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鄭振鐸為其主編的《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論爭集》所撰導言,呈現出一種獨特的互文性對話結構。這種對話體系通過雙重維度展開:縱向維度與胡適的文學史論述之間形成歷史性對話,橫向維度則與同時代左翼文學思潮形成共時性對話。前者著力于新文學合法性的再闡釋,后者則指向編選者與同代知識分子的時代性對話。這種雙重互文對話結構不僅構成鄭振鐸隱微的表達策略,更通過文本中潛藏的對話,完整呈現了其對文學革命與革命文學的辯證思考。
[關鍵詞]互文性" "鄭振鐸" "《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論爭集》
[中圖分類號] I06" "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13-0116-04
作為一部帶有回顧總結性質的文學選集,《中國新文學大系(1917—1927)》系統總結了1917至1927年間新文學奠基階段的實績。這種帶有回顧性質的編選范式,不僅使得新文學的合法性得到進一步確認,也為后世現代文學學科建制提供了核心話語資源。盡管大系編撰之初預設各個編者獨立負責一卷,但實際上編纂者并非“各自為政”,表層文本結構之下始終涌動著多重潛隱的“對話”與“被隱藏的目的”。
一、互文性及其存在之可能
互文性這一概念源自法國理論家茱莉婭·克里斯蒂娃,其學術論文《巴赫金,詞語、對話和小說》首次提出互文性理論[1]。克里斯蒂娃強調:“每一個詞語(文本)都是詞語與詞語(文本與文本)的交匯;在那里,至少有一個他詞語(他文本)在交匯處被讀出。”本研究采用的互文性定義是指“文本與其他文本,文本及其身份、主體、意義以及社會歷史之間的相互聯系與轉化之關系和過程” [2]。該定義既涵蓋實體意義上文本之間的聯系,亦包括思想文化方面的聯系。回顧《中國新文學大系》的編撰過程,可以發現潛藏的互文性因素。據趙家璧回憶錄記載,其受內山書店所購外國文學選集啟發,萌生“整理匯編文獻”構想,該構想得到學者阿英支持。此期間,巴金正與鄭振鐸等人一同合編刊物,經巴金引介,趙家璧與鄭振鐸二人得以見面[3],由此正式啟動大系編纂工程。在鄭振鐸與鄭伯奇兩位友人的幫助下,大系的編纂工作順利進行并敲定了各卷編選者。
這種編者間互文性“對話”的可能性在編纂層面已初現端倪。回到我們所要探討的對象《文學論爭集》,這種可能性更為顯著。該卷的編者為鄭振鐸,雖以“文學論爭”為名,實則與胡適主編的《建設理論集》一同作為新文學理論的匯集。鄭振鐸在與趙家璧會面后,提議將理論部分拆分為“建設理論”與“文學論爭”兩輯[3],前者輯錄新文學運動發軔期的文章及建設性理論文章,后者專事收錄有關“文學論爭”的文章。由此可察,該卷編纂也并非完全孤立事件,從編纂之前的設想到文本生成的全程,始終存在著多維度互文性對話的可能。
二、思想的繼承與分歧
這一互文性的文本建構首先體現為與胡適的思想對話。在鄭振鐸撰寫的導言中,他明確宣示對白話文的支持姿態,但在這姿態背后卻可見到胡適的身影。最為顯性的關聯方式當屬著述征引。首當其沖的是《建設的文學革命論》,在論述文學革命發展至成熟階段時,鄭振鐸以如下論斷收尾:“這一篇可算是他們討論了兩年的一篇總結論,也可以說是一篇文學革命的最堂皇的宣言。”[4]當評述新文學運動的實績時,鄭振鐸原文轉述胡適《五十年來之中國文學》的觀點:“有人估計,這一年之中,至少出了四百種白話報。”[4]除卻直接的文獻征引,鄭振鐸在《導言》中更展現出對新文學十足的信心。正如其在篇末強調的:“將這‘偉大十年間’的‘論爭’的文字重新集合在一處,印為一集,并不是沒有意義的;至少是有許多話省得我們再說一遍!”[4]這種表述在胡適的《導言》中也可見到。當闡釋“白話文學”已確立穩固地位時,胡適作出論斷:“至今還有一班人信口批評當日的文學革命運動,嘲笑它只是一種文字形式的改革。對于這班人的批評,我在十六年前就已留下答復了。”[5]面對新文學作為不可逆轉的既成事實,兩位學者呈現出同等強度的信心。
雖然相通的互文性因素存在于二人的文章之中,但兩篇導言之間還存在一定差異,這種差異主要體現為對發難者作用的不同論述。在胡適撰寫的《導言》中,其將白話文學的成功歸功于發難者群體,尤其是以胡適本人為核心的努力。他在《導言》中明確宣稱:“白話文的局面,若沒有‘胡適之陳獨秀一班人’,至少也得遲出現二三十年。這是我們可以自信的。”[5]胡適雖將白話文運動的建構之功歸于以自己與陳獨秀為代表的“一班人”,但在具體理論闡釋過程中,卻大量援引自己的著述。其自述道:“陳獨秀、錢玄同、劉半農諸人都和我站在一條路線上,我們的自信心更強了。”[5]胡適顯然是想突出自己在運動中的貢獻,于是對自身角色進行了“自我經典化”。相較而言,鄭振鐸撰寫的《導言》并未對胡適給出過多贊譽之詞。盡管他承認胡適作為文學革命發難者的歷史定位,在論及《文學改良芻議》時亦認可其“誠是一個發難的信號”,然而筆鋒隨即一轉,指出“可是,也只是一種改良主義的主張而已”,并進一步批評道:“不過他還持著商榷的態度,不敢斷然地主張著非寫白話文不可。”[4]鄭振鐸將文學革命的成功歸因于陳獨秀,對其評價極具力度:“他是這樣的具著烈火般的熊熊的熱誠,在做著打先鋒的事業。他是不動搖、不退縮,也不容他人動搖和退縮的!革命的事業乃在這樣的徹頭徹尾的不妥協的態度里告了成功。”[4]二者文本間相近的觀點促成互文關系,又因立場差異展開對話。在文學革命中產生與壯大的新文學觀念仍然存在于鄭振鐸的言辭中,但他只是把新文學運動的發難事件作為“文學論爭”的背景,其更為主要的目的是借此來突出新文化運動的整體性和群體功能[4]。
三、抹平分歧的努力
除與胡適形成的思想互文與對話外,互文性對話還體現在二者的新文學整體發展觀和革命態度層面。在《導言》的歷史書寫中,鄭振鐸對創造社的態度大體上是同情的。論及該社團時,其雖客觀指出“和文學研究會立于對立地位的是創造社”這一文學史上兩個社團存在筆墨矛盾的史實,但在后續論述中卻全然未提對立一事,反倒以“浪漫主義者究竟是熱情的,他們往往是舊社會的反抗者”[4]為創造社開脫,并引郭沫若的《女神》加以佐證。作為文學研究會核心成員,鄭振鐸對確鑿存在的社團矛盾采取了主觀回避態度。這種現實存在的尖銳對立與導言中呈現的溫和闡釋之間形成的張力,促使研究者將目光轉向同期參與大系編纂的鄭伯奇與茅盾等編選者的歷史書寫。
在梳理大系編纂過程時已提及,鄭振鐸與鄭伯奇在籌備階段曾有過工作溝通,且二人撰寫導言的時間節點大體相近,這種主客觀條件的雙重契合,為我們展開互文性研究提供了可行性基礎。類似觀點亦見于鄭伯奇所撰寫的《導言》中。在論及創造社與文學研究會的關系時,鄭伯奇有如下論斷:“真正的藝術至上主義者是忘卻了一切時代的社會的關心,而籠居在‘象牙之塔’里面,從事藝術生活的人們。創造社的作家,都沒有這樣的傾向。”[6]兩個文學團體間的對立在此處被消解。更耐人尋味的是鄭伯奇對文學研究會性質的界定——在確認創造社與文學研究會共同的新文學代表地位后,他借助茅盾的權威論述進行闡釋,“據茅盾所言:‘這個團體自始既不曾提出過集團的主張,后來也永不曾有過。’它不像外國各時代文學上新運動初期一些具有確定的綱領的文學會,它實在正像它宣言所‘希望’似的,是一個‘著作同業公會’。”[6]通過直接征引文學研究會元老的自述作為論據,使得兩個社團的歷史對立在學術話語中自然消隱。在后續論述中,鄭伯奇又多次援引茅盾的觀點來佐證自己的說法。由此可見鄭振鐸與鄭伯奇《導言》間的互文性。盡管二者在抹平社團分歧的具體表述上存在差異,但意圖卻是共通的。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茅盾撰寫的《導言》中,其所負責編纂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一集》主要匯集了1917至1927年間文學研究會成員的作品。在《導言》中,茅盾試圖以新文學整體性的觀念彌合兩個社團之間曾經存在的裂隙。他特別強調文學研究會只是“著作同業公會”,并申明該會“絕不是包辦或壟斷文壇,像當時有些人所想象”[7]。這一方面是在為文學研究會開脫,另一方面也隱含著將兩社論戰轉化為歷史誤會的意圖。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包辦”“壟斷”等詞正是創造社用來攻擊鄭振鐸與沈雁冰的[8],茅盾此時再次提起并矢口否認,實則彰顯出對這場論戰的否定態度。
在彌合裂隙的努力之外,三人之間還存在著關于革命文學認同的互文對話。當鄭振鐸在《導言》中論及新文學的未來趨勢時,其表述如下:“這以后便進入另一個時期了,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的一個時期。五卅運動在上海的爆發,把整個中國歷史涂上了另一種顏色,文學運動也便轉換了另一個方面。”[4]類似的敘述在鄭伯奇與茅盾的文本中也可見到。如鄭伯奇在剖析創造社的文藝屬性時斷言:“創造社的傾向雖然夾雜了世紀末的種種流派的夾雜物,但,他的浪漫主義始終富于反抗的精神和破壞的情緒。用新式的術語,這是革命的浪漫主義。”[6]相較之下,茅盾《導言》中的相關表述雖未如前二者般顯豁,但仍可尋得——當論及文學題材的發展時,他特別指出:作家的視線從狹小的學校生活以及私生活的小小波浪轉移到了廣大的社會的動態。“新文學”逐漸從青年學生的書房走到十字街頭了[7]。雖未明說,但我們依然可以看出其對“五卅”后新文學發展態勢的態度。若考慮茅盾當時在左翼文壇的核心地位,這一番話便更具意味。至此,三位批評家圍繞革命文學形成的互文對話已然顯影,但伴隨這種互文關系的坐實,另一個問題也隨之顯現,即這種互文性對話的終極目的是什么?
四、互文性對話的根源
雖然上文通過對《新文學大系》編纂過程的梳理,我們已窺見編者間錯綜復雜的私交,但這種互文性溝通不僅限于私人關系層面。對此,鄭振鐸在導言中提及成仿吾《藝術之社會的意義》提出的創作主張——向現實主義靠攏、向文學研究會“靠攏”,這種觀點或許能給予我們啟示。類似觀點在鄭伯奇的表述中亦有體現,他指出看似追求純粹藝術的創造社實則并非身處象牙高塔,而是“社會桎梏下呻吟的‘時代兒’”[6]。茅盾認為,新文學運動之所以不像國外運動一般收獲頗豐,在于“第一,假使承認五四運動是反封建的運動,則此一運動弄得虎頭蛇尾。第二,‘五卅’雖然激動了大部分的青年作家,但他們和那造成‘五卅’的社會力是一向疏遠的——連圈子外的看客都不是”[7]。這種認知與其編輯大系之前的觀點形成呼應——他指認文學研究會“沒有明確的無產階級的意識,他們的文學主張也只限于‘被壓迫者的血與淚’”,而創造社則成功轉向到了“表現著新的意識形態的文學”上[9]。值得注意的是,鄭振鐸《新文壇的昨日今日與明日》中也存在著類似論調,其承認兩個社團的文學主張差異,但又強調“其反抗時代的精神,則是一致的”。他進而認為,在劇變的時代背景下,明日的文學大概會發生兩種變化:“一、恢復口號運動;二、文學技術較前更有進步。”[10]由此我們或許可以將這種互文性對話的成因歸于革命時代氛圍。1925年大革命興起時,創造社同人紛紛轉向革命方向;至1935年導言寫作之際,左翼文學已然成型并成為時代主流文學之一,創造社成員的努力功不可沒。從鄭振鐸的文學觀來看,其早期對吉丁斯“社會有機體”論的接受、對文學社會功用的提倡,均彰顯著對民主運動的支持立場。對于主張社會改造的鄭振鐸而言,沉湎于過往論爭顯然毫無意義,其對于社會的期望本就有著與創造社相近的地方[11]。
三人在導言中均論及這一內容,雖然方式各異,但最終殊途同歸。所有互文性內容皆指向某種具有明確意圖的觀點,這些觀點通過隱微修辭于“細微之處”顯現,或者更確切地說,這種互文性對話的根本目的在于實現此種隱微修辭。對胡適等人在當時處境中的主張之不滿,對新文學發展前景的期望,都借助這種特殊手段得到呈現。
五、結語
作為一部對“偉大十年間”進行回顧性總結的選集,該卷《文學論爭集》不僅如鄭振鐸本人所設想般客觀公正地呈現“文學論爭”,還通過互文性方式與共同從事編輯的其他編者形成隱性對話。這種對話不僅關注過往文學革命的進程,使新文學的合法性得到進一步確立;也與同時代的知識分子展開對話,在高壓的文化政治環境下,隱晦地表達對革命文學的同情或支持。“原意主要是保存文獻的書”,也在不自覺間留下了現代文學史上一次“復調的對話”[12]。可以說,《文學論爭集》的《導言》堪稱一篇具有樞紐性質的文本:既具備全面視角,能夠俯瞰整個“偉大十年間”的歷史全貌,進而上溯與新文學初期的發難者展開思想對話;又能以個人觀點在具體歷史節點上與時代進行互動。正是這種上下貫通的對話形態,使我們得以再次借助《中國新文學大系》這部現代文學學科的奠基之作,一窺當時歷史冰山的某個側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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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余" "柳)
作者簡介:于消冰,天津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