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二那年的夏天,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基地。
那天,數學試卷上的最后一道題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鉗得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交卷鈴聲剛響,我便抓起草稿紙沖出教室,鬼使神差地拐進了頂樓的消防通道。前方有一道鐵門虛掩著,風卷著蟬鳴,從門縫里涌進來。
我推開門走過去,立在窗邊,第一次俯瞰校園。塑膠跑道被曬得泛起油光,香樟樹影在熱浪中微微晃動,遠處食堂煙囪里飄出幾縷若有若無的白煙。正當我踮著腳數籃球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球時,身后突然傳來“咔嗒”一聲。
“又有人上來了?”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從水箱后面探出頭,手里握著一罐冰鎮汽水。“要保密哦,”她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罐壁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曬得發白的鐵皮上,“這可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你們——”我這才注意到角落里還支著畫板,有個男生正用鉛筆在速寫本上涂抹,畫的是外面層層疊疊的紅色屋檐。他聽到動靜頭也不抬地說:“第27位闖入者,按規矩得交一件信物。”
我摸遍全身,最后掏出那張寫滿數學公式的草稿紙。男生接過去后端詳片刻,用橡皮在上面擦出一塊空白,寥寥幾筆,畫了一只抱著易拉罐的考拉。陽光穿過他的發梢,在紙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現在它是入場券了。”他撕下畫好的紙片遞給我。我看見考拉耳朵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俱樂部成員”,墨跡未干的部分暈染成毛茸茸的輪廓。
從此,課間我有了新去處。丸子頭女孩名叫林夏,總拿著不同口味的汽水。荔枝味的易拉罐上貼著的便利貼,寫的是“今日宜偷懶”;蜜桃味的上面,則畫著吐舌頭的表情包。那個畫畫的男生叫程野,喜歡收集各種小物件兒,從落葉到糖紙都能變成他的畫布。上周,他在薄荷糖的包裝紙上畫了一只透明的蟬,然后用透明膠帶粘在水箱外側。風一吹動糖紙,就像那只蟬在扇動翅膀。
我們像三條偶然交匯的溪流,一起沖刷出了奇妙的河道。林夏會用吸管蘸著汽水在水泥地上畫彩虹,程野的速寫本里夾著我們壓扁的易拉罐,而我的草稿紙背面開始出現考拉舉著三角板、二次函數曲線變成過山車軌道的涂鴉。
某個悶熱的午后,程野突然說要搞秘密基地改造工程。他不知從哪兒搬來3個油漆桶,林夏變魔術似的掏出幾把舊刷子。我們溜進美術教室“借”顏料時,心跳聲幾乎蓋過了走廊里的腳步聲。
改造完成后,消防門內側貼滿了大家的畫作。我用藍色丙烯顏料涂的浪花拍打著林夏畫的粉色云朵,程野的黑色線條在其中穿梭成海鷗的軌跡。斑駁的水箱被改造成許愿墻,貼滿了寫著心事的便利貼。
某個傍晚,我們蜷縮在用程野撿來的舊窗簾搭成的帳篷里。雨水敲打鐵皮水箱的聲音像搖滾鼓點。林夏用手機照明,給大家讀《小王子》,光暈里懸浮的塵埃像被驚動的星群。程野突然掀開帳篷沖進雨里,說要畫“閃電落在避雷針上的樣子”。等他渾身濕透回來時,速寫本上還在往下淌水。我的校服口袋里藏著林夏悄悄塞進去的暖寶寶,溫度透過布料熨著掌心。
教導主任終于發現頂樓那道門的鎖壞了。我們躲在被我們肆意涂鴉的水箱后面,聽他氣急敗壞地給后勤處打電話:“那個鐵門上畫的什么?會飛的漢堡包?”林夏憋笑憋得渾身發抖,程野在速寫本上飛快地勾勒著教導主任的“地中海”發型。我突然明白,有些時光就像汽水里的氣泡,哪怕注定會消散,炸裂時帶來的清涼感卻永遠真實存在。
如今,鐵門上換了嶄新的不銹鋼鎖,但每次經過消防通道,我都能聽見風里傳來的易拉罐碰撞的清脆聲響。
或許每個校園里都有這樣的秘密角落,讓青春的莽撞與詩意,有了安放之處。就像程野在畢業紀念冊上寫的:“我們建造了會呼吸的方舟。”
( 本刊原創稿件, 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