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指出,思辨性閱讀與表達學習任務群“旨在引導學生在語文實踐活動中,通過閱讀、比較、推斷、質疑、討論等方式,梳理觀點、事實與材料及其關系”。在解讀文本基礎上進行的課堂辯論,是訓練學生思維的一種語文實踐活動。王漫教授認為:“辯論,是教師備課時精心構思、有著充分的知識準備與思維支架的教學活動,這種活動往往是一節課的骨架。辯題可以很小,但辯論一定要深入,不能蜻蜓點水、浮光掠影。”初中語文的課堂辯論無需像正式辯論賽一樣限定辯論人員、順序等規則,關鍵在于讓學生在充分閱讀文本的基礎上,通過辯論這一課堂活動,合理推斷、質疑,訓練思維能力,從而更深入地理解文本。因而,選定合適的辯題,是課堂辯論行之有效的重要前提。王漫教授認為遣詞造句、文意理解、藝術形式、人物品評、事件問題都是有價值的辯題,這是從文本本身出發選擇辯題。除此之外,初中語文統編版教材資源也為我們提供了值得爭辯的辯題。
一、插圖之辯
插圖可以是作者的照片、與作品相關的人或物的圖片,也可以是對課文中某部分內容的形象詮釋。統編教材中用于詮釋課文某部分內容的插圖,就提供了有爭辯意義的辯題。
比如,圖1是統編九年級上冊第三單元的單元導讀下方的插圖。本單元的課文中,《湖心亭看雪》《行路難(其一)》《水調歌頭》沒有單獨配插圖。其中,《水調歌頭》的內容是月下獨酌、兼懷子由,與此插圖完全不匹配。因而,生成辯題一閱讀《湖心亭看雪》和《行路難(其一)》,你認為這幅圖片更適合做以上哪篇課文的插圖?設置這個辯題、組織課堂辯論的目的是為學生細致把握文本內容提供助力。
圖1

此插圖與《湖心亭看雪》相符之處在于三人坐于湖中亭子內,此三人,可以是文中鋪氈對坐的二人加上溫酒的童子,也可以是三位暢飲暢談的天涯知音;湖中小舟上除了舟子,唯有一人獨坐船頭,甚是孤寂,這與作者的心境是一致的。另外,文中的景物有山、有水、有長堤、有湖心亭、有小舟;唯獨云未曾畫出,且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和霧淞沆碭、人鳥聲俱絕的冷寂場面沒有體現,樹木的蔥郁也不似冬日特征。
此插圖與《行路難(其一)》相符之處在于展現了餞別和行路兩個場景:亭中友人以美酒佳肴為宴相送,河中作者李白獨自乘舟離開。萊辛認為,“繪畫所采用的符號是在空間中存在的,自然的;而詩所用的符號卻是在時間中存在的,人為的”[2]。的確,靜態的插圖無法將詩歌中所有形象都一一表現。餞別場景中,詩人“停杯投箸”和“拔劍四顧”的舉動沒有呈現出來;行路場景中,作者想象出來的黃河冰塞川和太行雪滿山的艱難也未有體現。
在對于插圖匹配度的辯論中,學生對意象的特征、人物的舉動與心境等都增加了關注度,從而可以更細致地把握文本內容。
插圖之辯,不只有錯位插圖的課文歸屬權這一種選辯題的方向;還可以根據文本內容,對插圖配備的合理性或插圖中某些細節的合理性進行課堂辯論。
例如,統編九年級下冊《孔乙己》一文的插圖中(圖2),有一個細節是兩位坐著的酒客在與眾人一同嘲笑孔乙己,這個細節是否合理,也是有價值的辯題。文中有言,“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言下之意,短衣幫們都是站著喝酒的,而長衫主顧則是到“店面隔壁的房子”里,吃著下酒菜,坐著喝酒的。插圖中坐在前面的酒客顯然沒有身著長衫,卻坐著嘲笑孔乙己。另外,長衫主顧是否會屈尊坐到柜臺前,一起嘲笑孔乙己?這也是借由插圖中的細節,衍生出的辯駁方向。在對插圖細節合理性的辯論中,學生會關注到隱藏在字里行間的階級差異,也能體會到當時社會中形形色色的人的麻木不仁。
圖2《孔乙己》插圖豐子愷作

巧用教材的插圖資源,確定課堂辯論的辯題,其目的不是為了爭論出高下,更不是為了挑刺找錯誤;而是讓學生通過辯論這一課堂活動,養成細致閱讀文本的習慣,并通過文本細節加深理解文章主旨,也能主動思考、合理質疑,提升思維能力。
二、注釋之辯
統編語文教材中的注釋,為學生提供了文字釋義和文學常識等助讀內容。葛筱寧老師提出:“通過完善注釋內容的學習活動,可以幫助學生發展思辨能力,提升思維品質,提高思辨水平。”[3]而對初中語文教材中的部分注釋提出質疑、讓學生展開課堂辯論的過程,也是對注釋資源進行二度開發、訓練學生思維的過程。
無論是哪個版本的教材,專家學者們都精益求精,對于部分注釋的質疑與研究從未停歇。但是,讓學生就注釋展開課堂辯論的活動,并非一味地追隨專家學者們的腳步,對某一個注釋進行系統的、專業的研究與探討;而是要引導學生自主發現或為學生提供不同于課文注釋的一些資料,讓學生在辯論的過程中,更深入地解讀文本。
選擇教材的注釋作為辯題,不可選擇明顯有錯誤的注釋來辯論,否則就失去了辯論的意義;對于明顯出錯的注釋,教師直接指出錯誤或引導學生發現、更正錯誤即可。用作辯題的教材注釋,它本身應該是正確的,同時又可以有其他合理的解讀;在選定這樣的辯題的基礎上進行辯論,能夠拓展學生的思維,加深學生對文本的理解。
比如,統編八年級上冊收錄了李清照的《漁家傲》,詞句“蓬舟吹取三山去”中的“三山”,課文注釋是“神話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海上仙山”。結合前文詞人夢中與天帝交流、感嘆自己命途多舛卻不墜青云之志的語句,可以得出結論:詞的最后一句希望風把篷舟吹到仙山上去,是與作者渴望光明、自由、美好的情感契合的。因而,這個注釋有其合理性。這一解讀,突出的是李清照雖命途多舛但豪放樂觀的氣度。
據王康藝先生考證,《漁家傲》中的“三山”指的是現位于浙江臺州椒江的三山[4。學術性的考證過程,并非課堂辯論的重點;《漁家傲》的寫作背景卻是需要提供給學生的助讀資料。李清照當時剛經歷了國破、家亡、夫死的接連不幸,“玉壺頒金”事件又緊接著發生,亡夫趙明誠被誣陷為通敵叛國。李清照獨自雇船渡海,去找尋南下避難的宋高宗,渴望申冤,一路經過臺州、溫州、杭州等地,途中遇到大風浪。若是將詞中的“三山”看作現實中她所見的真實景物,那么,“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就都是她海上遇風浪所見之實景。背負著冤屈與悲痛、直面了風浪與危險,李清照渴望得到如夢中天帝一般的皇帝的殷勤垂問,因而希望風不要停下,帶著她的篷舟前往皇帝所在三山。將“三山”理解為實地實景,突出的是李清照為亡夫洗脫冤屈的執著,以及面對命運諸多不公時的堅韌。
如此開展注釋之辯,不需要爭辯出高下真偽,卻在辯論的過程中,讓學生對詞人李清照其人其詞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在辯論闡述的過程中,不僅提升了學生的思辨能力,還訓練了學生的表達能力。
教材的注釋中蘊含了諸如此類的辯題,引導學生提出質疑或補充完善,都能讓課堂辯論活動行之有效。
三、改文之辯
統編初中語文教材在編選課文時,對部分文本進行了修改,這就為課堂辯論活動提供了現成的辯題一一辯論原文與改文的高下之別。
比如,統編八年級下冊的《大自然的語言》,原本的題目是《一門豐產的科學一一物候學》。通過課堂辯論,學生會關注到編者修改題目的原因一一讀者群體的差異。此文原本發表于《科學大眾》這一科普類期刊上,強調物候學是一門可以豐產的科學,自然能夠吸引農民的注意,從而達成普及科學知識的目的。當錄入初中語文教材后,讀者群體變為年少的學生,生動活潑的比喻“大自然的語言”能夠設置懸念,吸引學生的閱讀興趣。在辯論中,學生可以了解,題目的選定重在考量讀者受眾群的興趣所在,立意并無高下之別。
又如,統編九年級上冊的《我的叔叔于勒》,教材的編者根據幾種譯本改寫了這篇小說。教材變動最大的一處是刪去了這篇小說的開頭與結尾,原文是以約瑟夫朋友的角度,看到約瑟夫給乞丐一百蘇的銀幣,了解約瑟夫這么做的原因是想起了自己的叔叔于勒,引出了約瑟夫對兒時生活的回憶。原文中,成年的約瑟夫始終保持著對叔叔的兼意與思念,并將這份善意傳遞給了他遇到的乞丐,也傳遞給了他的朋友。作者以此呼吁人們追求真善美。課文編者修改之后,約瑟夫未來是否會被父母同化、漠視親情這一留白就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空間,引發讀者思考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關系,有喚醒人們內省的作用。在課堂辯論中,可以明確:無論是保留美好,還是留下想象空間,作者想要揭露的社會現實和作者渴望引發人們做出改變的愿望是一致的,只是藝術表現方式不同。除此之外,原文和改文還有很多表述有差異,對于約瑟夫的心理活動也有刪改,這些都可以作為辯題,來細細品讀差異,開展辯論。
除了編者修改了原文,還有作者自己對文本進行了修改,也為課堂辯論提供了寶貴的辯題。比如統編七年級下冊的《賣油翁》,統編教材選錄的是歐陽修修改了原作之后呈給皇帝看的版本,并在此基礎上又做了刪改。這個辯題就涉及了對作者寫作意圖、編者編寫意圖、人物形象塑造等多方面思考,如此辯論,可以拓寬學生思維的廣度,促進學生完成多維度思考。
通過對原文和改文的閱讀比較、對原文與改文高下之別的辯論,學生會認真揣摩文本的內容、結構、主旨等,并能夠考慮到作者的寫作意圖、編者的修改意圖等多方面的內容。雖以探討高下為辯題,但在辯論的過程中,學生會對文本產生整體的觀照,對于文本的評價也不再局限于主觀的好惡,而是能夠從作者、編者、讀者等多重角度感知文本。
綜上所述,初中語文課堂辯論不以爭辯趣味好惡、是非對錯為目的;只是以此為課堂活動,統領課堂教學,因而,辯題的選擇不該有明顯的對錯傾向性。除了從文本本身出發選擇辯題,充分挖掘教材資源也可以找到值得爭辯的辯題一插圖之辯、注釋之辯、改文之辯等。選定有爭辯價值的辯題,可以激發學生的興趣,促進文本細讀,在辯論活動中實現對話建構,提升學生的思維品質。
參考文獻
[1]王漫.一言之辯激活課堂[J].中學語文教學,2018(5).
[2][德]萊辛著,朱光潛譯.拉奧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82.
[3]葛筱寧.基于課文注釋的思辨教學[J].語文建設,2022(7).
[4]王康藝.李清照《漁家傲》詞中的“三山”辯[J].臺州學院學報,2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