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

我們鎮上有一個瘋子，叫辛德，和他的母親住在北街。關于辛德，一直有著這樣的傳說：他的胡子、頭發、指甲都很長。他的眼睛會在晚上發光。他有一把鐮刀，異常鋒利，那是專門用來割鼻子的。不管是誰，只要他看不順眼，就會沖上去把人家的鼻子割下來。他的母親用草繩把這些鼻子串起來掛在院子里，看上去就像一串紫皮大蒜。

到鎮上上學之前，我就聽說過這樣一件事情：一年寒假結束，師生返校發現校園里的窗戶玻璃全被人砸破了，連老師們辦公室的窗戶也沒有放過。校長很生氣，說要嚴懲搞破壞的人。學校的保衛科調查后認定這事兒是辛德干的，說他趁假期學校沒人的時候翻墻進了學校，用磚頭砸壞了所有的玻璃。校長帶著保衛科的人去辛德家索要賠償，卻被他舉起來一個個地扔進了街邊的爛泥坑里。

孩子們對南街和北街的態度是非常分明的。南街有賣烤紅薯、熱豆腐、炸雞排的攤位，有糖水鋪，有百貨商店和書店，熱鬧又溫暖。北街開著一家棺材店，有辛德。大家都很少去北街。但對我來說，北街還有一個很特殊的人——趙浩家的熟食店開在北街。趙浩是我的同學，他在我心中跟別的男孩不太一樣。

這種“不一樣”，是從初中一年級時的那個元旦前一天開始的。那天班里舉行慶祝節日的活動，同學們聚在一起玩游戲。其中一項游戲的玩法是所有人圍在一起轉圈，主持游戲的人喊出一個數字，就有幾個人抱在一起。大家扯來扯去，場面很混亂，有人被踩掉鞋子，有人被拉破衣服。我在第二輪就被淘汰下來，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著剩余的人繼續玩兒。就在那個時候，有人轉著圈經過時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那個人就是趙浩。接下來的游戲，我都心不在焉。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我不理解趙浩是什么意思。

我從沒有跟趙浩說過話。但從那天開始，以后的很多時刻，睡覺、吃飯、走路，甚至上課、做作業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個吻。隨著我的反復回味，它的聲音、觸覺、溫度甚至變得愈加牢固、具體，仿佛是一個固態的物體，像是一枚印章蓋在我的臉頰上。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用手心蓋住被親的位置，感到生氣、羞恥，卻也高興、幸福。

我開始暗自關注趙浩，關注他的成績排名，關注他進教室的時間，關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做些什么、和誰一起玩兒。我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當時最好的朋友莉莉我都沒有告訴。我擔心一旦我把這事兒告訴了第二個人，那種濃烈的刺激的感覺會變淡薄。

接下來的漫長的一學期，我都很耐心地等著在放學后大家都離開教室時，或者我倆在走廊里遇見的時候，他會把我叫住，偷偷地給我說些什么。或者他會寫一封信給我。

我什么都沒有等到。我慢慢意識到那個吻只是一個輕浮的人在興奮的時候做出的舉動，沖動，淺薄，毫無意義。時間久了，我甚至懷疑自己當時產生了幻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太過卑賤，太渴望同男孩子親吻了。

直到下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英語早讀課上趙浩連著兩天沒帶課本。老師罰他站在教室外面。他告訴同桌他的英語書被辛德搶走了。他說有一天放學回家，他剛走到北街，辛德就沖出來搶走了他書包里的英語書。

那個周日，我快速地做完了所有的作業，將弟弟哄睡后，溜出了家門。我飛快地跑到北街的盡頭。燦爛的陽光里，灰塵紛紛揚揚。我蹲下來系緊鞋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辛德家的門。

他的家被前面的樓房擋住了光，陰涼昏暗。鋪著水泥的院子中央，一個穿著灰色短袖的男人正蹲在一個水盆旁邊用鋼絲球刷一堆礦泉水瓶。我想，他應該就是辛德。辛德看見我，將瓶子扔在地上，站起來喊：“媽，有人。”隨后便跑進了廚房。直到我離開，他都沒有從廚房里面出來。

辛德沒有留胡子，他的頭發跟鎮上其他男人的頭發一樣長。他嘴巴里沒有獠牙凸出。不過我還是害怕他會拿著鐮刀沖出來。

“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堂屋傳來。

我穿過院子，往堂屋走去。辛德的母親正坐在一個木凳子上面穿燈泡。她的腳邊堆滿電線和彩色的燈泡。屋子里彌漫著濃濃的燃香的味道。靠墻位置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尊陶瓷觀音雕像和兩只金黃的香爐。

“有什么事兒嗎？”她盯著我問。

“他拿了我同學的書。”我說。

“誰？”

“辛德。”

“他沒有拿你們的什么書。”

“他把它搶走了。”

“哪兒呢？”

“在他身上藏著。”

“什么書？”

“英語課本。”

她繼續將開關、燈泡、電線連接在一起，沒有再說話。她的動作很熟練。我想她閉著眼晴就能干好手中的活兒。

我站在那里瞪著她。穿完最后一盒燈泡，她把電線繩纏在胳膊上面，盤整齊，放進編織袋里，輕輕地拍了拍，躁躁腳，站起來，走了出去。她敲了敲廚房的門，進去，很快又關上門走出來說：“我問過了，他沒有見你們的書。他這兩個月都沒有出門。”

“他把書吃掉了。”我說。

“他把書吃掉了。他把書吃掉了。”她重復著我的話，用雙手來回搓著自己的臉。

“你再去買一本。”她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幣遞給我。

我接過她手里的錢，轉身朝門口跑去。

“記住，書是辛德送你們的。”

“謝謝您。”

我逃命似的從辛德家里跑出來。我的嘴角不停地抖動。我要去找趙浩，跟他一起去書店買一本英語課本。我們要在天黑前趕到新華書店，這樣第二天他就不會被罰站了。

我跑到趙浩家的熟食店。我看見趙浩正趴在收錢的柜臺上面寫作業。黑亮油膩的柜臺上面，擺放著他的鐵皮文具盒。

“趙浩。”我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可能因為平日在北街很少見到同學的緣故，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茫然。

“我去了辛德家。我沒有找到你的英語書。你可以再買一本。我們一起去書店，我有錢。\"我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攤平讓他看。我決定不告訴他錢是哪兒來的，我擔心自己會嚇到他。

“英語書？我的英語書已經找到了。”

“辛德還給你了？”

“我爸用它扇爐子，壓在煤桶下面了。”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文具盒下面壓著的英語書。

那天傍晚回到家后，我沒有哄弟弟，也沒有吃晚飯，只想早早地上床睡覺。可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院子里的石榴樹透過窗戶在北墻上留下斑駁的影子。這影子讓我感到困惑。很多事情都讓我困惑。我試圖理清楚，可我的腦袋生疼。等我徹底理解所有事情時，已經是很多年之后，這時的我已經不再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