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而歸

是初春的一個的暖陽日，久伏案幾的勞頓讓我想要暫時逃離這紛雜的現(xiàn)實。在這難得的好天氣里，我要給自己一個小小的“假期”，讓自己享受片刻的寧靜，讓春光滌蕩塵心。

沿著熟悉的小道，我慢慢走著，極目遠望，大地仍是一片褐黃，就連枯草也敗到了極致，等待著新生。干裂的土地上，黃土松動，等候著一場風的喚醒，一場雨的滋潤。撲面而來的是鼓動的風，風里夾著河水的土腥味。河水裹挾著土地的秘密，奔騰不息，岸上人隨水走。這些所謂的小道，也只是羊踩出來的路。隨處可見的羊糞和羊蹄印，便是佐證。離開土地不久的人們，對于這樣的地方，鮮有留戀。只有在水泥封印的城市久居的人，才會思戀、向往那么一隅黃土。

生于這黃土地，長于這黃土地，我對這里有說不出的眷戀。耳畔仍是奔騰歡暢的走馬水。此刻正是冰雪消融的季節(jié)，河流水量充盈不比尋常，嘩嘩的流水聲聲聲入耳，像一種召喚，更像是激活了基因的記憶密鑰，我隨之熱血沸騰，心向往之。想祖先逐水而居，水流是他們沸騰的血液，沖刷著遠古的堤岸，充實著他們的牧獵生活。河水和天邊那顆準時亮起的星，牽引著他們在這片曾經(jīng)水草豐美的土地上生息。此刻，沿著河流蜿蜒的堤岸，高傲而又絕立地拒絕了我這個貿然闖入者，仿佛要將遠古的往事一一收藏，不再示人。

走馬水，《水經(jīng)注》云：“出西南長城北，陽周縣故城南橋山。其水東流，昔段颎追羌，出橋門至走馬水，聞羌在奢延澤，即此處也。”據(jù)說因其所流之地，地勢落差大，河水一路奔騰呼嘯，猶如奔跑的駿馬而得名。但是這個美好的名字卻在歷史的云煙中離我們遠去了。正如陜北多數(shù)地名一樣，它被更多地寄托著家國安定的希望——懷寧河正是它現(xiàn)在的名字。

今日不知何故，我固執(zhí)地想要走下堤壩，走到河灘，近距離去聽聽水浪拍打河岸的樂符，感受初春里冰雪融化的美麗，享受久違的春日寧靜。

尋尋覓覓中，終于找到一處可以走下堤壩的地方，我?guī)е眠`的沖動，不假思索地走下堤壩，來到河灘。

此刻才剛開春，陜北的春總是這樣的姍姍來遲，河灘上一片寂靜，萬物仍在沉靜中待發(fā)，寬闊的河灘上看不見一絲生命的跡象，更少見人類的足跡。我跑到河邊上，靜靜地聽著水聲，享受著這美妙的自然之樂，看著渾黃的河水卷著浪花一路歡唱而去，心中不免有了古人怡情山水的自得。

腳下的枯草不時絆住我的腳步，偶爾有一塊石頭突出小圓腦袋張望，我知道它們是來自那些遙遠的年代。山頭的烽火臺寂立如碑，那些古老的故事都被塵封在了無人知曉的角落，只留下一些或真或假的傳說，和著重耳川上的獵獵東風吟唱。或許，它們也曾像今天一樣，張望過那位落難于此的重耳王子，讓他以此為基，步步鑄就偉業(yè)。更或是它們曾見證了亂世之下，兩個難中人相互取暖。季隗，她應該恨呢，還是應該慶幸？在家族覆滅，被擄為奴時，遇見重耳，又因重耳回國成就大業(yè)，一等就是十幾年。歷史滾滾而前，它們不曾說什么，又好像告訴了我們全部答案。滄海桑田，人生如寄，不如拾取眼前春光。

一切都是傳說與后人的揣測，但是誰能否定生命里沒有一些奇跡？而奇跡往往又來得那么突兀。曾經(jīng)，我不能接受這片土地，我認為它蒼涼、渾黃、貧窮、落后。我曾不止一次懊惱：為什么家鄉(xiāng)的山不是云霧繚繞、潤如翠黛的山？為什么家鄉(xiāng)的水不是碧綠澄澈，可浣紗、可泛舟采蓮的水？為什么就連這里的女人也沒有鶯鶯軟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溫婉可人？為什么我們的情感必定要站在群山之巔大聲地吼唱：“瞭見那個坡坡喲，瞭不見那個人，我淚個蛋蛋拋在那個沙蒿蒿林……”才會覺得透徹、淋漓？

長大后，當我一次次走近它，一次次了解它，一次次在夢里呼喊它，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如此厚重。五千年的長河，把文明的種子遍撒在這渾厚的大地。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山澗溝壑中，有多少涓涓細流在匯集奔騰，就有多少代人在這里繁衍生息。這里的女人或許不夠溫婉，但勤勞堅韌，與男兒一起堅守著家國安定之夢；這里的水不夠清澈，卻孕育了一個又一個的神話奇跡；這里的山從來沒有白云出岫、翠綠攬腰的秀麗，卻喂飽了一代代保家衛(wèi)國、戍守邊疆的好男兒。安定、安塞、懷寧，這一個個的地名里，表達的是他們的堅守和渴望。

曾經(jīng)我以為歷史如同神話，離我們遠之又遠。但每當站在這片土地上，經(jīng)過這條河邊，我就會聽到戰(zhàn)馬長嘶、兵戎相見的吶喊，聽見懷寧河邊累累白骨的嘆息。先民與自然，與野獸，與異族斗爭、融合、和諧而出現(xiàn)的多神崇拜，讓這片土地變得神秘，我甚至理解了為什么我們要敬火、畏火，那是千百年來流淌在我們血液里最樸實、最真切、最實際的對自然的敬畏之情。然而今天，又有多少人還懷有先人們骨子里的那么一點點信仰？

面對現(xiàn)實，我們有太多的無奈。或許我們已經(jīng)退化到只能將自己嚴嚴實實包裹，去逃避每一次現(xiàn)實的撞擊和自然的呼喚。

譬如我，在悼古懷今之際，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無路可走，既不能越過寬闊的河水到達彼岸，又不能攀上陡峭的堤壩回到現(xiàn)實。于是乎，一邊是仍在奔騰歡暢的河流，一邊是人工筑起的堤壩，此刻都讓我無奈而又心悸。腳下是扎人的枯草，每走一步，仿佛被無數(shù)的手牽拽一般。眼前是茫茫的荒灘，河流彼岸兩只碩大的白狗還對我虎視眈眈，讓我想起兩天前附近有人被狗咬傷的消息。本能地摸摸口袋，手機還在，打個電話求助？但我又不想就此屈服。耳畔響起了校園的鈴聲，那么悅耳，卻又是那么遙遠。

這個下午的太陽異常熱，我能感覺到自己背上的熱氣順著衣領呼出脖頸沖向后腦勺。想要快快走，卻又擔心走快了引起白狗的懷疑，對我窮追不舍。我更是深知對我來說寬不可逾的河流，對它們來說卻是易如反掌。此刻，我只能讓自己鎮(zhèn)定，再鎮(zhèn)定。多么無奈的現(xiàn)實！我不禁在感嘆：先民們到底是用了怎樣的意志戰(zhàn)勝了豺狼虎豹，而頑強地生存下來的？此刻，我心緒萬千。而兩條白狗似乎根本無意于我的內心如何，兀自遠去了。也許它們同我一樣，只是一次偶然的外出散心而已。我爬上堤岸，流水依舊歡暢，大地依舊沉寂。

路過大門外的古槐，據(jù)說它已有千年歷史，巨大的主干被修路時填埋在地下，只露出了五根粗壯的枝干向外向上伸展著，形成巨大的樹冠。雖是早春，枝葉待發(fā)，但古槐虬枝逸出，層層疊疊，遮天蔽日般巍巍然矗于路邊，靜看人世熙攘。

正是韶光春發(fā)的下午，北方的陽光已有些暖意了，風摩挲著樹梢兒，樹枝在輕輕搖擺著，打招呼一般，在暖暖的陽光下輕語著，等待一季的榮華。

陜北地區(qū)歷來有槐樹崇拜的習俗，人們一般不伐槐樹，千年以上的古槐很常見，門口的這一棵就掛著省級千年古木標牌。槐樹生命力強，又渾身是寶，被人喜愛不足為奇。人們認為槐樹是老祖宗，這可能與鬼方文化有關系。自從明朝人口大遷移以來，槐樹更是成了家鄉(xiāng)的象征。至今，很多人追宗認祖時都會說自己是山西大槐樹下的某家，山西大槐樹成了陜北很多人共同的精神故鄉(xiāng)和追祖信仰，因此槐樹于陜北人又多了一層特別的含義。一般有古槐的地方必定有廟，這兒也不例外。

這是一座幾經(jīng)滄桑的龍王廟，幾度修建，又幾度被人為毀壞，現(xiàn)又重新修整。青泥紅墻，小窗軒凈，大紅的廊柱上一副泥金的對聯(lián)看似平常，卻清新而雋永。修葺一新的廟窯要請進來神仙才能稱之為廟，小廟的神像就出自一對普通的夫妻之手。他們來自子洲，四十幾歲模樣，男人主要負責塑像工作，如捏像、塑形、畫圖等，婆姨則打下手做一些雜活，兩人配合默契，言語不多，專心干活。兩間廟窯頂上已經(jīng)繪好了色彩繽紛的圖案，中間是太極八卦圖藻井，周圍環(huán)繞各色祥云，艷麗繽紛。兩壁分別繪著龍王出宮和回宮時行云布雨、侍從擁簇的情形，栩栩如生。廟里主要塑的是龍王和蟲癭，龍王負責年景風調雨順，蟲癭能使樹木百病不生。泥塑的神像雖然還沒有上色，但是神態(tài)逼真，惟妙惟肖。仔細觀察龍王殿里的神像，只見龍王神情嚴肅，正襟危坐，其中青龍、黑龍還略有不同，一個風度儒雅，而另一個略帶兇相。兩個侍童畢恭畢敬站立左右。地上的兩員大將分別是雨布、赤力，前者右手執(zhí)筆，左手拿書，神態(tài)可近。后者右手緊握一條青蛇，舉過頭頂，左手托著凈水瓶，眉頭緊鎖，怒目圓睜，闊口齊牙，袒胸露乳，煞是可怖。

每天來這里看他們倆工作，從打胚一直到成型，親眼目睹了這些神仙們的“變形記”，心中也對這里沒有了神秘感。即使平日看著青面獠牙的角色，此刻也沒有那么恐怖了，可能是見多不怪吧。

看我每天都來報到，好奇地東瞅西瞧，問這問那，婆姨便和我聊起了家長里短的生活瑣事。常年風餐露宿、四處漂泊的生活讓婆姨的言語里多了一份爽利，她低頭干活，抬眼便是自家掌柜。雖漂泊，但心是安定的，笑容里也就多了一份自得。男人走南闖北慣了，是一個能說的人，說起自己的手藝滿是自豪，同時又不免感慨這手藝后繼無人。男人沒有徒弟，不是不想收，而是沒人愿意學，年輕人吃不了這份苦。他說學這門手藝不僅要吃得了苦，還要耐得住寂寞，享受得了孤獨，尤其一個人外出常在孤山曠野干活。他自己特別喜歡這一職業(yè)，也打算一直干下去，不僅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更希望把這門技藝傳下去。

如今在民間，在鄉(xiāng)村，何止他這一門手藝后繼無人？多少手藝隨著老一輩人故去而慢慢消失。這些我們曾經(jīng)認為很土的東西，卻承載著我們千百年的文化記憶。年輕人忙著生計已慢慢丟掉了自己精神里最質樸的一部分，他們?yōu)榱似咴诔鞘欣锲Ｓ诒济Ｎ以谙胗袥]有一種途徑讓我們能夠重拾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chǎn)，讓它們重新照亮我們的生活。

男人走過不少地方，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談話間給我說起他曾經(jīng)見過的一座狗神廟。民間信仰神人居多，也有被神化的普通人，如媽祖、關公等，但是為生活中最常見、最普通的動物塑像修廟，是少之又少的，我不禁有了興致聽他說下去。

某年，一人要外出經(jīng)商，為了緩解旅途苦悶，給孤單的商旅增添幾分膽量，臨走，他帶上了自家的大狗，一人一狗攜帶些貨物銀兩開啟了旅途。某日，行至一處大樹下，商人有些疲累，靠著大樹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半夜時分，月明星稀，曠野寂靜，看著身邊大狗鼾臥，商人便多了幾分安心，起身繞至樹后準備解手，這時聽見狗吠，商人警覺起來。狗吠不止，商人便四處觀望，隱約看見遠處稀落的樹林里黑影幢幢，月下看不清楚，卻見黑影越來越近。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又是孤單一人，商人難免緊張，此時顧不了太多，拉起貨車，小聲吆喝一聲大狗，便往大路方向快跑。及至天明，到了鬧市，卻不見狗的蹤影。商人想著應該是跑丟了，就沒再理會，賣了貨物，又倒賣一些其他物什賺錢。如此幾年，掙了大錢，方才踏上回家之路。

一天，商人走到一處，感覺口渴，便在樹下的茶攤上坐下小憩。喝茶間，商人覺得這個地方似曾相識，又想不起來何時來過。聽得村人在談論一只狗，商人想起隨自己出門多年的大狗，便留意聽了幾句。越聽越覺得蹊蹺，商人就邀請村人坐下喝茶，給他再詳細講講。只聽村人說，幾年前，村外的大樹下突然出現(xiàn)一只狗，整天一動不動臥在大樹底下，只要有人靠近，它就狂吠不止，只有夜深人靜了才進村覓食，偷吃些豬食狗食。起先還有人追趕它，后來村人覺得它古怪，又看它吃食不周，越來越瘦，便起了憐憫之心，不時有人給投喂一二。狗看村人沒有敵意，也漸漸地允許村人靠近它，只是它依然臥在原地不動身。前兩日，過路人發(fā)現(xiàn)狗臥著死了，姿勢不變，瘦骨嶙峋，村人可憐它無根無主，行為怪異，打算挖個坑埋了它。

聽到這里，商人淚眼盈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馬上要村人帶他去找狗。果然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死狗巍然端坐，雖瘦得不成樣子，但從毛色看，商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是自家的大狗。商人便使人找來工具打算親自埋了大狗，就在挖好坑準備挪動狗的尸體時，商人發(fā)現(xiàn)狗身下壓著一個包袱。男人忽然恍然大悟。原來，那晚自己走得匆忙，將裝銀兩的包袱落在樹下，后來發(fā)現(xiàn)銀兩丟失，商人也以為是逃跑過程中落掉了，便沒再多想。而這狗替主人守著包袱，想著主人一定會回來找它和這些銀兩的，不料主人一去不返，它一等就是好幾年。想到這些，男人淚如雨下，聞風而來的村民也無不感動落淚。經(jīng)過商量，男人決定在這里為大狗塑像修廟，以紀念這只忠誠的守衛(wèi)者。這便是狗神廟的來歷。

廟前廊柱上的那副對聯(lián)“春前有雨花開早，秋后無霜葉落遲”，閃耀著幾縷早春的陽光，光影斑駁。男人的故事還在繼續(xù)講著，風搖擺著樹枝，小廟里的神仙也有了幾分人間的可愛。

蘇瑩瑩，女，1984年生，陜西子長人。畢業(yè)于咸陽師范學院。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延河》《延安文學》等，出版詩集《剪一片秋光》、散文集《蘇家河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