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一個溫暖的午后。
下午三點來鐘,濤哥的手機突然傳來一聲提示音。打開手機一看,來了一條短信,上面提示說,他新換的銀行卡已經到達他家附近的網點了,有時間請帶著身份證過去取。
于是他穿好衣服,開車很快來到了這家銀行網點。
看看大廳里,辦業務的客戶不多,三五個人而已。
排在濤哥前面的有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和一位面無表情的中年女士。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輪到我了。”濤哥這樣想道。
果然,銀行里的擴音器開始叫號了。那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快步走到柜臺前。柜員問他辦理什么業務,他痛快地說,來換銀行卡。—和濤哥一樣的業務。
柜員一頓快速操作。在年輕人簽了幾個字后,柜員三兩分鐘的時間便辦理完了他的業務,年輕人高興而去。
柜員開始叫下一個號碼:“請006號顧客到2號窗口辦理業務。”叫了一遍,沒人應聲。柜員又叫了一遍,還是沒有人過去。此時,大廳里辦理業務的只有那對年邁的老夫妻、面無表情的中年女士,再就是濤哥了。
柜員于是叫下一位:“請007號顧客到2號窗口辦理業務。”話音未落,只見那對老夫妻慢慢站起身,相互攙扶著,朝2號柜臺緩緩走去。老太太剛要坐下,這時,不知從哪里,是的,濤哥真的沒有注意到從哪里沖出來一對中年男女,快速跑到柜臺前。那女的搶在老太太前一把坐下,嘴里蹦豆一般說:“該我了該我了,我是6號,剛才出去了一下。”旁邊那男人趕緊附和著說:“對對對,剛出去了一下。”
老頭子搖了搖頭,扶著老太太,又慢慢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柜員顯然對這種事情見慣不驚,他也不想管這種事情。
柜員禮貌地說:“請問辦理什么業務?”
“來取錢。”那位女士說。
“取多少?”柜員盯著電腦問。
“你說取多少?”女人扭頭望向她旁邊的男人。
“你卡里有多少?”男人望著女人。
柜員迅速抬頭看了男人一眼,又繼續盯著電腦。
“兩萬七千五百。”女人小聲說。
“留五百,其余的都取了吧。”男人邊低頭擺弄著手機邊說,
“好吧,聽你的。”女人仿佛是做出了重大決定一般,轉身對柜員說,“那就給我取兩萬七千塊錢吧。”
“好的,請稍等。”柜員繼續盯著電腦。
柜員一邊快速敲著電腦,一邊禮貌地問:“女士,請問您退休了嗎?”
“是的。”女人脫口而出。
“請問您退休前的職業是——?”柜員繼續問道。
“哦,是…是事業單位。小伙兒,你問這個干什么?”女人顯然有點兒不太樂意了,她不客氣地說,“這樣吧,你去把你們的正式員工叫出來替你干吧。我發現你不懂業務。”
濤哥這時才注意到,這是一位實習的員工。在他的身后,還站著兩位男生,也是實習的。
這位實習的柜員似乎沒有聽到女士的要求,仍然繼續淡定地坐在座位上說:“這是我行對于取款方面的要求,很抱歉。”
“那么,您是什么事業單位的呢?單位名稱呢?”柜員繼續問。
“就是…就是……就是……哎呀,就是市政府下屬的事業單位。我說小伙兒,你問這么多干什么?取個錢怎么這么麻煩!”女人提高了嗓門兒。
“對啊,小伙兒,你們這兒哪來那么多毛病?俺們取錢就給取錢完了唄,怎么問來問去的?真煩人!”這時,那位一直站在女人身邊的男人不耐煩了,開始吼道。
“對不起,我們需要在電腦上輸入您退休前原單位的名稱等資料,這是我行的要求。”柜員漠然地說。他就像久經沙場的老柜員一般,絲毫沒有被男人的吼聲所嚇倒。
“你……你……你就填教育局就行了。”女人氣哼哼地說。
“好的。”柜員沒有再問,在電腦上繼續操作。
過了一小會兒,柜員又說:“女士,請摘下墨鏡、口罩和帽子,面對鏡頭。”
女人不高興地摘下了墨鏡和口罩,冷著臉,面朝向鏡頭。
“對不起,女士,請摘下您的帽子。”柜員說。
“帽子?帽子怎么了?為什么還要摘掉帽子?”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在別的銀行取款從來不摘帽子。”
“對不起,女士,帽檐會遮擋光線,影響拍照效果,電腦通不過就不會進行下一步的。”柜員繼續望著電腦,語氣堅定。
“哎媽呀,你們這兒毛病一身身的,簡直了!誰家也沒有你們家毛病多。我叫你們耍開心了。”女人大聲說道。
這時,濤哥突然間發現,原本銀行電子屏上循環播放的存貸款利息的信息變成了預防詐騙的提示。這讓他很是疑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再看看那個男人,一會兒看著手表,一會兒看著手機,也是十分焦急的樣子。
終于,那個男人煩躁不安到了極限。他彎下腰對著實習柜員吼道:“你能不能快一點兒?你們的辦事效率太低了!”
女人終于不再堅持,在摘下墨鏡和口罩后,又摘下了帽子。
柜員也不再多語,很快為其辦理完業務,把兩萬七千塊錢遞給了那位女士
女人一把接過錢,數也不數,直接就遞給了男人。男人嘟噻著:“以后再也不來了,
再也不來了。”
“是的,不用再來了!”這時,濤哥的身后有人大聲說。他一驚,回頭一看,兩位身材魁梧的警察已經推門而入。
“哎媽呀,你們怎么來了?你們怎么來了?!”那位女士禁不住高聲喊道。男人更是慌了神,握著錢的雙手禁不住一陣顫抖。
大門外,警車不停地閃爍著紅藍交替的警燈。眾人都愣住了。
濤哥置身其中,自然也是目瞪口呆。
此時,年輕的實習柜員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二
這是一個溫暖的午后。
盡管已是冬日,但下午兩點時的陽光充足地透過玻璃斜照進客車里,還是令濤哥昏昏欲睡。
這是二十年前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一天。濤哥去市里開期末考試部署會時,選擇了一輛大客車乘坐一其實他也只能乘坐大客車,當年從他們鄉里到縣城的交通工具似乎只有那幾輛不知運行了多少年的大客車。
車上的人并不多。大客車在鄉村道路上一路顛簸,加上陽光的照射,使濤哥情不自禁地瞇上了雙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昏睡當中的濤哥突然聞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沒錯,很清新的味道,如同念書時年輕的女老師經過他身邊時飄來的味道。
濤哥當時很喜歡那個教他語文的年輕女老師。她來自縣城,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他們學校教書。那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兒,渾身散發著朝氣。濤哥當時就被女老師的外表所深深吸引,青春的荷爾蒙在體內迅速沸騰,如熊熊的火焰般燃燒。由于這位女老師的緣故,濤哥喜歡上了語文,喜歡上了作文。濤哥的作文水平迅速提高,很快便在同年級同學當中嶄露頭角。高二那年,濤哥的一篇散文,經過女老師的潤色,竟然上了《語文報》!這一下子,在全縣引起了轟動,濤哥一夜之間成了“小名人”,收到全國各地的來信足足裝了一麻袋,里面不乏女讀者的全身照片。當然,所有的來信都被語文老師收藏起來,一直到高考結束后她才讓濤哥去辦公室扛了回去。
濤哥考上了大學的中文系,畢業后也當上了一名語文老師。除了自己不斷寫文章發稿,他在學校還指導學生成立了文學社,繼續走著當年那位女老師走過的路。
濤哥懶洋洋地睜開了雙眼。此時,旁邊原本是空座的位置上,一個年輕的梳著馬尾的姑娘坐在他的身邊,一邊低頭看著手上的書,一邊用筆輕輕地在上面做著標記
說老實話,濤哥已經好久沒有看到有年輕人在車上看書了一無論是看什么書。在手機當道的年代,大家的眼睛都盯著手機,時時刻刻。
濤哥心里突然間有了一陣莫名的感動:這一定是一位好學習的姑娘。
濤哥低頭仔細看了看姑娘手上拿筆畫著的文字,突然間感覺到很是熟悉。他再定晴一看,呀,這不是我寫的散文嗎?
濤哥記得很清楚,大約是半年前,省里一位老編輯給他打電話,朝他要一篇散文,具體要求也沒說,就說要盡快發給他。濤哥于是就把自己曾經寫過的一篇散文又修改潤色一番后發給了老編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老編輯那邊沒了下文,濤哥也沒追問。這么多年,投稿無數,自然也有許多石沉大海。濤哥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也就逐漸忘記了這事兒。
如今看到自己的那篇散文竟然已經發表了,旁邊這位姑娘竟然還在起勁地閱讀,濤哥心里一陣激動。
他情不自禁地對姑娘說:“你好,這本書可以借給我看一眼嗎?”
姑娘瞥了他一眼,把書遞給了他。濤哥先看封面,書名是《大學語文教材輔導材料》。呀,自己的這篇散文不但發表了,竟然還入選了大學生的課外輔導教材。這下子可把濤哥給高興壞了。他一邊把書遞還給姑娘,一邊略帶驕傲地說:“你剛才看的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姑娘“切”了一聲,嘴角飄出來一絲不屑的笑,開口便說:“大哥,這啥年頭了?要想泡小姑娘就直說,用不著這樣的。”
“真的是我寫的。我叫海濤,你看作者的名字是不是叫海濤。”濤哥頓時漲紅了臉,怕姑娘不信,又從懷里掏出了身份證,“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不是叫海濤?”
姑娘瞅著身份證,又仔細看了看濤哥,頃刻間露出了微笑,兩排潔白的牙齒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那么耀眼。
“原來是大作家呀,失禮失禮。”
“沒事兒沒事兒。”濤哥這下子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姑娘是一位師范院校的大學生。她說:
“學校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老師說,會在這本書上選題。所以,這幾天正在沒日沒夜地閱讀這本書上的每一篇文章。”
姑娘又說:“大作家的文筆真好,我都被感動了。”
聽到這話,濤哥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羞澀。被一位女大學生這般表揚,生平還是頭一遭。
車晃晃悠悠地到了縣城,慢慢開進了站。濤哥突然間開了口:“我說這位姑娘,咱倆可否加個QQ?”
“什么?QQ?我沒有呀。”姑娘嘻嘻一笑,如此這般作答。
“哦。”濤哥從姑娘的嬉笑中感覺到一股戲謔的味道,不由得非常尷尬。二十年前,那是QQ滿天飛的年代,姑娘怎么會沒有QQ呢?
看來人家姑娘只是覺得我不懷好意罷了,不想加我。
一想到這,濤哥更是覺得尷尬無比,后悔要人家QQ了。
此時的太陽已經落在了西山的尖上,兩人在車站就此分手。
“后來呢?”一直在傾聽濤哥講故事的老孫插話道。
“你說呢?”濤哥哈哈大笑,看了一眼一直在廚房里忙的媳婦兒。
“后來,那姑娘畢業被分配到了濤哥的學校。”濤哥的媳婦兒走進屋里,頭不抬、眼不睜地說。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濤哥和媳婦兒不說,誰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是不是濤哥現在的媳婦兒。但大家都知道的是,濤哥的媳婦兒現在在婦聯工作。
三
這是一個溫暖的午后。
老余從下半夜兩點開始酣然入睡,一直睡到次日下午兩點左右醒來。這是他這幾年以來的常態。
老余醒來后的第一件事是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再喝上一口昨天的涼茶,然后拿起手機,在微信群里發“炸彈”,看看有沒有人回應。
大約是在四五年前,老余五十八歲的時候,曾經的富豪、后來做生意虧了本的他徹底放棄了找工作的機會。“現在找活兒干太難了,尤其我這么大歲數,看門都沒人稀得要。不如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吧!”在嘗試過多次后,老余如此這般地說。
閑歇下來的老余,先是逍遙自在地過了一段悠閑舒適的生活,但天性閑不住的老余,總想著再找個營生東山再起。他先后開過度假山莊,開過農家樂飯店,干過裝修公司,但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家底也一點點花沒了,氣得老婆也和他離了婚。
但用老余自己的話來說,手里還有點兒錢,夠自己繳納剩下這幾年到退休前的養老和醫療保險了。
“那也不少!”朋友們開玩笑地說。
閑著干嗎?老余于是每天約上三五好友坐在一起喝酒。今天你請,明天他請,后天再另一個人請。大家輪流坐莊,找的又是毫不起眼的小飯館,一頓飯下來,花不了幾個錢,日子也還過得去,老余對此很是滿足。
但日子久了,眾人卻發現,老余逐漸依賴上了酒精,一日不喝就渾身難受,一日不
喝就徹夜難眠。
大家就勸說:“老余大哥,少喝點兒吧!看看你,臉色已經發青了,這是酒精中毒的跡象啊!”
老余對此只是嘿嘿一笑,不作答。
老余其實酒量并不大,對酒的要求也不高。他只喝啤酒,且是酒精度數低的啤酒。一頓下來,頂多就是七八瓶的樣子。但即便是這七八瓶啤酒,他也能從下午五點半開始,一直喝到下半夜一兩點鐘。而且,由于這些年不斷地喝酒,牙齒也變得松動,幾顆牙齒已經“光榮下崗”,說話變得漏風,老余于是開始鑲牙。
找了一圈后,在朋友的介紹下,老余去了一家牙科診所。經過一番詢價比較,老余最后選擇了每顆200元錢的假牙安上,這樣,說話總算不漏風了。但令人尷尬的是,在一次有美女參加的酒局上,興奮至極的老余在談笑痛飲間,一顆假牙竟然不知不覺脫落到了酒杯里,在白色的燈光下散發著銀色的光芒,令在場的人哄堂大笑。老余訓汕著,喝掉酒杯里的啤酒,把假牙又套進了牙套里,臉上不知是喝得還是尷尬得,一片潮紅。
隨著假牙的增多,僅存的幾顆牙齒也多少有些松動,老余現在吃菜變得很是挑剔。豆腐、燉得很爛乎的魚,基本就是他的標配了。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你老余啊,簡直就是坐著喝酒而不吃菜的唯一的人。”濤哥這樣說。
是的,由于常年喝酒,老余碩果僅存的幾顆牙齒也不能隨意大口咀嚼美味佳肴了。當別人在大快朵頤的時候,老余只是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指間夾著一支半天也吸不上一口的香煙。
老余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微信好友們已經習慣了他每天下午兩三點鐘發“炸彈”表情,也都知道了這是約酒的信號。
于是,恰好有酒局的,恰好是和一群老余熟識的朋友在一起喝酒的,就順便通知一下老余,老余晚上的酒局也就有了著落。
當然,這種情況不是每天都會發生。朋友圈的老熟人在幾乎挨個兒請了老余若干遍后,請他的人漸漸少了,不管他發多少個“炸彈”也無人回應了。
于是,張兄便在一個溫暖的午后,將近下午四點的時候,接到了老余的電話。
“我說大哥,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
“你誰?”張兄問道。
“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我是老余。”
“哦,老余,你好你好,十幾年沒聯系了,最近好嗎?”張兄很是熱情。
“我兩年前退休了,也沒什么事兒了,剛才沒事兒扒拉手機,就想起你了。”
“哎呀,難得老余大哥還記得我,還能想著我,謝謝謝謝。”張兄很是感動。
“是呀,我很是想念你。晚上有沒有事兒,一起見個面坐一坐?”老余開門見山。
“今晚呀?嗯我想想啊,今晚還真不行,我約好了幾個朋友在一起吃飯,有點兒事要談。”張兄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帶上我唄,我也認識認識,看看能否談點兒生意,一起做一做。”老余步步緊跟。
“這…呵呵,是大學的幾個老同事,都是一幫子退休教授。”張兄尷尬地解釋。
“沒事兒沒事兒,我也認識好幾位大學教授。他們也沒啥了不起的,都是凡人而已,你帶我去認識認識他們。”老余不依不饒。
“好吧,我把位置發給你。晚上六點,在君樂飯店。”張兄終于答應了,也不得不答應。
“好好好,一會兒見。我現在收拾一下,馬上打車過去。”
老余迅速打開手機地圖,尋找到那家飯店附近的公交車線路,然后洗漱、穿戴,帶上手機和鑰匙,關上房門,嘴里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朝公交車站飄去一他是不會舍得用不高的退休金來打車的。
今夜的酒局有著落了,又是一個愉快的夜晚。
有一次,濤哥實在忍不住了,就問老余大哥:“天天這樣喝,有意思嗎?”
老余半天沒吭聲。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老弟,單身老男人,悶啊!”
“那就找一個老伴兒呀!’“滿兜就那么幾個錢,找誰!”
濤哥就不再吱聲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