貶值等。其最終目標是實現美國經濟再平衡,提升美國制造業競爭力,擺脫債務困境,應對中國強勢崛起帶來的挑戰,從而維護美國全球霸主地位。
“海湖莊園協議” 的出臺背景
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面臨特里芬難題:既需要依靠不斷對外輸出美元以滿足國際流動性需求,但貿易逆差擴大和制造業流出又削弱了美國產業競爭力,使制造業成為美元霸權的犧牲品。數據顯示,2023年美國制造業占全球比重下滑至 17% ,制造業增加值約占美國GDP的 10% ;經常項目逆差持續擴大,2024年貨物貿易逆差達到1.2萬億美元的歷史新高。同時,美國聯邦政府債務和財政赤字率持續攀高,債務激增與美元超發加劇了全球對美元體系的不信任,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從2019年的6 30.8% 降至2024年的5 57.8% ,黃金價格飆升,最高突破3500美元每盎司,反映出市場對美元信用的擔憂。特朗普認為美國龐大貿易逆差是遭受其他國家不公平貿易待遇,導致美國財富向海外轉移。因此,特朗普政府希望重塑全球貿易體系,為美國爭取更好的交易,減少貿易赤字,并將高薪制造業工作帶回國內。為了鞏固美元霸權和“讓美國再次偉大”,特朗普政府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斯蒂芬·米蘭等提出的“海湖莊園協議”,實質上是一攬子對全球貿易、金融和產業安全體系的重構計劃,以圖實現美國再工業化、吸引制造業回流、提升美國國際競爭力。
“海湖莊園協議” 的主要內容
綜合各方媒體消息,該協議主要通過四大手段實現最終目標。
一是通過大規模加征關稅增加收入。以大幅提升關稅作為談判工具,通過調整貿易投資流向推動制造業回流、緩解財政壓力并為美國企業和居民減稅創造條件。關稅征收體現如下特征:分階段征收,通過逐步提高稅率以避免市場恐慌與通脹快速上升;關稅政策實施更靈活多變,反復調整關稅清單和豁免條件等,增加談判對手的決策難度;采取差別化稅率,對不同國家征收不同關稅稅率的方法,將關稅與安全議題直接掛鉤,進而影響全球貿易和安全體系。
二是建立美國主權財富基金。該基金規模預計不低于5000億美元,計劃通過關稅收人、公共土地開發收益和將美國聯邦政府所屬國有資產證券化和私有化等渠道籌集資金,基金投向廣泛:可以作為財政收人的重要補充以償還債務,也可以投向重大基礎設施建設、收購海外港口等戰略性資產,或增加對人工智能、量子計算、軍工等高科技產業領域的投資。同時,該基金還用于調節美元匯率和美債收益率。
三是設計“世紀債券”減輕美國債務負擔。利用關稅大棒、金融安全、軍事保護傘等手段施壓盟友,迫使受美國保護的國家將短期美元債置換為期限為100年的超長期零息“世紀債券”,以推動美元貶值并維持美債利率穩定。美國還要求盟友配合調整債務結構,在實現“弱美元”目標的同時,確保國際資本對美債系統的長期依賴,試圖以債務期限重構鞏固美元霸權,重新掌握對全球金融體系的控制權。
四是加強國際間匯率政策協調。通過推動美元貶值,改善美國的貿易條件,增強美國制造業的競爭力,這與1985年簽訂的“廣場協議”有相似之處。
“海湖莊園協議”對美國及全球經濟金融體系的影響
目前,該計劃受國內外的政治阻力、實現政策目標的不確定性及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法律和制度上的挑戰等因素影響,實施難度較大,但其潛在影響巨大。
對美國宏觀經濟金融體系的影響。一是通過將短期國債轉換為超長期零息債券,將面臨市場接受度低的問題,市場對美國債務可持續性更加懷疑,債券收益率可能不降反升,抬高美國債務成本。二是提高關稅以增加財政收入、推動制造業回流美國等措施,將會引發貿易伙伴的關稅報復,導致美國進口和生產成本上升,加劇通脹壓力。三是創建主權財富基金和擴天基礎設施投資等措施,需要國會的批準,不確定性較大。四是美元貶值會降低美國企業的跨國投資和盈利能力,投資者對美元匯率和美國經濟前景感到擔憂,可能會導致資金從股市流出,加劇市場波動。
對全球經濟金融體系的影響。協定的實施可能會對全球經濟格局產生重大影響。若美國采取強硬的關稅政策,并強行推動其他國家將部分美債轉換為超長期債券,將降低美國國債的流動性,削弱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威脅美元霸權地位,導致全球加快去美元化進程。債務重組和美元貶值等措施可能會對全球金融穩定產生重大影響,尤其是那些持有大量美債的國家,可能出現集中拋售美債行動,引發全球金融市場風險。
“海湖莊園協議”對我國的潛在影響
雖然美國官方并未正式承認“海湖莊園協議”,但從近期特朗普政府的施政措施來看,美國試圖以對等關稅為戰略博弈和談判工具,實現美國優先的政策目標,這透射出特朗普政府遵循了該協議的一些政策思路。
高關稅沖擊增加宏觀經濟下行風險。作為首要施壓對象,當前美國對我國出口征收累計 145% 的高關稅,對其他主要貿易伙伴暫緩實施高關稅、只是臨時征收 10% 的較低關稅,這種“差異化關稅壁壘”旨在拉攏分化其他國家,形成對華施壓的包圍網,壓縮我國外貿出口空間,削弱我國制造業競爭力,倒逼我國做出政策妥協。根據中銀證券的模型測算,若關稅由中國出口商全部承擔,我國GDP增速將下降1.53個百分點;若承擔一半,則拖累GDP增速0.76個百分點。綜合考慮政策對沖與關稅沖擊,2025年中國GDP增速預計被拖累 0.5~1.5 個百分點。企業面臨利潤壓縮、訂單流失,增加就業壓力,并進一步改變全球中低端制造業格局。
人民幣匯率和外匯儲備管理面臨挑戰。若美國參照廣場協議條款,要求人民幣升值以平衡貿易,將使出口企業承受更嚴重的匯兌損失,疊加關稅成本傳導,將大幅度削弱我國出口產品價格競爭力。同時,我國持有剩余7800多億美元存量美債,美元貶值和債務置換計劃將導致我國持有的美債資產安全面臨貶值風險,增加我國外匯儲備管理的復雜性。
供應鏈產業鏈安全面臨結構性挑戰。美國推行的“友岸外包”戰略加速了我國汽車零部件、消費電子等中低端制造業產能外遷趨勢,涉及我國長三角、珠三角等外向型經濟發達地區,部分企業已被迫將產能轉移至東南亞、墨西哥等國,對中國產業供應鏈的完整性和穩定性構成挑戰。
硬脫鉤壓縮國際資本和技術合作空間。若中美經濟硬脫鉤,美國在政治經濟上加大“遏華”力度,我國可能面臨更多技術管制清單和金融制裁。這種制度性隔離和經濟陣營對立風險將導致我國對外經貿和技術合作成本增加,并使“一帶一路”沿線項目融資成本上升,面臨政治經濟雙重圍堵態勢。
對策建議
靈活調整美債持有頭寸,做好與美硬脫鉤準備。結合美國財政部國債發行進度,靈活調整美債減持節奏,制訂中長期減持計劃。分階段調整美債持倉比例,優先減持短期債券,并逐步置換為黃金、歐元債券等以分散風險。
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減少對美元體系的依賴。堅持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保持人民幣匯率基本穩定,增強匯率彈性。降低對美元支付體系的依賴,在金磚國家、東盟成員等友好國家全面推廣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擴大跨境人民幣結算試點,優先在能源、大宗商品等國際貿易領域推動以人民幣計價結算,深化貨幣互換合作。
加速產業升級提升供應鏈安全,刺激內需增長。推動產業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提升中國產業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聚焦半導體、人工智能、生物醫藥等關鍵領域,支持核心技術攻關與產業化應用,增強產業鏈供應鏈安全。促進金融、物流、信息服務等現代服務業發展,促進經濟內循環良性發展,刺激國內消費需求增長。
加強國際合作,推動國際經貿秩序重構。深化“一帶一路”產能協同,在東南亞、中東歐等區域共建跨境產業鏈;與非洲、拉美國家緊密聯系,通過技術輸出、基建援建等方式深化合作,拓展南南合作新空間等。積極參與世界貿易組織(WTO)、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等多邊經貿合作機制,推動國際經貿秩序重構,維護發展中國家正當權益,聯合歐盟、東盟反對美國單邊制裁。
(蔡曉月為復旦大學經濟學院、世界經濟研究所副教授。責任編輯/王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