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的一個上午,媽媽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在院子里吹泡泡。我把洗衣粉倒進水杯做成泡泡液。大大小小的泡泡在陽光里輕輕飄蕩、碎裂,五顏六色。
“如果你喝到肚子里生了病,我可沒錢帶你去醫院。”媽媽說。
“不會的。”我說。
媽媽不會沒錢帶我去醫院。鎮上的人都知道我的爸爸做五金生意掙了不少錢。他前幾天還說要在鎮上買一套帶浴缸的大房子。
“你爸換下來的襯衣在床頭柜上面,你去拿過來。灰色的那件。”媽媽說。
我跑進臥室拿來襯衣遞給媽媽。媽媽接過來,順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有東西,一張照片。媽媽看了看那張照片,連同襯衣一起扔到臟衣服堆里。
“你去看電視。去看動畫片。”媽媽說。
我把剩下的半杯泡泡液倒進媽媽的盆子里,走進客廳。
客廳里,哥哥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和哥哥,我倆都喜歡看電視。媽媽去鎮上到店里給爸爸幫忙的時候,我倆能看大半天電視,一個臺接著一個臺。我太愛看電視了,一個賣老年人保健品的廣告都能讓我目不轉睛。
可是那會兒,看著躺在沙發上的哥哥,我覺得他愚蠢極了。他在像傻子一樣笑,這讓我感到煩躁惱火。電視里的節目也愚蠢極了,無聊極了。
我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在平日里我是不敢這樣做的。此刻我倒希望他從沙發上爬起來,狠狠給我一拳頭。
可他只是說:“別讓我逮到你。”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說。
“什么事?”他按著開關鍵問。
“沒什么。”
透過窗口,我看見媽媽還在低著頭洗衣服。
我不知道她把那張照片怎么樣了。彩色照片。照片上穿灰色襯衣的爸爸攬著一個穿紅裙子的陌生女人的腰。女人很年輕,嘴巴涂了口紅,燙過的長發打出很多卷,說不出好不好看,只是看起來很年輕。
爸爸第二天清晨才回家,他說他去進貨了。最近他總是好幾天才回家一次,總說他去進貨了。他身上的煙酒味讓我有種想吐的感覺,跟暈車了一樣。
過去爸爸去外地進貨的時候,會給我們帶一種圓形小餅干。餅干本身是咸蛋黃味,但有麥芽糖夾心,一整個吃起來是咸甜味的。那種餅干在我們鎮上買不到。爸爸還給媽媽買過一條米白色的圍巾,又寬又長,很柔軟。冬天媽媽去鎮上的時候會戴這條圍巾。不過這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周末媽媽帶我去了鎮上。她帶我吃了巧克力味道的冰激凌。她帶我看了一場電影。她帶我坐了一家超市門前的旋轉木馬。她問我開不開心,我說開心。
傍晚時分,她拉著我的手來到“夢女人”服裝店。那是鎮上最大、裝飾最豪華的服裝店。對于鎮上的女人來說,這里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最時髦、質量最好的,也理所當然是最昂貴的。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我看見一排排華麗的衣服整齊地掛在架子上面。這些衣服在燈光的籠罩下散發著月亮的光。
“我們進去看看。”媽媽說。
媽媽穿過一排排衣架,徑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個假人模特。模特身上穿著一件紅裙子。
“我試試這件裙子。”媽媽對一位女店員說。
“這款只有這一件了,沒有大碼,您可以看看別的款式。”女店員說。
“我就試這件。”
女店員聳聳肩,把裙子從假人模特身上脫了下來。
媽媽拿著衣服走進試衣間。關門的時候,她盯著我問:“你不進來嗎?”
“我在外面。我不會亂跑的。”我說。
我站在那里,看著周圍的衣服和來來往往的女人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我知道媽媽為什么要試那件紅裙子。我知道她的想法。我知道太多事情了。她不應該去試那件裙子。
媽媽穿著自己原來的衣服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我都快哭了。
我和媽媽坐公交車回家。我倆并排坐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一直盯著窗外看。車行駛的時候,微風從車窗吹過來,吹在臉上,讓我舒服了一些。
臨近下車的時候,媽媽說:“那條裙子我穿不上,我太胖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我現在又胖又丑。”
“沒有。”我慌忙回答。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媽媽猛地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