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求恩的中國故事：援華六百天

1939年12月21日，毛澤東為八路軍政治部和衛生部即將出版的《諾爾曼·白求恩紀念冊》寫下《學習白求恩》（編入《毛澤東選集》第二卷時更名為《紀念白求恩》一文。文章是這樣評價這位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幫助中國人民解放事業的加拿大共產黨員的：

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個外國人，毫無利己的動機，把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當作他自己的事業，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的精神，這是共產主義的精神，每一個中國共產黨員都要學習這種精神。

據不完全統計，抗日戰爭時期，尤其是全面抗戰爆發后，出于對踐踏中國王地、躁瞄中國人民的日本侵略者的義憤，通過各國社團組織、黨派等渠道派遣，志愿參與援助中國，心甘情愿與中國人民并肩戰斗的國際援華醫生有數十位。其中，首位到陜北根據地的外國醫生是美籍醫學博士喬治·海德姆，他后來給自己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馬海德。第二位，就是來自加拿大的外科醫學博士，最終犧牲在救護陣地上的諾爾曼·白求恩。

西班牙戰場上的白求恩

生于1890年的白求恩，其祖父也叫諾爾曼·白求恩，曾于1859年與國際紅十字運動創始人亨利·杜南一起參與索爾弗利諾戰役的傷兵救護。國際人道精神和醫者仁心的品德在白求恩家族代際傳承，充分見證了紅十字運動跨越時空的旺盛生命力。

1935年11月，白求恩在加拿大蒙特利爾市加入共產黨。1936年7月，德、意法西斯武裝干涉西班牙內政，西班牙內戰爆發。在法國共產黨總書記莫里斯·多列士的建議下，蘇聯和世界進步力量決定組建“國際縱隊”，由各國共產黨招募本國志愿兵參加支持西班牙內戰中的左翼共和政府。白求恩毅然放棄在皇家維多利亞醫院胸外科的優厚待遇，于1936年10月，帶著自己購置的手術器械和醫療用具，隨加拿大志愿軍，滿腔激情地來到西班牙首都馬德里。

西班牙內戰被稱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預演和前奏，這場內戰持續三年，最后以左翼共和政府的失敗及法西斯黨徒佛朗哥的上臺執政而告終。投身西班牙內戰的斗士中名人如云，除白求恩外，還有海明威、奧威爾、畢加索…他們都因這場戰爭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海明威以此戰爭為背景而創作的長篇小說《喪鐘為誰而鳴》，更是警醒了不少尚處幼年時代的各國共產黨人。

當時，醫學界采用的主流輸血方法是在獻血者與受血者之間以導管直接進行血液的傳輸，極為不便。白求恩在馬德里成立了一家“加拿大輸血服務機構”，號召民眾獻血后，按當時最新的血液保存法，將提取的新鮮血液分瓶放入改裝過的卡車內的冰箱貯存。這樣，卡車就被打造成了一個流動供血站，在前線和后方之間來回穿梭，為傷員提供血源。此舉是人類歷史上戰地流動輸血的首創，解決了因為不能及時輸血導致傷員大量死亡的難題，挽救了眾多戰士的生命。

可誰知，竟有個別宵小誣告白求恩是間諜，將其舉報到共和政府當局。戰時的西班牙當局哪有精力去辨別真偽，不僅對白求恩實行了“內部圍攻”，還以“寧可少他一人，不可貽誤大事\"的粗暴方式，要求他離開西班牙。白求恩是共產黨員，回到加拿大后便失去了工作，陷入一生中最困頓、最郁悶的時光。

在西班牙期間，白求恩常在國際縱隊機關刊物《為自由的志愿者》中看到關于中國抗日形勢的介紹，他對日本侵略軍在中國制造多起慘案的行徑深惡痛絕。1937年5月，賦閑在家的白求恩聽到中國共產黨領袖毛澤東和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發表的《致西班牙人民書》，結合自己參加西班牙內戰的切身感受，便預感世界大戰的暴風雨即將來臨。既具

1有豐富的戰場救護經驗，又具有高度國際主義覺悟的加拿大共產黨員、胸外科醫生白求恩，越發義憤填膺，他常在心里嘀咕道：中國和西班牙在地理位置上雖遠隔萬里，但兩國為反擊法西斯而戰的性質卻是相同的，應視為同一戰場。

陶行知在美邂逅白求恩

1937年7月30日，四十七歲的白求恩應邀參加在美國洛杉磯舉辦的一個醫學界同人晚餐會。宴會尚未開始，白求恩在一眾人里看到一個具有學者氣質的中國人，便準備主動近前自我介紹。此時，機敏的餐會主人立即上前，熱情介紹二人相識。當白求恩得知這位來自戰火紛飛的中國學者名叫陶行知時，他立即伸出大拇指，贊揚中國人民的不屈不撓。

作為教育家的陶行知，此時是以國民政府外交使節的身份出現在這場醫學界晚餐會上的。從1936年7月起，受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的委托，陶行知自籌經費，出訪歐、北美、亞、非四大洲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宣傳中國人民的抗日主張，游說并廣泛聯合各國華僑和國際進步人士，共同支援祖國抗戰。

陶行知向白求恩講述了日軍在中國犯下的累累罪行，同胞尸橫遍野，民不聊生，但中國人民為了祖國獨立不畏犧牲、浴血奮戰歷史見證著，這一東一西兩位反法西斯斗士的心靈早已碰撞出火花。白求恩靜靜地聽著，對萬里之外遭受苦難的中國人民產生了深深的同情。他悲痛異常，更被陶行知的愛國熱情和民族尊嚴深深打動，于是毫不猶豫地說：“如果需要，我愿意到中國去，同你們一塊兒戰斗！”

這絕不是一句應景的客套話，而是實實在在、斬釘截鐵的承諾。陶行知被這位加拿大醫生的鏗鏘之聲感動得兩眼濕潤，連聲說著“謝謝！謝謝您！”并緊緊握住那雙不同膚色的手。這一天，陶行知在日記中記錄下了這次難忘的會面。

隨后，白求恩立即返回加拿大，開始選調人員，準備醫藥物資，一旦時機成熟，便打算起程，前往中國參與抗日戰場的救護援助。為了到中國后能盡快順利開展工作，不懂中文的白求恩尤其需要一名翻譯。說來也湊巧，曾到過中國并能說一口流利漢語的二十六歲女護士瓊·尤恩也來報名當援華志愿者。白求恩對尤恩表示由衷的謝意。

幼時喪母的尤恩是加拿大共產黨一位高層領導的女兒，1933年畢業于加拿大護士學校，后曾來到中國，在山東農村教會開辦的診所工作，1937年6月因病返回加拿大。抗戰全面爆發后，尤恩受美國著名記者史沫特萊《呼呼醫生和護士去中國》公開信的影響，與加拿大和美國共同組織的援華委員會取得聯系，得以參加白求恩的醫療隊，其身份既是護士，也是白求恩的翻譯和助手。

1938年1月8日，受加拿大共產黨和美國和平民主同盟等進步組織派遣，白求恩和瓊·尤恩，以及美國醫生查爾斯·愛德華·帕森斯組成醫療隊，懷揣國際人道主義理想，帶著三卡車醫療救護用品，乘坐“亞洲女王號\"郵輪從溫哥華起程，并于當月20日抵達中國香港。

抵達中國武漢的白求恩

1937年11月下旬，隨著日軍進逼南京，中國紅十字會不得不從南京撤退并一分為三：一是駐香港辦事處，負責統籌決策和接洽外援等事項；二是駐漢口臨時辦事處，負責組織指揮戰場救護；三是駐上海的留守處。白求恩一行抵港后，按照國際援華組織規定，需先去武漢由中國紅十字會救護總隊安排其去向和具體工作。于是，中國紅十字會駐港辦事處聯系八路軍駐港辦事處負責人廖承志，安排白求恩等從香港飛往武漢。

白求恩一行飛抵武漢，暫時落腳在著名國際人士、傳教士魯茲家里。《新華日報》以《加拿大派醫藥隊援華》為題，報道了白求恩一行攜帶約一千三百美元、六百件衣服、三萬條繃帶和其他醫療物資來武漢的消息。與救護總隊接上關系后，白求恩便一直請求他的首位接待者救護總隊隊長林可勝，希望能派他去往山西的抗日前線。

對于白求恩的要求，林可勝未置可否，只是通過宋慶齡的協助，與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聯絡員王炳南取得了聯系。在王炳南的引薦下，林可勝陪同白求恩會見了當時中共中央長江局負責人周恩來。

白求恩開誠布公地向周恩來提出：“我能不能直接到山西去呢？”

“你為什么這么急著要到山西去呢？”周恩來微笑著反問。

白求恩握著周恩來的手，嚴肅而認真地回答：“因為那里是抗日前線。我是醫生，應該到戰斗最激烈的地方去！”

聽完白求恩的話，周恩來連連點頭，但仔細考慮后認為，讓白求恩從延安轉道去普察冀更為妥當，也更安全。于是他建議白求恩在武漢短暫停留先適應一段時間，然后從延安再去前線。

然而此時，白求恩眼中的武漢也已岌岌可危。日機轟炸的空襲警報不時響起，從前線運下的傷兵拄著拐棍或樹枝，披著破爛的血污棉衣，在街頭巷尾亂作一團，流離失所的兒童哭爹叫娘。大街小巷，瓦礫遍地。在頻繁轟炸中，犧牲的軍人和死難的百姓隨處可見。

一天，漢陽兵工廠遭日機空襲的消息傳來。白求恩當時正好吃住并工作在醫療條件較好的漢陽天主教堂長老醫院（今武漢市第五醫院，這是白求恩援助中國抗日戰爭醫療工作的第一站，如今是武漢市首個醫德醫風教育基地），于是立即主動參與傷員的緊急外科救治。他整天在救護所內忙碌，通過自己的一技之長，竭盡全力幫助病員們減緩傷痛之苦。

在極其簡陋的臨時軍醫院里，傷員們裹著膿血染污的繃帶，衣服骯臟潮濕，被褥沾染糞便，缺胳膊斷腿，蜷縮在僅鋪了一層稻草的冰冷地面上，慘不忍睹。晚年的尤恩在回憶錄《在中國當護士的年月》中，記錄了這觸目驚心的一幕：

整個大廳里，滿地血污、糞便和嘔吐的臟東西，放滿了自制的擔架，有些傷員還沒有來得及醫治就斷氣了；兩個小孩在父母的尸體旁大哭，場面凄慘。我們忙于截肢、止血、取出彈片…白大夫是一位天生的出色醫生，對人類懷有極大的博愛之心，還親自給那些流離失所的饑餓孩子們喂飯·…

在武漢期間，白求恩與醫療隊帶隊的美國醫生帕森斯產生了嚴重分歧，造成援華醫療隊的分裂。帕森斯接受了國民黨方面的邀請，并私自扣下援華經費，隨后不久，他由于酗酒惡行被勸返回美國，事實上并沒有參加援助中國的抗戰醫療服務。

史沫特萊將三十三歲的加拿大人理查德·布朗介紹給白求恩認識。理查德·布朗是由加拿大圣公會派駐隴海鐵路沿線的傳教士，常年在河南一教會醫院任外科醫生，當時正好在漢口。他能講一口流利的中文，謙遜低調，性情隨和，很快也佩戴上紅十字徽章，加入白求恩和尤恩團隊，三人一起在武漢積極開展醫療救護工作，受到各界稱道。

1938年2月22日，布朗應白求恩之邀向教會醫院告假，與白求恩和尤恩一道，在周恩來安排下前往陜北。白求恩一行連同數十輛運送醫療物資的車隊，由八路軍戰士護送乘火車北上，打算經鄭州轉車前往西安。不料途中遭日機三次轟炸，多人受傷，二十多頭運輸騾子被炸死炸傷，他們不得不放棄火車，改為徒步，穿越廣大農村，甚至一度失去和所有人的聯系，以至于一些西方記者誤報說，白求恩已在中國內地被日軍俘獲殺害。

“我們發現，到這里（西安）之前沒人知道我們的下落，不知道我們是活著還是死了，或是被俘了”白求恩在《從漢口到西安》一書中，曾親述這一路的曲折艱險，“我們和緊跟后面的日軍間沒有一點遮攔，實在使人毛骨悚然”。“荒蕪的土地，被燒焦的村莊及顛沛流離、饑寒交迫的難民”，這一切讓白求恩對日軍的暴行深惡痛絕，他“詛咒這場戰爭”。

3月22日，白求恩一行歷經一個月的波折終于抵達西安，受到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的熱情歡迎。朱德不住地對他說：“延安在等待你！前線在等待你！”又經幾日，白求恩一行終于在一天夜里抵達延安，次日晨，他便接到通知，當晚10時許，在鳳凰山麓下的窯洞里接受毛澤東的會見。

白求恩根本想不到，這位早就如雷貫耳的東方傳奇領袖，居然會這么快地來接見他這個來自大洋彼岸的醫生。他一整天都在謀劃，應以怎樣的形象出現在這位中國共產黨最高領導人面前。經過深思熟慮，他穿上新領到的八路軍灰布軍裝，扣好每一個扣子，從隨身攜帶的皮箱里，拿出裝著加拿大共產黨員證的小皮夾，謹慎地裝入貼胸上衣口袋。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一名中央機關通信員帶領白求恩和尤恩一行來到鳳凰山下，一走進窯洞，毛澤東便迎了上來。白求恩懷著忐忑之心，恭敬地向毛澤東行軍禮。毛澤東右手緊緊握住白求恩的手：“歡迎你啊，大洋彼岸的朋友！”白求恩未及落座，便拘謹而鄭重其事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裝著黨員證的小皮夾，略略欠身，雙手遞過，說了句：“我是來向您報到的。”一時間，毛澤東內心強烈感受到這位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的一片赤誠，隨即說：“將你轉人中國共產黨。這樣，你和中國就密不可分了。”

毛澤東對白求恩一行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幫助中國人民抗日深表謝忱，贊揚他的到來是雪中送炭。隨著初見時緊張氛圍的緩解，燭光下，他們從西班牙戰場談到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和中國抗日戰爭現狀白求恩表示，希望中央批準他組織手術隊到前線去，在戰地附近開設野戰醫院，由此縮短傷員的運輸距離，使重傷員可以就近得到及時的初步救治，再轉送后方醫院進一步治療。這樣可使百分之七十五的重傷員免于死亡，且訓練戰地醫務人員的工作只有在前線，才更有成效。毛澤東欣然應允：“白求恩同志，那就請您立刻幫助我們組織戰地醫療隊。”

毛澤東說白求恩的樣子很像列寧，尤恩接口說：“白求恩大夫的腦勺比列寧的更好看。”他們哈哈大笑，暢所欲言。尤恩說那天“開心之至”。會談持續三個多小時，結束時已是夜半。

在延安短暫逗留期間，白求恩與許多醫護人員建立了友誼。一次，白求恩去邊區醫院參觀指導，得識曾在中國紅十字會救護總隊擔任醫生的齊魯大學醫學博士金茂岳，便笑著對他說：“我們都是在從事紅十字人道主義事業在延安，我看見了一個嶄新的中國。”

白求恩（右一）為傷員進行外科手術

1938年5月14日，經黨中央批準，白求恩帶著由十七頭牲口馱著的器械和藥品，由八路軍總衛生部部長姜齊賢親自陪同，離開延安踏上前往普察冀邊區之路。

1939年下半年，在日軍進行的冬季“掃蕩”中，白求恩帶領醫療隊奔赴河北摩天嶺前線，在靠近火線的一座破廟里布設手術室。不時有傷員送來，他顧不上吃飯、睡覺，爭分奪秒地搶救傷員。

10月28日，白求恩在為大腿粉碎性骨折的戰士朱德士施行手術時，不慎被斷骨碴兒刺破手指。11月1日，白求恩帶傷為十三名傷員進行手術后，又帶領手術隊趕赴十河凈分區醫院，投入由于頭部負傷引發頸部丹毒合并蜂窩組織炎的傷員吳明的搶救中。不幸的是，吳明雖然脫險了，白求恩的手卻再次被骨刺劃破，細菌侵入原本就受了傷的左手，很快擴散發展為敗血癥。

11月7日，白求恩病情迅速惡化，自知已不可挽救，生命即將結束，他在給聶榮臻司令員的遺書中寫道：“請轉告加拿大人民和美國人民，我唯一的希望是能多有貢獻。最近兩年是我生平中最愉快、最有意義的時日！\"11月12日凌晨，白求恩不幸在河北省唐縣黃石口村逝世，年僅四十九歲。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