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小說家、散文家、詩人和社會活動家,芭芭拉·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1955—)自1988年出版第一部小說《豆樹青青》(TheBean Tres)至今,屢獲殊榮,成為國際上炙手可熱的作家。迄今為止,金索沃已經出版9部小說、1部短篇小說集、3部非虛構作品、2部散文集、2部詩集,以及體現其寫作重心轉向的最新兒童作品《郊狼的自然家園》(Coyote'sWild Home,2023)。其中,以阿巴拉契亞地區為背景的最新小說《大蒙·科波黑德》(Demon Copperhead,2022)榮獲 2023年普利策小說獎,金索沃也憑借此部作品以及20O9年出版的小說《隙》(TheLacuna)成為史上首位兩次獲得女性小說獎的作家。
金索沃出生于美國南方馬里蘭州首府安納波利斯市(Annapolis,Maryland),并在肯塔基州卡萊爾市(Carlisle,Kentucky)長大,其作品常以美國南方特別是阿巴拉契亞地區為背景,呈現出很強的地域性特征。盡管在她以亞利桑那州為部分背景,涉及美國西部邊疆神話的早期作品《豆樹青青》《動物之夢》(Animal Dreams,1990)和《天堂豬群》(Pigs in Heaven,1993)出版后,一些學者試圖將其定義為西南部作家,但金索沃在此之后用設定在阿巴拉契亞地區的作品《縱情夏日》(Prodigal Summer,2010)、《逃逸行為》(Flight Behavior,2012)和《大蒙·科波黑德》確立了其南方作家的身份。事實上,早在《豆樹青青》出版后的同年,杰克·巴特勒(Jack Butler)就在《紐約時報》(TheNewYork Times)書評專欄撰文指出,金索沃的早期作品是“向西遷移的南方小說\"①(the Southern novel taken west)。金索沃基于美國南方的現實主義選材,體現出鮮明的政治傾向以及對現實社會的觀照。
受成長環境的影響,金索沃自幼便對自然科學展現出濃厚的興趣。她曾在采訪中說道:“我對生命科學的興趣與熱情來源于植根農民的成長經歷,也來源于對自然歷史抱有濃厚興趣的父母?!苯鹚魑衷诔砷L過程中常與蛇、烏龜等動物相伴,這些與自然接觸的經歷成為她感受快樂、獲得教育的途徑。高中畢業后,金索沃進人印第安納州格林卡斯爾德堡大學(DePauw University,Greencastle,Indiana)就讀。其間,她從古典鋼琴專業轉至生物學,并于1977 年獲得學士學位。1980 年,她進入亞利桑那大學(U-niversity of Arizona)攻讀生態學和進化生物學,并取得碩士學位。基于早年的經歷,金索沃的作品往往呈現出獨特的文學與科學相結合的跨學科視野,這一特點在她唯一的一部氣候小說《逃逸行為》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盡管金索沃的作品多數涉及環境問題,如《動物之夢》《縱情夏日》等,但被學界廣泛定義為氣候小說的只有《逃逸行為》。金索沃曾在《豆樹青青》中提到,在阿巴拉契亞的鄉村地區,相當一部分女孩在進入高中后會被迫輟學,早早懷孕,承擔起家庭的重任?!短右菪袨椤芬蕴锛{西州的虛構小鎮——羽毛鎮(Feathertown)為背景,主人公黛拉羅比亞(Delarobia)在這個鮮少與外界接觸的傳統小鎮上成長,僅有高中學歷,17歲便結婚生子。黛拉羅比亞和兩個孩子居住在公婆所有的家庭農場,成日與溫馴但懦弱的丈夫、性情乖戾的婆婆和獨斷專行的公公生活在一起,婚姻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小說采取雙線敘事的結構,將黑翅金斑蝶(Monarch Butterfly,又稱帝王蝶)突變的遷徙路線與黛拉羅比亞的成長線并置,書寫了全球性氣候危機和地方性貧困問題。金索沃一方面追溯了阿巴拉契亞地區長期以來資源詛咒和經濟困境的歷史,另一方面對當地居民面對環境問題與氣候挑戰時的復雜心理及其成因進行了深刻剖析,探討了短期利益與長遠福祉的沖突、氣候危機與否認心理的沖突、愚昧與理性的沖突等多重沖突主題。
一、短期利益與長遠福祉的沖突
《逃逸行為》以黛拉羅比亞與電話接線員吉米(Jimmy)的道德越界行為開篇。在一次偷情的途中,黛拉羅比亞目睹了成千上萬的帝王蝶聚集在山頭的奇景。同時,現實中真實存在的美國大型伐木公司惠好(Weyerhaeuser)在諾克斯維爾(Knoxville,田納西州城市)的代理人來到羽毛鎮,試圖與黛拉羅比亞的公公貝爾(Bear)簽訂協議,將這片山頭賣給公司。協議的簽訂與否這一懸念貫徹小說始終,直到小說結尾處才得以揭曉。
黛拉羅比亞一家面臨的困境,即簽訂協議獲取短期財富,抑或保留土地尋求長期發展,這也是阿巴拉契亞山區許多家庭的共同難題。自19世紀開始,阿巴拉契亞的許多地區成為美國的內部殖民①地(intemal colony)。《逃逸行為》將時間設置在連接著內部殖民的過去與不確定未來的現在,其中展現出的氣候危機對當地居民的影響是長期歷史發展的結果,對未來阿巴拉契亞地區乃至全球的影響也具有預示作用。與全球變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等宏觀影響相比,干旱與洪水對以農業、畜牧業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山區居民有著更為直觀與嚴重的沖擊。由于洪水頻發,山區時常發生山體滑坡與泥石流,導致土地受到侵蝕。當伐木公司來到黛拉羅比亞家所在的山區時,依靠土地維生的居民們面對岌岌可危的土地狀況與唾手可得的眼前利益,很難不選擇及時止損。
內部殖民的典型特征之一便是“自然資源詛咒\"(natural resource curse),也稱“富足悖論\"(paradoxof plenty)。這一概念的提出最初是為了解釋為什么“自然資源特別豐富的國家會比自然資源較少的國家更容易在經濟(就GDP而言)和社會(民主與人權)方面遭受不良后果”。②有專家認為,資源詛咒并非無法規避,而是取決于特定條件,比如商品價格、市場波動以及治理水平等。對阿巴拉契亞山區的極端開發也并非不可避免地由某一地區的肥沃土壤、礦產資源或天然蓄水層決定,也不僅僅依賴于市場因素,而是同樣受到每個地區的政府政策和精英階層的態度與行為影響,這些地方政策同樣影響著當地居民對氣候問題的態度。美國國家科學教育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Science Education,NCSE)主任尤金妮·斯科特(EugenieC.Scott)指出,“田納西州的立法機構使得確保該州公立學校負責地教授科學變得更加困難”。③正如《逃逸行為》所強調的,教育資源的匱乏與教育系統的失靈使得阿巴拉契亞地區的居民幾乎不可能真正理解氣候危機的潛在后果。也正因為如此,金索沃在《電訊報》的采訪中發出了質疑:“受不可預測的氣候變化影響最大的是保守的農村農民,而現今,這些人是最不具備了解氣候變化本質條件的人。我想知道這種情況是怎么發生的?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④
19 世紀末,一批大型公司的代理人來到阿巴拉契亞地區的聚落搜尋煤礦和木材。這些“采礦人”(mineralmen)來到農場,在當地人中略有名氣后,會被居民邀請至家中做客。飯后,這些代理人會裝作“隨意地拿出一袋硬幣,并提出要購買一塊在旅途中注意到的‘無人使用的山脊土地'或是對這一礦產的開采權”。①長期現金拮據的當地居民很難拒絕這樣一筆橫財。然而,這些山區農民沒有意識到的是,他們簽訂的是臭名昭著的“廣義契約\"(broad form deeds),不僅向煤礦公司轉移了礦產財富,而且給予了他們“以任何方式\"清除這一財產的權利,包括“露天開采\"(strip mining)和“礦山削頂\"(mountain-topremoval)。②與煤礦的開采同時進行的是對土地所有權的壟斷。阿巴拉契亞地區由自給自足的農業生產轉向采掘業,不僅大量礦層被開采,大片山頭也遭到砍伐。小說通過黛拉羅比亞之口將經歷采掘的山頭描繪成“一座垃圾山,除了淤泥和碎木一無所有”。③當她向丈夫卡布(Cub)解釋清場伐木的可能后果時,講述了自己目睹的可怖景象:“看起來就像是他們在那里引爆了炸彈,隨著大雨的傾瀉,好像整座山都滑落到了道路上”,道路工作人員需要不斷清理淤泥才能保證通行,而這樣的場景卻并非罕見。除此之外,為了進行采掘而建造的道路也嚴重破壞了山區的生態環境,當地居民實際上既失去了礦產開采權與土地所有權,也失去了長久以來賴以生存的良好自然環境。
即便已經步人21世紀,基于內部殖民遺產的持續影響,阿巴拉契亞山區的居民依然遭受著自然資源方面的剝削,面臨嚴重的經濟危機。因此,他們很難凡事考慮長遠利益,而忽視眼前的財富。長期以來,山區居民通過自己的方式嘗試在經濟領域做出一番事業,但往往以失敗告終。貝爾與工廠和運輸部進行穩定合作,為它們制造更換件和護軌支架。由于他在軍隊學習過焊接,所以認為這是一份比農場工作更有效的差事,因此借了一大筆錢用于擴建他的金工車間。但小說中,幾個月前運輸部財政緊縮,人們也不愿再為政府開銷買單,因此貝爾只得出讓土地留置權以抵押設備貸款。批量生產的出現對黛拉羅比亞父親的手工家具生意和母親的裁縫生意也造成了巨大沖擊。由此可以合理推測,文章背景與美國2008年經濟危機密切相關。在經濟危機爆發前,其他國家,尤其是新興國家的“流動性流入”造成了美國全國范圍內的高負債率。③1998—2007年,美國消費持續增長,家庭儲蓄減少,負債人數激增。過度生產和過度貿易催生出“以未來實現——盡管后來被證實是完全不現實的——為前提的虛擬收人”,山區居民需要在“虛擬的\"“非現實\"的未來市場的前提下生產經營,因此面臨著泡沫破裂的巨大風險。而對于正在經歷經濟危機余波的黛拉羅比亞一家來說,此時惠好公司提出的交易,無疑是一場及時雨。
二、氣候危機與否認心理的沖突
由于長期貧困,生活在閉塞山區的阿巴拉契亞居民在認知方面與外界有著巨大鴻溝。對原教旨主義的信仰和特定條件下形成的個人主義,導致山區居民對環境與氣候問題表現出否定態度。
小說的重要線索是帝王蝶突變的遷徙路線。原本每到冬季,在美國甚至加拿大孵化的帝王蝶會成群向南遷徙,到相對溫暖的墨西哥過冬。據小說中的重要人物、昆蟲學家拜倫(Byron)博士所說,沒有一只帝王蝶能夠完成一整段旅程。在冬季接近尾聲時,已經年老的帝王蝶開始交配,在此過程中,精力耗盡的雄蝶大量死去,留下懷孕的雌蝶向北飛往得克薩斯州尋找唯一能作為幼蟲食物的乳草,多數雌蝶還未見到自己的孩子便死去。然而,小說中原本應該飛往墨西哥過冬的帝王蝶卻反常地停駐在了田納西州。金索沃在小說末尾的注釋中指出,《逃逸行為》的靈感來源于2010年2月的墨西哥山區小鎮安甘格奧(Angangueo)。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雨導致了災難性的泥石流與洪水,30人在這場災難中喪生,上千人失去了他們的家園與生機。此前,安甘格奧作為觀賞帝王蝶冬季棲居地奇景的入口而聞名。小說中黛拉羅比亞的兒子普雷斯頓(Preston)在幼兒園的好朋友約瑟菲娜(Josefina)就來自安甘格奧。她的父親原本是一位導游,專門負責引導游客觀賞帝王蝶,同時為科學家們進行計數工作。同樣由于泥石流和洪水,約瑟菲娜一家失去了家園,只得舉家移民到美國,棲居地被破壞的帝王蝶也只能前往田納西州過冬。因此,帝王蝶突變的遷徙路線指向了災難背后的真正危機——氣候變化。
在小說開篇,黛拉羅比亞目睹了“樹林從內部燃燒出火焰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鹧鎻膫€別樹梢上升起,形成一簇簇橙色火花,好像松木段在篝火中被戳中一樣爆裂開來?;鸹ㄈ缤┒吩埔话阈D上升,將灰暗的天空盡數照亮”。①這看似瑰麗的景象卻指向了氣候異變的嚴峻事實。樹林“燃燒”的景象與拜倫博士所說的“地球正在燃燒\"形成了微妙的呼應,同時,“島嶼正在沉沒,洲際生態系統面臨崩潰”。②拜倫博士的描述指向了全球變暖、海平面上升對生態系統造成的一系列嚴重影響。小說中反常的、毀滅性的降雨,以及洪水、泥石流和突如其來的暴風雪,都反映出應對氣候變化挑戰的迫在眉睫。
英國社會學家斯坦利·科恩(Stanley Cohen)在其著作《否認狀態:了解暴行與苦難》(States ofDenial: Knowing about Atrocities and Suffering,20O01)中,區分了三種不同形式的否認,即事實否認(liter-al denial,斷言某件事并未發生或并非真實)解釋性否認(interpretivedenial,接受某一事實,但通過與其他人不同的方式進行闡釋)和連帶否認(implicatory denial,否認某一事件所帶來的傳統意義上的心理、政治或道德慣例,或將其最小化)。③小說中羽毛鎮居民對氣候危機的連帶否認,④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對原教旨主義的盲從和對科學知識的抗拒。約翰·波蒂亞迪斯(John D.Photiadis)和約翰·施納貝爾(JohnF.Schnabel)在西弗吉尼亞州(WestVirginia)進行的社會學實驗表明,原教旨主義之所以在阿巴拉契亞地區持續存在,是因為“通過保留其舊形式,它為那些在經濟、社會和心理上陷入混亂的人提供了一個停泊地和一種調整手段那些在本質上更具情感性、在結構上更具靈活性的宗教派別構成了一種合適的機制,可以幫助陷入混亂的低收人鄉村阿巴拉契亞人緩解現代壓力所產生的焦慮”。①黛拉羅比亞一家每周日都要去教堂做禮拜,婆婆海斯特(Hester)更是虔誠的教徒。在居民眼中有些離經叛道的黛拉羅比亞在目睹帝王蝶聚集山頭的景象時也不禁思索,這片“燃燒的樹林”是否是上帝為了拯救她而設下的,她是否“足夠重要,能夠讓上帝特意降下神跡奇事”。②這一幕像極了《出埃及記》中摩西見到燃燒的灌木叢時獲得神啟的經歷。雖然“摩西、然后是《以西結書》圣經》中的經文在黛拉羅比亞腦海中不斷涌現”,③但她還是踏上了尋找自我的道路。
與受到啟發、自我覺醒的黛拉羅比亞相反,將《圣經》奉為圭桌的羽毛鎮居民將帝王蝶的出現看作神跡,認為黛拉羅比亞得到了上帝的賜福。海斯特在目睹帝王蝶圍繞在黛拉羅比亞身邊的場景時不由驚呼:“萬能的主啊,這孩子正領受恩典呢。”④教眾中的一員也大喊道:“上帝啊,我們的姐妹圖恩波(黛拉羅比亞丈夫的姓)見證了神跡!\"在奧格爾(Pastor Ogle)牧師的帶領下,教眾們堅信帝王蝶棲居的山頭便是上帝的花園。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指出,宗教是“一個符號系統”,用以在某一人群中創造“有力、普遍、持久的情緒與動機”。神學家卡羅爾·克里斯特(CarolP.Christ)進一步解釋道:格爾茨所指的“情緒\"是一種\"心理態度,如敬畏、信任和尊重”,而“動機\"則是“情緒所創造出的社會與政治軌跡,能夠將神話(mythos)轉化為道德(ethos),將符號系統轉化為社會與政治現實”。①符號創造出的“內部條件(深層的態度和感受)”,不僅能夠使人們在心理層面感到舒適,而且能夠促使他們接受“與符號系統相對應的社會與政治安排”。③因此,由符號所組成的宗教對人們有著心理與社會政治層面的雙重影響,人們會自發尋找“使他們對現存社會政治安排感到舒適的信仰系統”。①在小說中,教堂作為社會政治權力系統的同謀,“自身就是一座繁榮的小村莊,永遠在討論或建設著新類別的集會空間”。②人們“走了一大圈,嚴格意義上來講,甚至不曾離開過教堂”。③作為意識形態中心,教堂將小鎮居民召集起來,影響著他們的心理,使得他們形成了黛拉羅比亞是“蝴蝶女神”的共識,認為她“接受神示,能夠預見未來,甚至使枯萎的花兒重獲生機”。④
二是個人主義的盛行阻礙了山區居民參與到與全球氣候危機的對抗中,使他們在全球氣候挑戰面前“無力且無用”。③在20世紀60年代以來有關阿巴拉契亞地區貧困文化的論爭中,波蒂亞迪斯指出,由于其“人口的自然構成、與世隔絕與同質性,南阿巴拉契亞地區,尤其是農村部分,至少在過去是作為一個半自治的社會體系運作的”。正如魯珀特·萬斯(RupertB.Vance)所說:“山區隔離最初是由崎嶇的地形所造成的物理隔離,后來演變成精神與文化隔離,使人們被困在貧困地區,抵制那些能夠使他們與外部世界接觸的變化。”②小說中的羽毛鎮正是一個雖然受工業化進程影響,但仍保留著原始自給自足農業文化的半自治社區。雖然貝爾經營著自己的金工車間,但黛拉羅比亞一家同樣需要通過養殖綿羊維持農場經營,售賣羊肉與羊毛以獲得收入。因此,盡管一定程度上受到工業化與城市化的影響,但長久以來與外界隔離的阿巴拉契亞山區仍然催生了具有地區特色的個人主義文化。與美國精神中所強調的個人主義不同,阿巴拉契亞山區居民中普遍存在的個人主義傾向是多重政治、經濟、歷史、文化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美國個人主義意識形態提倡個人目標與利益的實現,認為個人努力能夠彌補先天不足。而正如格倫維爾州立學院(Glenvile State University)副教授鮑勃·赫頓(Bob Hutton)在對萬斯(J.D.Vance)的現象級作品《鄉下人的悲歌》(Hilbilly Elegy: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in Crisis,2016)的批評中所指出的,對窮人自身的指控是“針對白人精英階層的需要,為美國工人階級的問題尋找替罪羊,是基于這一假設:如果一個人有正確的動機,想要自力更生提升自己,資本主義就會為他創造向上流動的機會”。③與此相對的,山區居民長期形成的貧困文化更像是一種“窮人們為了實現某些并未被外部社會的機構所滿足的需要而做出的地方的、自發的努力”,③一種使他們能夠適應社會環境并生存下去的無奈手段。
科恩在書中指出,連帶否認的主體往往會說“這與我無關”,“一個普通人能做什么呢?\"或是“其他人會去做的”此類話語,①這與小說中羽毛鎮居民對于氣候變化嚴重性的冷漠態度形成了呼應?,F代英語中的\"idiot”一詞在古希臘語中寫作\"iδums\"(idiotes),字面意義為個人的、私人的。公元4世紀時,這一詞匯在古希臘主要用于兩種語境:一是在法庭或公共生活中作為pτop(rhetar,字面意義為雄辯家,引申為政治家或是參與公共事務的公民)的反義詞使用;二是在手工業方面作為tεxvims(technites,意為有著專業技能的熟練工人)的反義詞使用。②小說中,以卡布為代表的小鎮居民對氣候危機漠不關心,認為宣傳環保意識是rhetor,即社會活動家的責任,而解決氣候問題則需要technites,即科學家的努力。當黛拉羅比亞例舉墨西哥泥石流的事實,試圖向卡布說明清場伐木的危害與后果時,卡布僅僅回答道:“那是墨西哥這兒是這兒。\"③意識到黛拉羅比亞在這一話題上的嚴肅態度后,他生怕外人插手當地事務,警惕地問道:“你也把墨西哥的事情告訴他(拜倫博士)了?\"對于卡布而言,“隊伍已經分好了??茖W家不是我們,我們也不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④當黛拉羅比亞向卡布解釋這些帝王蝶反常的飛行路線實際上意味著全球環境的惡化時,卡布也只是回答道:“好吧,如果這些蝴蝶飛到其他地方,那么博士和他的助手們也可以把他們的露營車停到別人家的谷倉后面…總有地方可以去的。”他認為“那些事情不是我們這種人應該擔心的。我們自己的事情還顧不過來呢”。③卡布的觀點昭示著他主動放棄了自己在公共事務中發聲的權利,而他僅僅是所有自我中心的idiotes的縮影。他們認為解決氣候問題是專業人士的職責,而他們只需要關注自己的私人事務。由此,一種植根于個人與社會、地方與全球二元對立的“心理-社會錯位\"在此類人群中建立起來。⑥
小說中羽毛鎮居民對氣候危機的連帶否認有著多重成因。美國人類學家奧斯卡·劉易斯(OscarLewis)在《貧困文化》(“The Culture of Poverty”,1966)一文中指出,貧困文化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即窮人與社會主要制度的脫節,并不僅僅由貧困本身造成,還包括窮人因貧困遭受的“排斥與歧視”,由此產生的對社會的“畏懼、懷疑與冷漠”,以及“貧民社區中不同于外界的生活習慣與處事方式”。①長期生活在貧困中的山區居民對氣候危機的連帶否認,不僅源于其低下的政治經濟地位,媒體和游說團體的操控以及社會規范及慣例的約束也影響著他們對氣候問題的認知。在這些因素中,以原教旨主義及個人主義為代表的地方性的貧困文化是主要成因之一。由于個人主義意識形態的根深蒂固,以及長期以來對與外部世界接觸的抗拒,羽毛鎮的居民將自己隔絕在有關氣候變化的事實信息之外,以此緩解社會責任帶來的恐懼、內疚與無助。
三、愚昧與理性的沖突
受成長與教育經歷的影響,金索沃的《逃逸行為》具有獨特的跨學科視角。一方面,科學知識在小說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另一方面,金索沃更加強調阿巴拉契亞山區居民的智慧與能動性,呼吁人們關注與氣候危機同樣重要的階級問題。
馬來西亞學者阿德琳·約翰斯-普特拉(Adeline Johns-Putra)在其《氣候變化與當代小說》(ClimateChange and the ContemporaryNovel,2019)一書中指出,基于對烏托邦的不同定義,科學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種烏托邦。雖然科學與烏托邦似乎相去甚遠——因為科學強調完美化與進步,而烏托邦則要求完美性與成果;科學“不知其盡頭”,①指向不安性與不穩定性,弱化現存信仰與實踐,而烏托邦則導向所謂的“盡頭”——但學者們仍然不斷嘗試尋找科學與烏托邦之間的內在聯系。英國小說家威爾斯(H.G.Wells)在小說《現代烏托邦》(A Modern Utopia,1905)中提出,“現代烏托邦絕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絕不是一種永恒的狀態,而是充滿希望,由一個階段導向一系列上升的階段”。②借鑒這部儼然社會哲學論文的小說中有關“進化烏托邦\"(evolving utopia)的觀點,帕特里克·帕林德(Patrick Parrinder)進一步區分了“具有靜態完美性的古典烏托邦\"和以“持續的政治社會進步\"為特征的“現代烏托邦”,即與強調完美性的古典烏托邦不同,現代烏托邦是一種進化烏托邦。事實上,如萊曼·塔爾·薩金特(Lyman Tower Sargent)所說:“真正的烏托邦很少會假裝完美”,完美“本質上是一個神學概念,雖然在歷史上曾與烏托邦主義有關,但它定義了一種凡人終其一生不可能達到的狀態”。因此,將烏托邦視為完美社會的想法實際上是一種誤解,而具有進步性的現代烏托邦理論則是對這一觀點的糾正。小說中的拜倫博士堅持科學的實證性與客觀性,當嘗試分析帝王蝶反常飛行行為的成因時,他向普雷斯頓解釋道:“科學家不僅要大膽假設更要度量事物的尺度,要進行實驗。\"小說詳細描述了拜倫博士和他的團隊是如何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按部就班開展細致的工作的:他們首先用膠帶在地面上設立樣帶;然后沿著樣帶劃分出樣方,并在樣方內對蝴蝶的數量及性別比例進行統計;基于實驗數據,科學家們能夠將其與理論結合并提出假設。但他們的目的并不在于得出一個百分之百正確的結論,也不急于作出判斷,而僅僅是“測量與計數”,“這就是科學的任務”。①以拜倫博士為代表的科學家們并非頑固不化地堅持其認定的真理,而是能夠看到科學的局限性與不完美,因此更加能夠在不斷追求真理的過程中實現完善與進步,這正與進化烏托邦所追求的目標不謀而合。
關注進步的理論家認為,“科學是進步的引擎??茖W將會成為物質富足的源泉,而這將是未來自由、平等社會的基礎”。①因此,科學在社會發展與建設的進程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長久以來,科學知識的傳播與交流被看作是追求真理的科學家們獨有的責任。盡管他們自己并未意識到,一些科學家實際上已經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對科學烏托邦的設想,但這一設想很難通過科學家們自己的努力轉達給大眾。由此,文學在艱深晦澀的科學知識與廣為人知的流行文化間起到橋梁作用,賦予氣候小說作家們以傳播相關知識的道德重任。一般來說,早期氣候小說的主角往往是一名科學家,即羅斯琳·海恩斯(Roslynn Haynes)所說的“作為理想主義者的科學家\"(the scientist as idealist),②常在“作者和讀者環境意識不斷提高\"的背景下出現。拜倫博士即是一位典型的科學家主角。他從哈佛大學畢業,原本在新墨西哥的德銳大學(DeVry University)進行教研工作,從事分類學、遷徙行為的演化、寄生蠅的影響、飛行能量學、種群動態和遺傳漂變等方面的專業研究。為了探究大量帝王蝶從墨西哥向阿巴拉契亞南部遷徙的成因,他帶領團隊不遠千里來到黛拉羅比亞家的農場,在谷倉后的露營車中開展研究。他的到來使黛拉羅比亞接觸到從未體驗過的領域,使她萌生了要繼續進入大學學習的想法,也激發了原本就充滿好奇心與求知欲的普雷斯頓內心對知識的渴望。他不僅帶領當地大學生物學專業的學生開展實習,讓他們進行數據錄人、對帝王蝶殘骸進行計數以及利用顯微鏡對寄生蟲進行計數等工作,而且從當地的高中招募志愿者,讓盡可能多的學生參與到他的項目中來。拜倫博士的到來在黛拉羅比亞一家以及羽毛鎮封閉的障壁上打開了一道縫隙,使得此前幾乎對科學一無所知的當地居民獲得知識與啟發。
《逃逸行為》雖然將側重點放在強調理性、追求真實的科學之上,但黛拉羅比亞的存在更加體現了金索沃的復雜觀點,即科學的傳播與滲透應當與對階級問題的思考相結合,而這正是將《逃逸行為》與其他氣候小說區分開的重要標志。小說中,黛拉羅比亞在媒體的宣傳下聲名遠揚,家庭農場也吸引了各個領域的人群來參觀。其中,環保主義者萊頓·埃金斯(Leighton Akins)來到農場,向來參觀的游客以及黛拉羅比亞發放傳單,并要求他們簽訂生活方式宣言,即一系列削減碳足跡的舉措,以保證減輕他們對地球環境產生的影響。埃金斯的目的是敦促人們減少燃料的使用,以緩解碳排放對環境的破壞,其舉措包括:攜帶自己的水杯以代替瓶裝水的購買,減少飲食中紅肉的攝入,嘗試在分類網站購買再利用商品,規劃出行路線以縮減駕車、飛行次數,等等。然而,使黛拉羅比亞感到困惑的是,他們已經超過兩年未在餐廳用餐,以井水、2元一箱的漢堡和芝士維生。當埃金斯建議她上網查找分類網站時,黛拉羅比亞意識到他們家根本沒有電腦,更不用說承擔駕車、乘飛機的費用。金索沃以一種幽默卻充滿同情的方式,戲劇性地指出并諷刺了“環保主義者的立場,無論他們的目標多么正義,都會伴隨著未曾意識到的社會經濟地位上的優越感”。①這一事實時刻提醒我們,社會經濟條件得不到保障的鄉村貧困居民在面對生活在城市中的環保主義者提出的不平等要求時所面臨的巨大鴻溝。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在落后的阿巴拉契亞山區,才智和理性是稀缺資源。但金索沃特意將小說背景設置于此,并讓一位在傳統敘事中被忽略的家庭主婦成為主角。盡管身為家庭主婦,但黛拉羅比亞從小說開篇就展現出不同于身邊人的獨立與反叛精神。這種精神指向了金索沃試圖傳達的觀點,即愚昧的窮人也有著自我思考的能力、自身的能動性以及參與社會政治的可能性,這是金索沃對傳統印象中窮人身份的顛覆。小說伊始,黛拉羅比亞與卡布一同參加講經小組的活動時,過多的問題就讓她與“教師的寵兒\"無緣。②拜倫博士帶著團隊來到小鎮時,黛拉羅比亞得到了一份實驗室助手的工作,但她并不滿足于這份薪水不錯的工作,而是抓住機會與拜倫博士分享她有關環境與階級問題的思考。她向拜倫博士提出,在氣候問題上,人們分成了兩派,即相信氣候變化的人和否認氣候變化的人。針對拜倫博士“你是在說這是某種農民階級和上層階級的斗爭\"的反問,她尖銳地指出,“如果你遇到我時,我只是一個在餐廳服侍你的服務員,你根本不會讓我參與到你有關棲息種群和越冬區的談話中去”。③基于黛拉羅比亞對階級問題的質疑,拜倫博士在與黛拉羅比亞及其家人共進晚餐時向妻子朱莉葉(Juliet)闡釋了“地域分隔理論\"(the theoryof the territorial divide):“對于某些人來說,對氣候變化的否認就像是某種民間藝術,是一種按照他們自己的意愿定義生存的方式”。④盡管拜倫博士使用的術語對于黛拉羅比亞來說依然陌生,但她知道這是基于她的思考所提出的理論。這一思考證明了僅靠科學知識是無法真正解決氣候問題的,階級與貧困問題必須被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回到小說開篇有關是否接受伐木方案的難題上,黛拉羅比亞向卡布表明了自己的觀點:“這似乎是短視的…如果我們對這座山進行了砍伐,樹林會消失,但債務不會。把這里變得一片狼藉,僅僅只是為了償還一筆貸款,這合理嗎?就像下個月、下下個月就不會再有貸款一樣?”此后,在黛拉羅比亞的宣傳和影響下,其他家庭成員逐漸意識到清場伐木的可能后果,最終達成了不接受方案的共識。盡管科學知識的傳播在這一抉擇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作者同樣看到了山區居民的生存智慧,誠如牧師奧格爾所言:“傲慢是一種罪行。將創造的血肉看作是可以為一己私利而被剝削殆盡的純粹財富,這何嘗不是一種傲慢?…我們渴望擁有想要的東西,現在也是。但這不是剜肉補瘡的理由?!边@種觀點與生態主義的觀點不謀而合。事實上,“作為理想主義者的科學家”并非站在民眾的對立面,看似絕對客觀的拜倫博士也曾說過:“我們是科學家。我們在這里的工作就是去描述存在于世的事物。但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愛著這些帝王蝶?!雹僭诮鹚魑挚磥恚园輦惒┦繛榇淼目茖W家所積累的科學知識與山區居民的生存智慧在應對氣候危機方面缺一不可,由此才能形成真正的合力與平衡。
結語
氣候危機是一個全球性問題。正如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現代性的后果》(TheConsequences of Modermity,199O)一書中所強調的:“地方已經被與它們相去甚遠的社會影響所滲透和塑造。建構地方的不僅是在場發生的事物,地方的‘可見形式'還隱藏著那些遠距關系,而正是這些關系決定了地方的性質?!薄短右菪袨椤分幸驓夂蜃兓鴮е碌囊泼?,帝王蝶突變的遷徙路線,以及世界各地向羽毛鎮蜂擁而至的科學家、媒體、游客和環保主義者,昭示著氣候危機的全球影響與流動性。而“如果不能提供大量數據,那么是沒有辦法傳達全球性氣候變化、森林砍伐以及生物多樣性喪失的風險的。除非通過故事和圖像的形式展現出來,否則當代的環境現象也很難給公眾帶來深刻的情感意義”。③在《逃逸行為》中,金索沃一方面向疲于應對大量科學術語的讀者傳遞了客觀的氣候危機真相,另一方面傳達了她作為阿巴拉契亞山區居民以及社會活動家對地方的關注。當氣候危機的影響擴散到長期受貧困問題困擾的阿巴拉契亞山區時,當山區居民面臨短期利益與長遠福祉的沖突、氣候危機與否認心理的沖突、愚昧與理性的沖突時,無論是將當地居民對氣候危機的否認完全歸因于其自身的貧困文化、愚昧無知,還是要求他們像城市中博識的科學家、先鋒的環保主義者一樣以同一套標準要求自身、踐行環保宣言,都是不公平、不合理的。氣候問題與階級問題二者不可分割、互為因果。在面對氣候問題時,僅靠科學家與城市中環保主義者的努力是遠遠不夠的,只有關注到世界角落中的居民,將他們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一方面有針對性地向他們傳達全球性氣候危機的相關知識,另一方面聽取他們的意見與聲音,承認并汲取他們的生存智慧,才能夠真正筑牢應對氣候變化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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