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緣起當然是認識楊苡先生。
楊先生和趙瑞先生是一家子。趙先生是的教授,讀本科時,我修過他的選修課“歐洲浪漫主義文學”,還是那門課的課代表。但趙先生的課,我大都逃了,以至于畢業留校分在外國文學教研室,我都不好意思登門拜訪本專業這位退休的前輩。忽一日,我的同事唐建清(趙先生的弟子)告訴我,楊苡先生知道我寫了本《張愛玲傳》,想借一本看看。這讓我大為惶恐,連忙登門去送書。
說起來,我知道楊先生其人,還在趙先生之前。因剛上大學不久,我就買過她翻譯的《呼嘯山莊》,一氣讀完。又翻過三聯出的一個小冊子,叫《雪泥集》,收的是巴金與她通信的遺存。楊先生對巴金的崇仰之情是人所共知的,張愛玲的路數、風格與巴金完全兩樣,楊先生怎么會對她感興趣呢?這是我很好奇的。
第一次登門,我就在楊先生的小客廳里坐了怕有兩個鐘頭。我雖是因送書而去,看望趙先生卻是題中應有,開始時,我確實多與趙先生對話,但不知不覺談話就被楊先生“接管”,趙先生的“存在感\"則大大地淡化。
楊先生很是健談,聊天更是興之所至,不過懷舊肯定是其中的大關目。舊人舊事,恰恰是我感興趣的。往高大上里說,我原是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特別希望與研究對象之間能有“不隔\"的狀態。楊先生談她與巴金、沈從文、穆旦、蕭乾、吳宓等人的親身接觸,即使是無關宏旨的細枝末節,又或是旁逸斜出完全不相干的,我也覺得是一個時代整體氛圍的一部分。往小里說,則掌故逸事,或是已經消逝了的時代日常生活的情形,讓我覺得有趣。后者未嘗不可從別的渠道獲得,但面對面的閑聊更“原生態”,乃至楊先生聊舊時人事的態度、隨意的品評,也是我覺得有趣的。
楊苡先生閱讀自己的口述回憶錄

二
于是,我去楊先生那兒的次數就多了起來。楊先生似乎也歡迎我去聊天。我若是隔段時間未登門,她會打電話來問:是不是最近很忙?有時有客來訪,她想我可能感興趣,則會來電話讓我過去,一起聊天。聊得多了,我就覺得好些內容實在應該記下來與人分享,也當真實行了。
起初,我是促楊先生寫文章。楊先生早年就鐘情寫作,之前最感興趣的是詩歌,晚年則多發表散文。事實上,她寫過不少憶舊談往的文章,母親、楊敏如、楊憲益、戴乃迭、沈從文,更不用說巴金、蕭珊,都曾出現在她筆下。興致好的時候,她甚至擬出一批篇目,打算逐一寫來,書名都想好了,比如“超載的記憶”“翡翠年華”“舊郵拾遺”“七老八十的人”…只是大多因身體原因,或是訪客不斷,又或她惦著看某部電影,追某部電視劇,忽然想起要理書,歸置她的玩偶,翻尋某個朋友的信札,等等,一時興起之后就放下了,最后沒寫。
“促\"她寫文章的遠非我一人。但我的“促”是泛泛的,報紙、雜志、出版社的“促”就不一樣了,往往很具體又有時限,到時就變成了“催稿”的“催”。楊先生愿意寫,可一旦變成了“催”,她就老大不樂意。后來催稿的都是晚輩了,她拒絕起來可以不假辭色。而且寫文章畢竟耗精力,楊先生年事日高,寫個一篇兩篇尚可,要把經歷的人與事都寫出來,不大現實。
楊苡先生

于是我想到,何不給楊先生做個口述實錄?
但是很長時間里,此事也就是說一說。有一次,我又在楊先生家閑聊,她說起在中央大學借讀時,蔣介石兩次到學校視察的事,很是有趣。隨說隨忘,我覺得可惜,回家后連忙就記憶所及,記下來,有模糊處,打電話過去再問,完篇后起了個名:《兩見“蔣校長”》。楊先生看了之后做了不少修改,成了一篇文章,題為《半個世紀之前的奇遇》,發在了一本雜志上。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將楊先生所說錄之以筆。不過,嚴格地說,即使是這篇文章的原始版本,也只能算是一份偽口述實錄。口述實錄作為一種樣式,實際上是和錄音設備的廣泛應用連在一起的,有錄音,才比較靠譜。2010年,我下決心將楊先生的口述史當作一樁事來做,于是開始“上手段”:有段時間,我每周去楊先生家一次,并帶一學生同去,專管錄音,之后將錄音變成文字。
整理出來的文字漸積漸多,敘事比較連貫的部分,我就想整理出單篇來,找合適的媒體發表。有一篇《來鳳的故事》,講楊家早年一個丫頭的遭遇,我弄出來了,請楊先生過目。楊先生對內容本身倒沒什么異議,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說來鳳被強暴的事,說出去不大好吧,她的后人還在,看到了會怎么想?我真沒想到這會成為一個坎兒。倘若這都不能寫,以此例彼,聊天時說到的很多人與事,因是有名人物,豈不更有顧忌了,都得繞著走?一部口述實錄,如果回避掉太多內容,就失了本意。
本文作者余斌與楊苡先生

楊先生的“禁令”讓我很受傷。我意興闌珊,進度一下就緩下來了。這事也是再而衰三而竭的,一晃就是八九年。但我也不是完全停工,除了有一年在韓國教書,我凡去楊先生處聽到可記的人與事,還是會記下來,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而且沒了錄音筆在側的“正式”。楊先生和我都存著做口述實錄的念,但沒了deadline(最后期限),便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三
我不說這是“不祥”的預感,因為楊先生說時語氣里沒有“不祥”的成分。她不悲,不傷,有時還笑嘻嘻的,神情一點兒不沉重。她得到的回應,多半是說她的壽數長著呢,這里一方面固然有善頌善禱的成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的確誰也看不出所謂“下世的光景”:她精神還是那么好,也還是那么健談。
楊先生一向是阻止別人給她過生日的,百歲華誕也不例外,但是那幾天她很開心。或是見面時,或是在電話里,她不止一次說起她的“得意”:一是避免了在歲數上“弄虛作假”,雖然這“假”不是她造的;二是她想起過去一些人看不得她挨整時亦時而忍俊不禁,厲色正告她:你笑吧!看誰笑到最后!“那些人都已不在了,誰笑到了最后呢?\"楊先生笑吟吟地說。紀錄片《九零后》里她引巴金的話,“長壽是一種懲罰”。她則說,活著就是勝利。
同時,她提到了她的計劃,說有生之年的一件大事,就是完成口述實錄。楊先生這么說,有一部分也是為我考慮:余斌不能一直白忙活呀。當然,更要緊的是她對人與事的憶念。至于總結人生,或是給后人留下一份史料之類的,她倒是沒多想。
轉機出現在2019年,這一年楊先生實打實地跨入了百歲高齡。這么說蓋因民間有“過九不過十\"的說法,前一年楊先生九十九歲大壽,周圍的人已然以百歲“相許”,她兀自拒絕,說是“假的”。
事實上,至少九十五歲以后,楊先生已經開始頻頻提及自己的身后事,同時時不時說她的“預感”,比如:今年過不去了;還能活半年;我自己有數的,冬天肯定不行了有點“時刻準備著”的意思。
我重整旗鼓做口述實錄,一大原因也是楊先生恰在此時松了口,表示對口述的內容不設限了。事實上,在對熟人朋友講述時,她從來沒什么顧忌,對我這個時間最長的傾聽者,就更是如此。只是事關發表,她才會顧慮重重。最讓我沮喪的,莫過于楊先生經常興致勃勃地講了一段之后,忽然追上來叮囑一句:這個不能說出去啊!或者忽然看一下我的錄音筆,問道:這個你沒錄吧?R
(未完待續)
(余斌,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