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學者,深譜日本政治經濟之脈絡;他又是外交家,在華盛頓會議上寸土必爭,助力中國收回青島主權,孤軍舌戰,破局關稅危機;他更是諜報奇才,準確預判九一八事變、七七事變,組建國際問題研究所,力推修建滇緬公路戰略通道,破譯日軍偷襲珍珠港的密電。他的一生,是情報破譯與外交暗戰的交織,更是弱國智士以謀略抗衡強權的縮影。他就是被稱為“日本通”的王芃生。
在中國抵御外侮的烽火歲月中,王芃生以敏銳的洞察力和外交奇才的膽略,書寫了一段鮮為人知的諜報與折沖傳奇。
“對日知識最多,了解最深者,群推王大楨其人”
王芃生原名王大楨,1893年生于湖南醴陵一個家道中落的塾師家庭。王芃生曾參加清末最后一次童子試,此后科舉停、新學興,他便考人醴陵縣高等小學堂第一期甲班。該校的執教者多為思想進步的同盟會會員,王芃生在這里學習收獲頗豐。
無奈家境貧寒,后來,因無力繳納學費,王芃生轉人不收學費的醴陵磁業學堂藝徒班學習陶業。其間,他聆聽日本人安田乙吉及留日歸國前輩講述的日本明治維新事跡。從磁業學堂畢業后,王芃生考人陸軍小學堂,研讀黃遵憲的《日本國志》《日本源流考》等著作,深受影響,對日本興趣大增。受革命思潮影響,王芃生加入了同盟會在長沙的秘密組織“嚶鳴社”,開始投身革命活動。
興中會創立章程有“講求興中良法,討論當今實事,考究各國政治\"之語,同時,王芃生注意到孫中山等革命前輩多往返中日之間,中日關系密切,愈發認識到革命成敗與外交運用息息相關,遂立志研究日本及國際關系,以待日
▲王芃生

后有所作為。
辛亥革命中,王芃生追隨黃興、譚延閣等革命黨人,策動湖南新軍起義。此后,陸軍小學改為陸軍將校養成所,王芃生則轉入南京復成橋陸軍軍需學校學習。該校教員人才濟濟,課程豐富。課余,王芃生隨同鄉劉彥學外交史,并開始學習日文。畢業后,王芃生被薦至日本陸軍經理學校學習。
留日期間,王芃生廣泛搜集日本史料典籍、政論專刊及新聞雜志來精心研究,并利用假日遍游各重要城鎮,查訪當地典章文物,了解日本外交、兵備、山川形勢及民俗利弊。此后,王芃生以見習日本后方勤務為由,途經朝鮮、我國東北地區,深人西伯利亞各地考察。實地考察后,王芃生愈發意識到,研究以日本為中心的國際關系極為重要。
1919年春,王芃生二渡扶桑,進人東京帝國大學經濟學部深造。當時國內五四運動風起云涌,激發了他的報國熱情。他對日本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各方面進行比較研究,致力于研究日本文化源流及政治得失,搜集日本朝野侵華的確證秘籍,著有《中日關系之科學研究》《臺灣交涉真相秘錄》。他還擔任東京留學界學術研究會外交研究部部長,留日學生中凡研究日本問題者皆認為“對日知識最多,了解最深者,群推王大楨其人”。
王芃生不僅潛心學術,還時刻關注國際局勢的風云變幻。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利用西方列強無暇東顧之機,妄圖獨霸中國。1921年11月,中、美、英、日等九國在華盛頓舉行會議,旨在協調列強在太平洋地區利益并解決山東懸案。當時正在東京留學的王芃生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中國收回山東權益的絕好契機,于是精心擬定《華盛頓會議之預測與中國應有之準備綱目》,詳細列舉日本侵略中國、強占青島的種種罪證,并根據國際法清晰開列日本必須歸還青島的理由,送交中國赴華盛頓會議代表團高級顧問汪大燮。汪大燮閱后贊其才華,向外交部長顏惠慶舉薦。顏惠慶破格聘王芃生為中國代表團咨議,赴美參與籌劃會談策略。
12月,中日會談正式拉開帷幕,雙方圍繞膠州租借地交還、日本軍隊撤退、青島海關、膠濟鐵路、礦山、鹽場、海底電線等十余個議題展開激烈交鋒。中國代表團堅持走國際路線,要求英美等國派觀察員列席,制衡日本以增加談判的公正性。王芃生建言獻策,為中國代表團提供了策略支持。
1922年2月4日,經過多輪艱苦談判,在英美等國的施壓和中國人民反日斗爭形勢的推動下,中日代表簽署《解決山東懸案條約》等,恢復中國對山東的主權,日本撤出山東,歸還膠濟鐵路,同時取消了中日因\"二十一條\"交涉而簽訂的《中日民四條約》的部分內容。盡管中國需以鐵路產值償還日本,贖回膠濟鐵路,但在當時,這無疑已是中國外交的一次重大勝利。會后,中國成立青島接收委員會,王芃生擔任青島接收準備委員會委員、魯案調查善后委員會調查部副部長,協助著名外交家王正廷完成接收青島的工作。
12月10日,中日在青島舉行移交儀式,中國正式收回被德國侵占十四年、復被日本侵占八年之久的青島。而立之年的王芃生以詞明志:“一年容易,百歲真如寄。閱盡前朝興廢事,惟有青山無異。漫嗟昨日蹉跎,休論來歲如何。爭似安閑今日,且宜沉醉歡歌!”
從華盛頓會議到后來抗日戰爭爆發,王芃生幾乎參加了我國所有重要的對日外交活動,為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爭取民族獨立筑牢堅實根基。但真正使王芃生在外交界聲名鵲起的,是他“孤軍舌戰三島”(“三島\"指日本本土的核心區域一一本州島、九州島、四國島)一事。
1928年2月,寧漢合流后的國民政府決定繼續“北伐”。就在北伐軍捷報頻傳之際,為阻止國民黨勢力向北推進,5月,日本出兵山東,制造了濟南慘案。面對日本的挑畔,外交部開展改訂新約運動,旨在廢除不平等條約,實現關稅自主。彼時,日本舊約屆期已滿,成為這一外交行動的重點對象。
日本政府千方百計阻撓我國收回關稅權,揚言日本將派海軍及陸戰隊來中國示威。外交部長王正廷得報,委派王芃生以特派員名義專程赴日游說,力求促成日本朝野采取主動姿態解決“濟南慘案”,并配合中國政府實現關稅自主。
王芃生孤身一人前往東京,憑借出色的活動能力和外交技巧,迅速與日本方面建立聯系。他不僅與日本首相田中義一直接交談,還廣泛接觸了日本政界、軍界和商界要人,通過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召開懇談會等輿論宣傳,申述中國北伐統一與對日友好政策,并從日本自身的問題出發,迫使對方信心動搖,成功阻止日本干擾我國收回關稅權的陰謀,并促成日本從濟南撤兵,贏得外交部長王正廷的高度贊譽。
預判侵略的諜影先知
然而,日本的狼子野心從未收斂,其國內軍國主義勢力暗流涌動。
1931年5月,王芃生剖析各類材料后預判日本將于9月中旬武力侵占我國東北,遂向國民黨當局稟報,但未被重視。他又北上向張學良通報,張學良也未理會。于是,因毫無防備,東北很快淪陷于日本鐵蹄之下。
南京政府在外交上堅持中日問題“國際解決\"的戰略,寄望于國聯主持公道。1932年1月29日,中國向國聯提交《關于日本侵略中國之控訴書》,系統指控日本違反《國聯盟約》《非戰公約》《九國公約》,推動國聯啟動深度調查程序。王芃生跟隨顧維鈞出任第十三至十五屆國聯大會代表。為充分揭露日本的侵略行徑,他將多年收集珍藏的幾十箱日文秘籍文獻全部運到日內瓦,作為中國向國聯控訴日本侵略最有力的證據。王芃生日夜奮戰,不斷查閱資料,撰寫中國代表說帖,持續為國聯提供相關材料。他所提供的確鑿證據,有力揭露和抨擊了侵略者的罪行,為中
國抗戰贏得了國際道義支持。
后來,王芃生改任駐土耳其公使館參事、駐日本大使館參事,長期活躍于外交一線。在日本,王芃生輔佐許世英(1936年至1938年為駐日大使)對日外交,緩和并延阻日本對我國之侵略,掩護我國先行統一西南,安定國內,整備國防。憑借豐富的外交經驗和對日本事務的深入了解,他成為當時最負盛名的“日本通”。
1936年西安事變前夕,駐日大使館已偵知張學良、楊虎城的兵諫計劃及日本軍部的動向。日方判斷蔣介石不會屈于兵諫,中央軍可能與西北勢力發生沖突,日本便可借機擴大侵略,染指華北。11月,王芃生緊急回國,將此信息面陳蔣介石,雖未能阻止事變發生,卻成功將戰略焦點引向華北防務。
隨著西安事變和平解決,蔣介石安然返寧,國民政府開啟了對日戰略的深度調整。1937年2月至3月間,王芃生連續提交兩份日本國情報告,指出日本因軍費問題不敢輕啟戰端,預估中日戰爭最早于1941年爆發,建議政府在緩沖期虛與委蛇,在領土主權和平等互惠原則下解決中日懸案、訂通商條約,以外交途徑改善關系;同時加強與論宣傳和情報搜集。
然而,4月的情報異動打破了王芃生的既定預判——4月30日,日本海軍武官本田忠雄稱“八月一日以前沒有事情發生,那是沒有問題的”;還有消息稱,日本陸軍穩健派欲8月整肅少壯派,將少壯派領袖板垣征四郎免職,而少壯派則計劃提前在華北生事作為反制,抵抗中央軍部的影響。王芃生從板垣征四郎派系策劃華北陰謀,洞見少壯派“以戰逼宮”的險惡用心,于是修正了對戰爭時間的預測,認為日本已轉向準戰時體制。
5月15日,王芃生遞交《最近日本政局之趨勢及對外之活動陰謀與對華之方略》,對國際形勢做出全面評估。他認為自去年德意會談以來,國際協調的氛圍濃厚。日本深懼此協調精神會影響遠東格局,使其重蹈華盛頓會議之覆轍,喪失在華主導權,正積極擴軍,并醞釀在華北地區發起軍事行動。目前,日本在華北有系列動作,如招漢奸赴日密議、增天津軍兵力、關東軍移動、收買托派分子等。綜合日本國內政治變化和華北異動,王芃生認為日本內閣延遲臨時議會至7月,除發展新黨延續政權外,必將極力向外求出路,倘若“因其失敗而掀起險惡政潮,則對華出兵,或以偽國名義進攻華北或以海空軍威脅南疆亦非絕對無有之事”。王芃生建議在軍事、外交與內政方面應積極布置,尤其注重“軍事上妥速布置”,控制華北及海疆要地,才能有備無患。
6月初,國際問題研究所(王芃生時為該所主任)成員龔德柏密會冀察政務委員會外交委員長陳覺生,陳覺生透露“一個月內要變”。同時,日共成員青山和夫也通過張季鸞轉告王芃生稱“日本要在七月間開始行動”。多方信息相互印證,王芃生修正對中日關系的認知,認為日本在華北異動必有軍事行動配合,判斷日本將于7月前后挑起事端,至晚亦于入秋時節爆發沖突,他反復強調預防的重要性,建議蔣介石不動聲色、密速戒備。
蔣介石對王芃生的判斷極為重視,屢屢密飭各部戒備,并在日記中肯定王氏“本日看完外交各種意見書,芃生可用”。
滇緬公路的幕后推手
全面抗戰爆發伊始,王芃生便向蔣介石直言:不出三個月,日本就會全面封鎖包括北部灣在內的中國海域,屆時外援斷絕,中國將難以繼續作戰。他建議與法越當局洽商滇越鐵路聯運,開辟西南國際戰略通道。
果不其然,戰火蔓延,日本海軍迅速封鎖東南沿海口岸。1937年11月國民政府改組,王芃生出任交通次長,奉命出國辦理滇越聯運事務并勘察新國際通路。他秘密前往中南半島,一邊考察國際運輸,一邊偵察敵情,布置情報網。為防日人偵知其行動,王芃生此行不事張揚,仍用原土耳其公使館外交護照出國。
王芃生先到達河內,與法越當局洽談中越聯運,很快達成協議,歐洲軍需和工業原料得以經西貢、海防港口轉陸路運至廣西、昆明,既縮短了海運距離和時間,又可避開日軍封鎖。但他仍覺不足,電告蔣介石:海防港吞吐量小,越南鐵路是窄軌,運輸量有限,難以滿足抗戰需求,且日軍能封鎖北部灣,西貢同樣不可靠。他建議修建滇境至泰國的公路,連接曼谷到吉隆坡的寬軌鐵路,以進一步縮短歐洲到中國的海運距離,加大運量。此建議獲批準后,王芃生夫婦前往昆明,向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說明修路對抗戰及云南交通、經濟的重要性。隨后,王芃生和相關人士勘定自普洱、思茅一線接泰國的公路,力求施工容易,花費最少。但泰國為擺脫英法殖民威脅,想借日本援助收復失地,與日本交好,對中國戒心重重,拒絕修建公路。王芃生只好返回昆明,與云南省政府及公路總局商定新路線:從昆明經下關、保山、龍陵、芒市、畹町出國,在緬甸臘戍與緬甸中央鐵路接通,直通仰光。之所以選擇這條線路主要出于經濟方面的考慮,此路線相對較短,沿線地理條件優越,工程施工相對便利。且途經地區是滇西主要產糧區,在一定程度上可為筑路提供糧食供應。另外,此線路可以利用仰光至臘戍已經建成的鐵路和公路及1933年建成的惠通人馬吊橋(改建為鋼索公路橋)和芒市至臘戍的毛坯公路,工省時短。
中國單方面議定后,需征得英緬方面同意。英緬當局早就想打通進入云南的通道,商談后欣然應允。1937年11月,龍云下令修路,經過九個月艱苦努力,滇緬公路提前竣工。1938年7月,云南段初步通車,年底至次年初全線通車,英國《泰唔士報》盛贊“只有中國人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完成這樣浩大的工程”。此后,武器彈藥等物資可從仰光港經緬甸鐵路到臘戍,再通過滇緬公路運抵昆明。滇緬公路成為中國接收外援軍需補給的主要國際交通命脈,王芃生為其建成做出了獨特貢獻。
執掌國際問題研究所
隨著日本侵華加劇,復雜的國際局勢亟須突破傳統的情報體系。1936年3月,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著手籌建國際問題研究所(簡稱“國研所”),11月王芃生被正式任命為該所主任。國際問題研究所雖名為“國際”,但該機構乃因應中日問題而生,實際業務以對日情報為主,且當時中國尚未正式對日宣戰,因此暫避“日\"字樣,定名為國際問題研究所。
國研所初創時規模較小,隨著戰事的發展,其內部機構亦日臻完善。
在組織機構上,國研所分為內勤與外勤兩個部分。內勤指國研所本部,下轄主任秘書室、國際組、機要組、敵偽組、圖書資料組、總務組、無線電臺等,主要從事日本內政與軍事、特務活動、敵偽軍事及日本的外交、日本與國際經濟聯系等問題的研究。此外,國研所還設有一個英國顧問室。后來,隨著歐戰形勢的變化,國研所又相應地增設了歐美科、南洋科等機構。
外勤部分則更加龐大,其工作站點幾乎遍布上海、南京、北平及我國東南沿海各大城市等所有淪陷區。國研所在國外也有較多情報中心,如瑞士伯爾尼、日內瓦,葡萄牙里斯本,蘇聯莫斯科,印度新德里,緬甸仰光,越南河內、海防及美國東西部的一些大城市,甚至日本國內也有國研所的情報人員活動。
外勤站點與電臺專注于情報的搜集與傳遞,業務組和機要組負責情報的整理和撰寫。各方緊密協作,構建起一條完整的情報鏈條。情報經王芃生審核后,會以摘要或報告的形式上報至侍從室第六組,經侍從室審核后送達政府與各國駐重慶大使館。
國研所上報的文件主要有《情報摘要》《研究報告》《參考資料》三種。《情報摘要》著重聚焦軍事情報,間或涉及日偽內部有關政治、經濟等方面的信息,篇幅簡短精練,具有一定的時效性和機密性。《研究報告》偏重宏觀層面的政策研究,內容廣泛,篇幅較長,既有對軍事問題的分析和預測,也有針對重要時政問題的研究。《參考資料》則以翻譯匯編世界各國公開出版的報紙雜志為主,側重時事信息的搜集與整理,在信息普及和抗戰宣傳方面發揮作用。
國研所有一圖書室,藏有日文圖書兩萬余冊,還陳列著多種日文報刊,甚至包括日本每日新聞社歷年新聞索引。這些書報除少數是新購的,其余均為王芃生個人珍藏。幾乎每本書、每本雜志,都布滿他閱讀時用紅藍鉛筆標注的線條和圈點。但凡獲取情報,即便僅寥寥數語,王芃生必親自審閱,并結合有關資料就件簽注;其所簽注之文字,往往數倍于情報篇幅;如有疑難,則繼晷焚膏,從事研析。
與此同時,王芃生廣納賢才,無論何人,只要身懷一技之長,便能擁有一席之地。一時間,眾多學有專長的專家學者云集國研所。王芃生尤其擅長運用敵境人員開展情報工作,國研所的工作人員中很多是熟悉日本國情的日本人、朝鮮人與中國臺灣人員。在國研所正式編制之外,還有一個特殊的存在一青山研究室。王芃生特意聘請日本反戰革命人士青山和夫擔任顧問。青山和夫是堅定的日本共產黨員,他堅決反對天皇制度,強烈遣責日本侵華戰爭,并且一直與日共保持著密切聯系。王芃生大膽接納這位來自敵國的人士為己所用,同時還任用數名日籍助理研究員,協助青山深入研究日本形勢。此外,王芃生與朝鮮獨立運動領袖金九等革命志士交往甚密,雙方常常面對面交流傳遞各種情報。
▲王芃生和妻子

其時,因臺灣被日本殖民,臺灣人熟悉中日雙方文化,在情報搜集上極具優勢。王芃生積極延攬游彌堅、黃朝琴、黃國書、連震東等臺灣革命志士加入抗日救國陣營。臺灣革命同盟創始人謝南光精通日本問題,被王芃生委以重任,任香港辦事處負責人。此外,王芃生成功策反在日本軍部工作的臺灣人蔡培火,蔡為我方提供了大量軍政情報,由此,國研所在中國臺灣和日本本土建立起諜報系統。
精準預判日本將對美開戰
情報工作的關鍵不在數量多寡,而在質量精優。所謂“精”指情報不僅要重要且實用,還得及時準確且全面。研究敵情時,王芃生既關注敵方軍事、政治動向,也注意分析敵人的經濟、社會等各領域的形勢發展;既潛心鉆研敵國內部事務,更緊密結合敵國所處的國際環境展開研究,擅長以小見大,從細微之處洞察國際局勢的發展趨向。
在王芃生的指引下,研究人員另辟蹊徑,巧妙地利用敵方股票行情分析敵情。通過細致剖析東紡、日棉、鏡紡等輕工業領域及日鐵、八幡等重工業領域的十余家大型公司的股票走勢,研判出日本各政黨和陸海軍動向、內閣更替、外交策略等重要情報。
1940年夏,美國太平洋艦隊從關島出發,沿太平洋西岸游弋一周后返回關島。香港電臺發來此電報,王芃生邀集所內人員共同研究討論,達成一致意見:美國雖然仍在向日本供應其所需的鐵礦石和廢鐵,但對于日本侵華戰爭給美國在遠東地區利益帶來的影響,美國不可能坐視不管。因此,此次艦隊游弋至少帶有窺探局勢的目的。結合當時的世界局勢來看,美國的這一行為暗示著它有可能放棄一貫奉行的孤立主義政策。
王芃生提出,利用國際復雜形勢,早日促成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建立。同時,借美國各大報專欄的影響力,制造輿論,強調作為美國剩余物資輸出的市場,中國遠比日本更為廣闊。這些建議被呈遞至重慶國民政府,有力地促使蔣介石加強中美合作,堅定拒絕日本誘降。
同年,國研所從日本《文藝春秋》發表的一則散文中發現端倪:東京上野公園以竹籬替換鐵欄,結合美國對日廢鐵禁運政策,推測出日本戰略物資枯竭的現實。這一細節不僅揭示日本被迫拆卸民用設施充作軍需的窘境,更指向其垂涎荷屬東印度公司石油資源的迫切性,印證其戰爭經濟已至強弩之末。
1941年,川良一作為“帝國在鄉軍人會\"(日本軍國主義組織)首腦,多次乘軍機赴太平洋群島“視察”。國研所第一組組長潘世憲通過比對日文報刊記錄,發現其行動軌跡異常密集,結合日軍在南海的艦艇調動,判定此為南進戰略的偵察預演。王芃生進一步結合1939年《日蘇漁業協定》、日本介入中東鐵路借款清償等日本對蘇綏靖舉措,推斷日軍很有可能另辟對英美新戰場,一則配合軸心國歐洲戰場,牽制分散英美兵力;再則可切斷英美援助中國抗戰,有利于日本早日結束中日戰爭。11月5日,日本天皇召集御前會議,決定偷襲珍珠港。29日,王芃生破譯日軍戰斗序列,密報蔣介石。蔣即刻批示“密告美國政府”,此消息經外交官邵毓麟傳遞至美駐滬領事莊萊德。然而,美方輕視中國的情報能力,對此信息不予采信,致損失慘重。1944年,邵毓麟赴美與在美國國務院服務的莊萊德重聚時,美方盛贊中國情報準確。
作為情報單位,各地電臺時常發來有關共產黨的情報。但王芃生認為研究所應聚焦日本情報,關于共產黨的情報不是被存檔,就是被銷毀。
實際上,王芃生堅定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全力維護國共合作大局。他與郭沫若等中共黨員過從甚密。為擴大敵后地區情資的搜集,國研所用人唯才,大膽吸納了許多共產黨人或左傾人士,并委以重任。歐美科科長于紹文、南洋科科長簡柏村及國際組研究員黃操良、陳石銘、胡又深,都是中共地下黨員。在他們的倡導下,國研所形成了研究無禁區的氛圍,中共《新華日報》蘇聯《真理報》《紅星報》和資本主義國家出版的共產黨報刊等,都被引入國研所,國際組甚至被譽為國研所的\"紅色組”。
工作中的王芃生

因領導的國研所搜集情報、剖析國際形勢,無不填密從事,條分縷析,對武漢會戰中敵軍的戰團序列和作戰命令,廣州、海南等地敵軍登陸行動,以及敵偽的陰謀策劃、秘密協定等,均做出準確的預測,王芃生不但多次受到政府褒揚,而且引起了英美等同盟國的重視。珍珠港事件爆發后,英美等國正式對日宣戰,并主動尋求在情報領域與中國合作。英國特別勤務處率先與國研所合作成立“資源調查所”,協同偵察并擴大動員對日策動反戰;蘇聯也通過駐華大使館武官和在國研所工作的臺灣抗日運動的重要領導人謝南光保持秘密聯系。
志士長眠
然而,國研所畢竟是因應抗日戰爭而生的臨時性機構,隨著抗日戰爭的勝利,不可避免地面臨著存續危機。王芃生縱有長才,但他與國民黨各主要派系淵源有限,在政治上缺乏有力的派系支持,且與軍統等其他情報單位矛盾頻繁,關系緊張;同時,王芃生與共產黨關系親密,漸失蔣介石信任,這也成為他遭到政治斗爭的重要緣由。
戰后,不僅王芃生自己難以獲得合適的政治職位,也沒有地方愿意接收國際問題研究所這個兼具政策智庫與學術研究機構的單位—軍令部與外交部皆拒收;用作研究單位,中央研究院表示自己廟太小,容不下大菩薩。由于缺乏黨政與學術單位的支持,該所人員無法得到妥善安排。
1946年5月17日,王芃生帶著對國研所前途的牽掛驟然離世,年僅五十四歲。蔣介石派代表致祭,祭文稱贊他“襄贊戎機,克勤克慎;決疑定策,多所匡正。國際問題,精研靡已;胸羅勝算,抗戰到底”。王芃生的墓志銘由張群撰寫、吳稚暉篆額、許世英書丹,墓穴形似墨水瓶,墓標如筆桿,象征著王芃生以文章報國的堅定志向。
王芃生去世四個月后,他未竟的志業隨著國研所的解散而淹沒于歷史長河之中,唯有墓穴旁的草木,歲歲枯榮,默默見證著這位以筆為劍、以文報國的志士曾在人世間留下的熱血與遺憾。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