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畢業那段時間,我很喜歡恩雅的歌,《 Only Time》《Long Long Journey》《MayItBe》《OnebyOne》。我戴著有線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讓音樂灌滿我的耳朵。那時候鄭州還沒有修建地鐵,我每天從租來的房子里出發,坐公交車到經開區的一家醫藥物流公司上班。我在那里做文員。
一天早上,我穿過馬路往公交站牌走去的時候,有人從后面拉了一下我的胳膊,隨后一輛公交車貼著我的裙邊疾馳而過。那是我和阿明第一次遇見,他讓我免于一場車禍。
半年以后,每天早上,阿明開始跟我一起去坐公交車。他拉著我的手,盯著來往的車輛,生怕我被卷入車底。他告訴我走路的時候絕對不能聽音樂,任何時候耳機的音量都不要超過最大音量的 50% 。
我們住在一個不算太破舊的小區里。那里種了很多銀杏樹,有一條人工河。小河里只有大塊的石頭,沒有水。
我們在宜家買了一個三層書柜。整理書籍時,我們發現我倆有四本同樣的書:《了不起的蓋茨比》《霍亂時期的愛情》《卡拉馬佐夫兄弟》《都柏林人》。我們大叫著,拉著手,開心地轉圈圈。
周末,阿明會花很長時間做番茄燉牛腩、紅燒肉之類的菜。飯后,當我把沾滿油污的鍋碗清洗干凈,整齊地擺放在櫥柜里時,阿明就會贊嘆不已。阿明喜歡做飯,我討厭做飯。阿明討厭洗碗,我喜歡洗碗。有一次我煮玉米時睡著了,差點引發一場火災,就再也不想做飯了。
阿明名下有一套房子,父母付的首付,他還月供,一年后交房。交房之前,我們去過幾次。那里除了未完工的建筑,四周全是荒地,裸露著黃沙土,沒有路。
一天中午,工人都去吃飯了,我和阿明偷偷溜了進去。我們找到了那套房子,1005房間。電梯沒有運行,我們是爬樓梯上去的。兩室一廳的房子。主臥那里有一個陽臺,窗戶還沒有封閉。阿明告訴我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的位置。他說我可以提前考慮一下怎么裝修,那里將作為我倆的婚房。
臨走的時候,我趁阿明不注意,躲在一面墻后面。他叫了我幾聲,我沒有答應。直到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我才猛地跳了出來。他把我摟在懷里,眼圈紅了。那一刻,我真恨透了自己的幼稚。
我們去超市買菜,阿明說:“將來咱倆的孩子一定要多吃蝦。我們部門來了一個女孩,95后,一米七三的個子,長得跟一棵白楊樹似的。她說她小的時候家里每天都會做一盤蝦讓她吃。”
后來,阿明經常提起這位高個子女孩:
“‘白楊’今天又遲到了。
“‘白楊’練車把駕校里的車都給憋冒煙了。”
“‘白楊’這次的相親對象是個博士。”
“‘白楊’咖啡點多了,剩下的兩杯全都進我肚子里了。”
阿明在一家煤礦機械公司上班。他會給我講公司里的一些事。比如一個男同事摳門又較真。有一次,這位同事去職工餐廳吃飯忘記帶飯卡,就刷了阿明的飯卡。第二天中午,他非要讓阿明用他的飯卡并指定必須吃哪兩個菜,因為前一天他吃的就是這兩個菜。
我并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也沒感應到什么征兆。我一直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阿明肯定跟我提到過,但我忘記了,我甚至以為她就叫“白楊”。直到有一天,阿明說他好像喜歡上周月了,我這才記住她叫“周月”。
“‘喜歡’是什么意思?”我問他。
我覺得他表達得有歧義。我也有關系很好的朋友,有處得不錯的同事,我甚至在追一個當紅明星。我喜歡他們。我想或許我應該這么理解他口中的“喜歡”。
“我愛上周月了。”阿明說。
“她呢?”
“這不重要,至少目前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
“你。”
阿明很快搬走了,帶走了他的襯衣、運動鞋和剃須刀。他的書還在。掛在陽臺上的那個純銅鈴鐺一一他那么喜歡它,每次去陽臺都會搖響一一也還掛在那里。我一直以為他會再過來一次把它們帶走。
我每天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跟同事打招呼開玩笑,可是我清楚,自己隨時都可能哭出聲來或者干脆暈倒在地上。晚上,關著燈躺在床上,我注意著走廊里的動靜。有時候我仿佛聽到了阿明的腳步聲,去開門卻沒有人。
我想到報復。我想到他們公司去鬧,讓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們。我想變得再瘦一些,好看一些,然后穿著漂亮的衣服假裝不經意間與阿明相遇,讓他重新愛上我。我想去他們的公司面試,跟他倆做同事,讓他們每天都過得不舒服。
幾乎每天,我都會想出一種新的報復方式。這些想法正義、悲壯、刺激,迫切需要實施,可又轉瞬即逝。我什么都沒做。我的腦海中總有這樣那樣的聲音冒出來:“變化是永恒的。他們又做錯了什么呢?”“那樣做是不對的。”“天使在看著你呢。”
我離開了原來的公司,去了一家培訓班教小孩子學書法。我很喜歡跟孩子們在一起。我為自己終于找到一個既喜歡又能糊口的工作而感到慶幸。
后來培訓班受疫情影響跑路了,卷走了大筆學費,欠著房租和老師的工資。老羅是我的同事,他教畫畫。我倆跟家長們一起報了警。
我和老羅重新租了一套三室的房子,開了一家書畫班。我們沒有再找別人,就我倆。老羅教畫畫,我教書法。來上課的大多是這個小區和附近小區的孩子。一開始挺艱難的,收入幾乎不夠交房租。大概堅持了將近一年,來上課的孩子才慢慢多了起來。
我跟老羅提到過阿明,也提到過周月。
“他倆會不會在一起后才發現其實兩個人并不合適?”我問老羅。
“活該,自作自受。”老羅說。
“如果他們過得很幸福呢?‘“那就祝他們永遠幸福。”
好吧。祝他們永遠幸福。
我們的書畫班所在的樓房東側有一個二手物品收購站,一對中年夫妻在經營。他們用鐵皮圍起來的院子里有一只狗和一群雞。有一次路過,我看到里面有一個綠色的大書柜,實木的,上層柜門的玻璃爛了,油漆也掉了不少。我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就決定把這個舊書柜買下來。那對夫妻沒要我的錢,只要我自己想辦法把它拉走就行。
老羅借來了朋友的面包車。我們費了很大勁把書柜抬進車里后才意識到我倆根本不可能把它弄到我住的地方一六樓,沒有電梯。書柜最終拉到老羅家。
老羅給它重新上了漆,換掉了那塊爛玻璃,還加了一對精致的把手。老羅說:“我都對它有感情了,干脆你搬到我家算了。”我說好。
30歲那年,我跟老羅結了婚。日子過得很平淡,但也不錯,有種在天空中飄了很久之后終于落了地的感覺。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叫冬冬。
冬冬對奶粉嚴重過敏,輔食添加得早。我每天都變著花樣做各種“泥”,一勺一勺地喂她。我用絞肉機把青蝦打碎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阿明說過的吃蝦長高個子。但是沒有關系。我已經很平靜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了。一切自然地來自然地走,愛、恨都變得平淡了。也許有一天我會笑著講起過去的經歷,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又或者我根本不會再提起什么,全都遺忘掉了。
誰知道呢?
唯有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