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賬

老費端起酒杯，一臉諂笑地對張經理說：“張經理，結賬的事還請你多…”這是老費第三次提起結賬的事情了，這頓酒本來就是為了要賬的，但欠債的張經理卻像大爺一樣，三請四請才勉強答應出來吃飯，坐下來還挑三揀四，說飯店太臟。可這里是老費請得起的地方。

三十萬啊！不是個小數目，要了一年，張經理就一個“等”字。好脾氣的老費都快被折磨瘋了。

喝了酒，張經理的態度緩和了很多，但依舊是那番托詞一生意不好，經濟不景氣，還說，今年會接一個三十億的大項目，那時還錢不是問題。老費心里啐了一口，卻不知說什么好。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老費拿著手機到飯店外面接，是兒子打來的視頻電話。離婚以后老費獨自帶著兒子生活。為了賺錢，老費起早貪黑，經常顧不得兒子。想著買個手機，可學校不讓用，于是他給兒子買了一塊電話手表。兒子喜歡得不得了，每天打兩次電話，風雨不誤

兒子的電話，再忙也要接。

視頻里是兒子模模糊糊的大腦袋。兒子問：“爸爸，你在哪兒啊？我沒看到你。”這話讓老費一拍腦袋一一真是渾啊！今天是兒子的生日，他答應去學校接他一起吃飯的！老費抱歉地說：“兒子，爸爸太忙了后面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了。兒子的失望顯而易見，說：“那我先回家吧。”老費說：“別！你現在就過來，過來吃飯，就當給你過生日。”

老費的兒子很快就過來了。14歲，卻一米八的大個子。兒子很有禮貌地跟張經理打招呼，張經理一驚一乍地說：“都這么高了！”轉身對老費說：“老費，當年你帶他來工地，才幾歲，小豆子一樣。”老費賠著笑，他當然記得。十年前，張經理還是酒店的小領班，一口一個“費哥”叫得那么親。

老費讓服務員加了菜。雖然口袋里的錢不多，但他還是給兒子點了他最愛吃的獅子頭。兒子有些局促，說要去旁邊的桌上吃。老費同意了，他也覺得兒子在，自己不好跟

張經理說結賬的事。

老費離婚三年了，是老費自己提出來的一一公司破產，老費不想連累妻子。誰料妻子早就對老費失望透頂，她凈身出戶，連兒子都不要了。

張經理并不知道老費的過往，問了幾句，卻像打開了老費心上的鎖，一時間無數舊事洶涌而出。張經理都聽呆了。在外人眼里，老費是那種屢戰屢敗的角色，總是一副落魄相，但他人特別好，古道熱腸又執著認真。人是好人，卻當不了一個成功的老板。

老費終于斷開話頭，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啊，今天喝多了，也說多了。”張經理似有觸動地搖搖頭，說：“沒事，想說就說嘛。”老費轉頭看著埋頭吃飯的兒子，說：“這幾年覺得最虧欠的，就是孩子。”兩人再無話。

張經理要走，老費送出來。張經理遲疑了一下，說：“明天你來我辦公室，咱們再聊聊結賬的事。”這話讓老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回來，老費招呼服務員結賬。服務員走過來，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你兒子已經結賬了。”老費詫異地看著兒子。兒子對他笑笑，說：“爸爸，今天我請客！”老費問：“你？你哪來的錢？”兒子說：“壓歲錢啊。吃了這頓，還剩下一些，等你過生日我們再用！”

老費愣在那里，再也忍不住淚水。他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哭，用手捂著眼晴，用力揉，可淚水怎么也止不住，順著指縫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