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季的花開得格外好呢!眼晴望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姹紫嫣紅。絳珠摘了幾朵,回到小竹樓,想把花插起來,水瓶卻是空的。她讓侍女去河邊汲些水回來。侍女答應著,正要下樓,忽然抬手一指窗外,笑著說:“你看,他又來了?!?/p>
順著侍女手指的方向看去,神瑛正不緊不慢地往這邊走著。抬頭看見她們,他遠遠地招招手,大聲說了一句什么。
等他走近些,絳珠問:“你剛才說什么呀?”
神瑛仰臉看著她,笑道:“有人告你的狀啦。”
他走上樓來,一眼就看見了擺在桌子上的鮮花,說:“果然在這里!剛才有好幾棵花告訴我,你把它們今天開得最好的花朵掐走了?!?/p>
絳珠說:“好一群沒有規矩的小妖兒,明天我要掐更多。一—你怎么又來了?”
“咦?我不能來嗎?
“誰說你不能來?不過你來得也太勤了此。
“那好,既然你不歡迎,我走好了。”
神瑛說罷,磴瞪跑下樓去了。片刻,又瞪瞪地跑上來:“好啊你,居然連一句挽留的話都不講!”
絳珠全神貫注地修剪花枝,頭都不抬:
“你消停點吧,老老實實坐著說話?!?/p>
侍女汲了水回來,先灌滿花瓶,拎著剩下的水準備去煮茶。她笑著對神瑛說:“我們這兩天澆花累壞了,你不要惹她生氣呀?!?/p>
神瑛吃驚地走到窗邊張望了一下:“我跟你講過嘛,我來澆就好了。”
絳珠往花瓶里插花,頭也不回地說:“我看還是不要你管的好!我是篤定再也不離開這里了,可是萬一哪天你又突然想下去,難道要這些花又像我一樣跟著你去受苦?”
神瑛做個鬼臉,默然無語了。
絳珠覺得剛才的話講得重了些,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怎么了?說到你痛處了吧?”
神瑛委屈地說:“早就講過,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嘛?!?/p>
侍女拎著煮好的茶上來,察言觀色,嘆口氣說:“唉,你倆還是老樣子?!闭f完又下樓去了。
絳珠倒了一杯茶,遞到神瑛手里,歪著腦袋瞧瞧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打趣說:“看你,我不過說句玩笑話…”
神瑛汕讓地:“是玩笑就好?!?/p>
他站起身來,湊近花瓶聞了聞:“好香!”接著拿出一朵:“這個最好!我給你戴上吧。”
絳珠笑著推開他:“別胡鬧!也不看這里是什么地方。你最好放尊重些。”
神瑛把花丟開,悵悵地說:“我當然知道,今天一切都不同了。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實際上我從來都不認為我對你施與過多么大的恩惠,你那樣柔弱地生長在那里,不論誰見到你的樣子都會心生愛憐,澆一瓢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沒有想到你把這件事情看得那么重大,一定要用那樣的方式抵還給我。如今一依你的說法——我們是兩不相欠了??墒牵恢罏槭裁矗液孟襁€是有很多事情放不下。這真是任誰也無法解釋的。原來,相識的兩個人,并不是那么簡單,你欠我一個銅板,我還你一個銅板,從此兩清,重歸于陌路??梢阅菢雍唵螁幔坎荒?。想想我們共同經歷的一世…”
“過去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何必再提?!苯{珠寬和地一笑。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因為我沒有忘。我原以為,離開紅塵,萬事皆休,自然能夠解脫煩惱迎來清靜和歡喜,可是講老實話,我現在依然無法確定我是不是做到了這一點一—也許我白白經歷了一世之劫了?!?/p>
絳珠抓住桌沿,慢慢坐下來,木然地推推茶杯:“喝茶吧。你今天說的話太多了?!?/p>
“…每天,我信步游逛,總是不由自主地就向你這邊走來,有時候走到半路又強迫自己折返回去。你怪我來得太勤,我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我是來求一個答案的!也許這是我最后的謎題,也許從此以后我會和它一起煙消云散!我不在乎了。我想雖然我們回到了這里,但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逃避,可以虛偽,可以自欺欺人…”
“你走吧。”絳珠倏地站起來,“我已經什么都不剩了!你再也不要來了?!?/p>
神瑛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著,像是有一團火在水里燃燒。漸漸地,那火熄掉了。手里的花已經被他捏得粉碎,花瓣散落了一地。他木然站立了片刻,轉回頭,一步一挪地下樓去了。
絳珠緩緩坐下,淚水漸漸盈滿了她的雙眸,又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