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是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的今后我國重點構建的新發展格局之一。2024年中央一號文件公布了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具體“路線圖”,提出要做好流動兒童、留守兒童等農村困境兒童群體的關心關愛服務。這說明,當前我國農村困境兒童的幫扶重點已經發生了調整和優化。如果說之前的幫扶重點是擺脫經濟上的貧困,那么從黨的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完成之后,困境兒童的幫扶重點由主要解決這個群體的生存問題轉變為關注他們的身心健康,引導他們健全人格、融入社會,成為投身國家建設的合格人才。與此相對應,農村困境兒童心理疏導和情感陪伴將成為今后一段時間對這個特殊群體進行理論研究和實踐幫扶的重要主題。
一、鄉村困境兒童現狀分析
“困境兒童”(VulnerableChildren)是一個國際上比較通用的概念。從字面上來看,Vulnerable包含“脆弱”“易受傷害”之意?!秶鴦赵宏P于加強困境兒童保障工作的意見》(國發〔2016]36號)中提到,“困境兒童包括因家庭貧困導致生活、就醫、就學等困難的兒童,因自身殘疾導致康復、照料、護理和社會融入等困難的兒童,以及因家庭監護缺失或監護不當遭受虐待、遺棄、意外傷害、不法侵害等導致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或侵害的兒童”[]。
隨著國家脫貧攻堅任務的完成和社會保障體系在兜底解決民生問題方面持續發揮作用,我國廣大鄉村兒童群體因家庭經濟原因所導致的生活學習方面的困難已初步解決,但目前仍存在因自身殘疾以及因家庭監護缺失或監護不當原因所導致的困境兒童群體,通常包括兩類:其一,是以留守兒童、流浪兒童、服刑人員子女等為主體的困境兒童,他們的主要問題是缺乏家庭成長環境和氛圍,缺失父母的有效監護,身心受到消極影響,長期處于孤獨焦慮狀態,由此可能會形成心理問題;其二,是以行為失范的問題兒童甚至有犯罪經歷的失足兒童為代表的困境兒童,這個群體往往會因為之前的經歷被曝光,遭遇來自社會輿論的壓力,缺乏社會認同和接納。與第一類困境兒童相比,這個群體更容易產生心理問題,這部分兒童甚至有可能重新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從數量上來看,鄉村困境兒童雖然占我國總人口的相對比例不高,但絕對群體數量卻不容忽視。雖然目前并沒有關于鄉村困境兒童數量的最新統計數據,但從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0年中國兒童人口狀況事實與數據分析,由于受到社會經濟轉型、區域發展不平衡和大規模人口流動等因素的影響,仍有一部分兒童的生存和發展面臨各種挑戰。該統計資料顯示,不算其他困境兒童,光留守兒童一個群體數量就高達6693萬人,且絕大多數都集中在農村[2。如果將流浪兒童、事實無人撫養兒童、服刑人員子女、問題兒童和失足兒童計算在內,鄉村孤困兒童群體數量將會更加龐大。臨沂市困境兒童心理輔導志愿團隊曾在全市三區九縣做過拉網式摸排,截至2023年4月,臨沂全市9494個村莊中共有5317名孤困兒童,涵蓋了臨沂市全部的孤兒、事實無人撫養兒童群體。這部分群體中既包括父母一方或雙方死亡、失蹤造成子女缺乏有效監護的兒童,也包括父母雙方一方或雙方符合重殘、重病、服刑在押、強制隔離戒毒、被執行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失聯等情形的兒童。
與一般的兒童群體相比,鄉村困境兒童整體表現出情感淡薄、敏感自閉、自我否定、社會融入不良等特征。在某種程度上,這些特征是困境兒童的心理健康狀況的直觀折射。仍以臨沂市孤困兒童心理輔導志愿團隊的調查數據為例說明問題,該團隊在對5317名孤困兒童的進一步排查中發現了2000多名“問題”兒童,其數量約占孤困兒童總人數的 50% 。因為親情缺失,很多孤困兒童敏感自閉、情感淡漠、焦慮抑郁、心理扭曲,普遍存在社會融入困難的困境。在這些“問題”兒童中,有的養成抽煙、喝酒等不良習慣,有的悲觀厭世、仇視社會,有的習慣了小偷小摸、打架斗毆等不法行為,甚至有些孩子的性格非常偏激導致鑄成大錯,已經瀕臨犯罪的邊緣??傊?,關注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狀況并及時為他們進行心理輔導和矯正已刻不容緩。
二、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問題成因分析
兒童因受年齡和成長發育的階段性特征所限,本身具有天然的內在脆弱性和依賴性。除了這種類群性特征以外,一些內外因素的存在會疊加放大兒童的內在脆弱性,其中既有兒童自身生物學因素方面的影響,如先天殘疾或患病等,也有社會性因素的影響,如缺乏保護和陪伴、受教育水平低及處于不友善的成長環境和制度環境中等。研究發現,社會性因素對兒童的影響遠比生物性因素更為明顯,也就是說,困境兒童的脆弱性主要不取決于個體的生物性缺陷,而是主要由不利該群體的社會性因素所導致。就兒童這個特殊群體而言,困境兒童在無法得到有效的家庭照顧和社會保護的情況下,相比普通兒童更易產生無用感、社會隔離感和挫折感等,并且更易產生健康、發展、行為和教育等方面的問題[3]。鑒于兒童的成長過程主要是通過家庭、學校和社會三種場景完成,分析容易造成兒童內在脆弱性損害的社會性因素時就要從這三個方面入手。
具體來說,鄉村困境兒童之“困”主要來自三個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家庭層面父母的親情陪伴缺失。與普通兒童相比,鄉村困境兒童大多處于復雜且不穩定的家庭環境中,許多兒童因父母離異、死亡、失蹤、服刑在押或長期外出務工等原因,缺乏來自父母的關愛和溫暖,失去了家庭成員間最重要的精神支持和情感依托。雖然當地政府一直致力于解決困境兒童的實際困難,通過兒童主任、村民委員會主任的定期走訪、一對一幫扶或者為困境兒童指定近親屬作為監護人等措施解決他們的基本生活問題,但這種幫扶與困境兒童接受來自父母和家庭成員之間的陪護和關愛是有區別的,后者帶有人身屬性,是其他任何形式的幫扶都無可替代的。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兒童,情感上缺乏安全感,這會極大地影響其身心健康發展。
其次是學校層面無法實現對困境兒童的精準幫扶。學校雖然承擔著讓兒童健康成長的社會責任,但學校教育是承接家庭教育的,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從理論上講,困境兒童在家庭教育方面的缺失固然可以通過學校教育來進行彌補,但在實際的學校教育中,這種彌補是有限度的,而且彌補到何種程度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一方面,學校因為困境兒童的家庭原因導致缺乏家校合作的基礎,通過家長或監護人了解兒童身心健康狀況的有效溝通變得極為有限,即便有也往往缺乏深度,多局限于詢問學習情況和生活基本需求,忽視了孩子的情感和心理需求;另一方面,每個困境兒童的心理問題都有其復雜性和獨特性,需要制定針對性的精細化幫扶方案,這需要具備心理知識和技能的專業老師投入大量精力才能完成,從目前絕大多數學校的師資配備來看顯然并不現實。
最后是社會層面缺乏對困境兒童心理狀況的充分關注。雖然社會各界對鄉村困境兒童的關注度在逐漸提高,但在落實社會關注的過程中也暴露出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一是社會比家庭或學校的公眾覆蓋面廣泛,主體更加多元,責任界限相對模糊,加之“我國在長期的計劃經濟體制下形成了比較穩固的總體性社會結構,政府控制和主導著社會財富與社會福利資源的配置和使用。政府在社會福利制度建設和福利服務提供上仍然呈現‘政府主導’的大政府角色”[4,如果缺乏有效組織機制,社會各主體對困境兒童問題的解決仍然會最終寄希望于政府;二是社會關注困境兒童時并沒有充分認識這個特殊群體的心理成長需求,盡管大量民間組織和社會力量在積極參與困境兒童的救助幫扶,但幫扶方式仍主要側重于物質幫扶,忽視了困境兒童的精神和情感需求,缺少心理疏導和關愛陪護。另外,從整體上看,公眾輿論對困境兒童中的“問題”兒童接納程度較低,甚至存在排斥現象,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困境兒童在融入社會時面臨著更多的障礙。
三、建立“政府一學校一社會”三位一體的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體系
早在2016年,國務院就提出盡快“形成黨委領導、政府負責、部門協作、家庭盡責、社會參與,服務主體多元、服務方式多樣、轉介銜接順暢的困境兒童心理健康關愛服務工作格局,全面提升困境兒童心理健康水平和身心健康素質,幫助困境兒童養成自尊自信、樂觀向上的性格品質和不屈不撓的心理意志,成長為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具體到鄉村困境兒童,解決他們的心理幫扶問題對于鞏固脫貧攻堅的歷史性成果、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意義重大,同時也要看到這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社會治理工作,需要建立包括黨委領導、各級政府主導、各級各類學校以及社會多元主體的力量參與其中的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綜合體系,才能將中央政府對困境兒童的殷殷關注落到實處。
從政府層面上講,要繼續發揮“大政府”的制度和體制優勢,在保障鄉村困境兒童基本生活水平的前提下,以制度創新回應鄉村困境兒童的心理幫扶問題。21世紀前20年,我國脫貧攻堅取得歷史性成就,單純因為經濟困難陷入困境的鄉村兒童持續減少,但也要防范這些經濟基礎比較脆弱的群體因為特定情境或事件再次返貧,政府要在完善鄉村困境兒童基本生活保障制度、醫療救助制度等方面繼續加大對鄉村孤困兒童的保障力度。更重要的是,政府要發揮主導作用,做好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工作,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等相關法律以及2019年民政部、教育部等十部委印發的《關于進一步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關愛服務體系的意見》(民發[2019]34號)[5等專門文件執行到位,變粗放紓困為精準幫扶,由扶貧到“扶心”,通過走訪核查、熱線運行、監護評估、政策宣傳、業務培訓、家庭探訪、督導檢查等方式,探索為農村困境兒童開展臨時照料、康復指導、特殊教育、精神關懷、心理疏導等專業性服務,為各類困境兒童的身心健康保駕護航。另外,政府還要在“政府一學校一社會”一體化困境兒童心理幫扶體系中起到“一拖二”的作用,提升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工作的社會重視程度,形成政府主導、學校配合、社會廣泛參與的幫扶格局。
從學校層面上講,要落實精準關愛,守好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的關鍵一段渠,種好教書育人責任田。隨著生育高峰的回落,未來各學段各年級在校生的班額會有相應的調整,小班化教學將是學校教育的主流,各級各類學校將成為落實鄉村困境兒童權益保護相關法規與政策的直接責任主體。學校要依據國家及地方關于困境兒童幫扶的相關法律法規,制定和完善校內困境兒童心理幫扶的規章制度,確保工作有章可循、有據可依;學校要實現心理咨詢教師配置的專職化、專業化,以便有專人對鄉村困境兒童進行全面摸底排查,建立詳細的信息檔案,包括家庭情況、學習狀況、心理健康狀況等,實現“一生一檔”科學動態管理,并對于存在心理隱患的困境兒童及時進行心理疏導和干預,防止問題惡化;班主任、任課教師應當密切關注鄉村困境兒童的日常表現,通過課堂互動、課后交流等方式,了解其心理狀態,及時發現并解決問題;校長及學校中層管理人員要堅持統籌施策,定期匯總信息,科學研判困境兒童心理健康狀況和實際需求,分人分類制定方案,提供具有針對性、有效性、個性化的關愛服務,并綜合運用心理健康教育、心理健康監測、朋輩示范引領、暢通轉介診療等多方面舉措,形成學校范圍內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的強大合力。
最后,從社會層面上講,各類社會主體要重新認識和評估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工作的重要性,積極開展政府主導下的多元主體參與的志愿服務等公益活動,共同為鄉村困境兒童身心健康成長貢獻力量。從本質上來說,困境兒童最終要在社會中長大成人,而對他們進行心理幫扶的最終目標就是為了使其順利融入社會。只有全社會能夠真正接納這個群體,為他們提供友好的成長環境,并對這個相對脆弱的群體提供幫助,才會最終完成心理幫扶責任。在社會層面上,媒體要在選題和傳播方式上適當向農村傾斜,以各種渠道和方式向全社會宣傳對鄉村困境兒童進行心理幫扶工作的重要性和意義,消除公眾輿論中對部分鄉村“問題”兒童的不友好態度,營造有利于他們成長的社會輿論環境。另外,社會主體只要有意愿,都可以參加有組織的定向志愿服務,動員企事業單位、社會團體、社會組織及個人,尤其是高校大學生成為鄉村困境兒童心理幫扶的生力軍,讓鄉村困境兒童深切感受到來自社會各界的關懷與愛護,掃除影響他們身心健康成長道路上“最后一公里”的障礙。
參考文獻
[1]國務院.國務院關于加強困境兒童保障工作的意見 [EB/OL].(2016-06-16)[2025-05-15].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6-06/16/content_5082800.html.
[2]國家統計局、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聯合國人口基金.2020年中國兒童人口狀況:事實與數據[EB/OL].(2023-04-19)[2025-05-15].extension://ngbkcglbmlglgldjfcnhaijeecaccgfi/https://www.stats.gov.cn/zs/tjwh/tjkw/tjzl/202304/P020230419425666818737.pdf.
[3]BAMBAS,HAIGHTWL.Child welfareand development:A Japanesecasestudy[M].Cambridge: 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2011:18-19.
[4]馮元.我國困境兒童政策優化與精準服務策略:文化敏感與需要滿足.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43(01):115-124.
[5]中國法制出版社.未成年人保護法律小全書[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3.
(作者系山東大學藝術學院音樂學2022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