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y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怕自取其辱?
看著老中醫(yī)煞有其事地給自己把脈,開處方,她忍不住冷笑,在心底。
相思不可醫(yī),單相思更沒得治。她的求診,更多是某種歇斯底里。
偏生,老中醫(yī)慎重提筆,寫下兩個字的處方,鄭重交付與她:
采藍。
世上還有這樣一味藥,她真的是孤陋寡聞了。正待問詢,老中醫(yī)已背負雙手,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求助于百度吧。她不是那種習(xí)慣低頭的人,否則不至于落個單相思的下場,以她的才貌和能力。
百度給的答案,竟跟《詩經(jīng)·小雅》有關(guān):“終朝采藍,不盈一襜。”
翻譯成白話文乏味得很:整個早上去采藍,兜起前裳盛不滿。
“五日為期,六日不詹。”后面這句,像是老祖宗預(yù)見了她今朝的難堪,在幾千年前就做了直白如許的警示:他說五天就見面,過了六天不回還。
真是六天倒也罷了,可一個月,五個六天,任誰,只怕都沒心思采藍。
純屬在強人所難,這老中醫(yī)。
須發(fā)皆白的長者,不怕毀一世英名?這么尋思著,她決定跟老中醫(yī)較一把真,采藍去,不計多少,如同《詩經(jīng)》上所云,管他馬藍、木藍、菘藍、蓼藍,只要闖進眼簾,猛勁采就是。她真的去了野外,在大清早。
居然,叫她碰見一個同齡的女孩子,同樣是采藍。她提溜著一個帆布書包,女孩拖著一個大編織袋。
“采這么多,煮了吃還是蒸了吃?”她 訝異。
“吃?”女孩更訝異,“誰告訴你采藍 是用來吃的?”
處方上的藥不是用來吃的?老中醫(yī)在暗示她什么呢?她疑竇叢生。
女孩采藍壓根不是為了吃,她說:“采藍,是一種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聽說過草木染嗎?”
“草木染?遠古穿越來的吧!”她服了軟,大大方方承認,“第一次聽說。”
“帶你長點見識!”女孩的口氣不容置疑。
求之不得,正好轉(zhuǎn)移一下情緒。
長見識,得投入時間成本,沒想象的那么繁雜,卻也不是一蹴而就。
草木染的第一步:先把采回的藍草放進一個大缸。難怪女孩拖著那么大的編織袋。就她那個帆布包,裝滿藍草剛好對得上《詩經(jīng)》中“不盈一襜”的“一檐”。
“淺薄了,自己。”她在心底嘆了一句。
水是瓦藍的,沒雜質(zhì)。這樣的水,跟“有點甜”的農(nóng)夫山泉有得一拼。藍草在大缸里“喝”了一天一夜的甜水,花朵和葉子一個個軟了性子,剩下剛硬逞強的藍草莖,顯得
那么不合時宜。
“得撈出來,丟掉!”女孩說。
那些脫離大缸禁錮的藍草莖,在她看來,心情應(yīng)該是放飛的。
女孩開始往大缸里添加石灰粉,比例是草一斤、粉一斤,完了塞給她一個大木棍:“使勁攪和啊!”
大缸里本就咕嘟咕嘟冒著氣泡,她這一攪和,大缸里澼里啪啦rap起來。
有藍色的泡沫層層堆積。
“這叫靛花!”
“靛花?一堆藍色泡沫而已!”她覺得好笑,“起這么優(yōu)雅的名字。”
“泡沫里有藍草的夢想、幻想乃至理想 啊!”
“搞笑,花草還有夢想、幻想、理想?”
“百草解百毒。花草來到世界,正是幻想著為人類緩解病痛的!”女孩望一眼那些藍色的泡沫說,“不是所有的泡沫都會幻滅的,比如靛花。”
她倒要看看這些藍色泡沫怎么個不會幻滅法。
女孩不吭聲了,不緊不慢地把靛花撈起放在芭蕉葉上,攤到背風(fēng)的陽光下晾曬。
“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女孩學(xué)著春晚上魔術(shù)大師劉謙的口吻,伸出手掌,在空中玩意念抓物。抓著抓著,咦,那些靛花慢慢變成了藍色的粉末。
輕,細,微。
“見不得風(fēng)的,她們!”女孩把這些藍中帶紫的粉末收集起來,舉到她面前,“知道這叫什么嗎?”
她搖頭。
“青黛啊!”女孩嘴巴張成。形,“哪有女兒家不認識青黛的?虧你生那么漂亮的一對蛾眉。”
蛾眉青黛。
古代女子的蛾眉何曾離開過青黛?張敞畫眉的場景,她可是臆想過多次。她一度認定,他就是她的張敞。
中國的草木染,以青黛最為神奇。梔子染橙,蓐草染黃,青黛染藍。
出于藍而勝于藍,說的就是青黛。
“送你了!”女孩挖出一勺青黛,包好,置于她的掌心。
“我不染衣服啊!”她推辭。
“那你采藍做什么?
要死,差點忘了老中醫(yī)的囑咐,她向來是愛把真較到底的人。
見她再次登門,老中醫(yī)伸出手。她把青黛亮出。
老中醫(yī)說:“這個好,配上枯礬、雄黃、冰片,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黛散了。”
“玉黛散?”
“清熱解毒,祛濕止癢,涼血消斑,專治瘡癬、痔瘡、中耳炎這些會流水的病。”
“會流水的病,我有嗎?”她覺得好笑,更好氣。
“你確實沒有,才花季年華就已經(jīng)枯萎了!”老中醫(yī)做恍然大悟狀,“我這是,老糊涂了。”
才花季年華就已經(jīng)枯萎?真正糊涂的,是她自己啊。
心頭悚然一驚,她的手掌不自覺地張開,那些靛花迎風(fēng)而起,好一群輕舞飛揚的精靈。
[責(zé)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