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在一家隼類繁育中心工作,那里的一間屋子里擺放著成排價值不菲的孵化器,里面是隼蛋。透過玻璃看,蛋殼是核桃、茶漬和洋蔥皮那種斑駁的棕褐色。新型孵化器那時尚未面世,它會給塑料袋充入熱氣以模擬孵卵斑的壓力。我們用的充氣加溫孵化器要把鳥蛋安放在金屬網架上。每天我們都要給蛋稱重。胚胎快孵化成功時,要用燈光照著,我們把鳥蛋放在燈下,用軟石墨鉛筆勾出明亮的氣室襯托出的陰影輪廓。
日子一天天過去,蛋殼上一圈圈的重復線條就像海浪或木材上的紋路。
然而,當我離開孵化室的時候,心中總是莫名煩亂,微微的眩暈感讓我不安。那種感覺難以形容的熟悉。一個陰雨的周日下午,我終于明白了個中緣由。我翻閱父母的相冊時,發現了一張我出生幾天后的照片——我的樣子柔弱瘦削,一只手臂上戴著醫用腕帶,周身被雪亮的燈光照著。因為過早來到了人世,我躺在一個恒溫箱里。生命伊始的經歷——在白光下孤零零地躺在有機玻璃箱里的毯子上——此時在這間屋子里得到了呼應。這是一間擺滿鳥蛋的屋子,鳥蛋被放置在加溫孵化器中,處于濕潤的空氣里,需要用金屬網架來挪動。此時我能夠命名那種不安的感受了,它就叫作孤獨。
后來有一天,純屬意外,我發現如果把一個隼蛋拿到嘴邊,然后發出輕輕的咯咯聲,里面那只準備出殼的雛鳥就會咯咯回應。
我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間溫控室里,透過蛋殼,對著一個小東西說話。它還不知道光和空氣,但很快它就會乘馭海岸的微風和山頂舒卷的云氣,以每小時96公里的速度輕盈地滑翔,再憑借鋒利的雙翅盤旋飛升——飛得如此之高,足以看到遙遠的、閃閃發光的大西洋。
(張小藍摘自上海人民出版社《在黃昏起飛》一書,本刊節選,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