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麥樂西的城市環境史研究

著名學者西莫·拉科寧（Simo Laakkonen）曾說，當第一代以殖民世界、森林和種植園為中心主題的環境史研究逐漸成熟時，以城市-工業為主題的第二輪研究開始走進人們的研究視野。①隨著20世紀20年代美國城市人口數量超過農村，膨脹的城市空間誘發了各種社會生態問題。這些問題不僅得到社會學家、城市學者們的關注，也吸引了一批歷史學者的目光。例如1933年老施萊辛格（Arthur M.Schlesinger）在《論城市的興起》中將美國城市納人歷史的敘事，強調城市對美國文明史發展的影響同邊疆一樣重要。②越來越多的史學家開啟了關于城市基礎設施與規劃、城市衛生與技術等城市內部問題的討論。如哈羅德·普拉特（Harold L.Platt）的《新美國南部的城市建設：1830 年至1915年德州休斯敦市的公共服務發展》、克里斯廷·羅森（Christine Meisner Rosen）的《權力的限制：大火與美國城市的發展》①，喬爾·塔爾（Joel Tarr）和杜比（GabrielDupuy）主編的《歐美國家的技術與網絡城市興起》等。一系列關于城市問題作品的出現，給史學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也很快引發了環境史研究內部的革命，美國著名環境史學家馬丁·麥樂西（MartinMelosi）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

關于馬丁·麥樂西的學術研究，國內已有一些成果。2004年，包茂紅在《馬丁·麥樂西與美國城市環境史研究》中對城市環境史的理論基礎、概念界定及城市環境史與農業生態史之間的關系等展開了討論。 ^（3）2014 年，徐延松在《馬丁·麥樂西與美國的城市環境史研究探析》中對麥樂西的城市環境史研究歷程以及其中關于環境正義的問題進行了分析。 ④2020 年，梅雪芹、劉黛軍在與麥樂西的訪談中對環境史與公眾史學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探討，并論及歷史學跨學科研究的重要性。學者們的論述為國內學人了解美國環境史的發展，特別是美國城市環境史發展近況起到了重要作用。本文在國內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嘗試系統梳理麥樂西城市環境史研究的早期探索、麥樂西城市環境史書寫理論范式、麥樂西的主要研究著作，論述其城市環境史的書寫特色。

一、麥樂西城市環境史研究的早期探索

如麥樂西在喬爾·塔爾著作序言中所說：“只是在過去的百年中，我們才開始系統地分析了實體城市的發展及其空氣、水和土地污染的混雜問題。 世紀六七十年代環境史學人忙于在荒野中深耕，對城市環境史的研究尚涉足未深。如尼爾森·布萊克（Nelson Blake）的《城市之水》、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的《城市的歷史》、喬治·查德維克斯（George F.Chadwick）的《公園與城鎮：19至20世紀的公共景觀》等著作，將論述重點放在了建筑技術、公共工程、基礎設施、衛生服務、公園綠地和公共衛生等方面。勞倫斯·卡爾弗（Lawrence Culver）曾說：“事實上，是城市歷史，或者是該領域內的幾個子集，最初開始向環境方向發展。這些都是基礎設施、污染和衛生設施的歷史。\"但在工業化與城市化這對雙生子的共同作用下，人口稠密、空間緊張、環境臟亂和資源匱乏等“城市病\"的成因很快成為城市研究的主題。20世紀80年代，一部分敏銳的城市史學者意識到運用生態學方法來研究城市空間和社會組織，以及將自然之力與城市建設歷史進行融合研究的重要性。其中，馬丁·麥樂西的城市環境史書寫便是典型。

在學術生涯伊始，麥樂西并沒有像第一代環境史學者那樣從生態學視角來考察城市基建問題，他的研究興趣在于市政改革和城市規劃。麥樂西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發表的一篇獲得美國國家歷史榮譽學會一等獎的文章，主要討論的就是城市垃圾收集問題。不過，隨著對城市基礎設施問題研究的深入，麥樂西對城市之中自然之力的認識愈加深刻。1980—1981年，他先后出版了《美國城市的污染與改革》和《城市里的垃圾：廢物、改革與環境》兩部著作，奠定了美國城市環境史開拓者的地位，也贏得了“垃圾史學家\"的美名。如他所指，城市環境問題的歷史研究有重要意義，因為在一個20世紀歷史與城市經驗息息相關的國家，從歷史的角度來記錄和分析城市對美國人的影響，探討污染的物理、社會、思想、經濟和政治等方面的影響，可以為無數重大問題提供解釋。②所以，他愈發關注給城市造成困擾的垃圾問題，那些最初讓人“討厭或者煩惱的東西”，后來被視為危害健康或惡化環境危機的因子。

1980年，麥樂西主編的論文集《1870—1930年美國城市的污染與改革》出版，為城市環境史的興起確定了最初的方向，第一次明確了工業化產生的環境影響與城市發展之間的關系，也使他與美國城市環境史發展緊緊聯系在了一起。③該書共收錄8篇文章，主要分為“污染問題與改革”\"環境改革中的參與者\"兩個專題，重點就城市供水、污水處理、清潔空氣、噪音、市政工程師和市政管家等主題展開了論述。盡管在某種意義上該書還是延續了對城市服務與城市技術的歷史討論，但在內容和方法上明顯區別于傳統的城市史，例如麥樂西在該書中率先通過市政改革這一棱鏡透視了基礎設施、技術變革和城市服務改變影響下的城市物理景觀變化。為了證明“工業城市經歷了一場在美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危機”，麥樂西系統考察了19—20世紀早期工業化造成的環境污染對城市發展的影響，探討了垃圾產生、污廢處理以及由兩者所衍生的問題。在《城市里的垃圾》中，麥樂西繼續關注城市技術革命。他認為，“技術應被視為城市環境中的關鍵變量，因為它有助于解釋實體城市的形式和結構的變化，以及對健康和城市生活質量的影響”。③所以，在敘述的過程中，麥樂西通過分析城市清潔用水的引入，污水排放設施的建設，以及城市垃圾污染和垃圾處理技術的提升，深刻論證了技術手段的更新與城市垃圾處理和城市用排水的緊密聯系，讓人們看到了下水管道、焚燒爐、衛生填埋等技術的引人是如何短暫地慰藉人們對美好環境的需求。在討論技術和器物對城市的環境影響的同時，麥樂西也用一定篇幅聚焦于市政改革的主體即城市工程師身上，如被譽為“清潔使者\"的喬治·韋林上校（George E.Waring），以擴建費城的費爾蒙特公園和為華盛頓特區建造污水處理系統聞名的魯道夫·赫林 （Rudolph Hering），以及因成功處理芝加哥污水問題而知名的波士頓第一位城市工程師埃利斯·西爾維斯特·切斯布羅夫（Ells Sylverster Chesbrough）等。在麥樂西看來，市政工程師和衛生專員不僅是市政改革重要的推動者，也是研究城市環境變遷的重要線索，他們憑借自身專業技能和市政部門賦予的權力為城市的景觀改革作出了突出貢獻。

不難看出，受到20世紀70年代早期上升的環境運動影響，對于許多關注城市問題的學者來說，工業化和環境改革等歷史元素已然成為他們創作的底色。加之受早年外交史學習的影響，麥樂西也習慣于用政治術語來撰寫城市環境史。所以，當麥樂西選擇以衛生工程師、改革者和公民組織為線索來論述和分析城市環境變遷中的問題時，他超越了對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表層分析，選擇通過對城市環境的梳理，透射隱藏其背后地方權力的延伸，進而清晰地向人們展示市政服務的復雜性和唯技術論的盲目性。如麥樂西所說，新城市技術的實施不是自動的、巧合的或無意的，而是決策者在19世紀和20 世紀的時代背景下，面對城市現有的向上和向外發展問題時試圖改良的努力。①麥樂西這種通過城市衛生服務問題來講述美國政治改革的方法在當時是非常新穎的。他對城市衛生改革和治理歷程的分析，不僅為解決重大的污染問題提供見解，同時也為城市化、工業化、環境污染及其治理之間的相互關系提供觀點。如高國榮在評價《美國城市的污染與改革》時所說，它被視為城市環境史的開山之作，并不是因為它在研究主題上的開創性，而是因為涉及進步主義時代的政治改革。②

不過，盡管麥樂西的前兩部作品引發了學界的廣泛討論，但它們的“環境史\"特征仍不明顯，依舊被主流環境史邊緣化。就像理查德·懷特（Richard White）在1985年《美國環境史：一個新領域的發展》所說：“在迄今為止討論的大多數文獻中，城市環境問題很少受到關注。”③在文章中，他甚至忘記介紹城市環境史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喬爾·塔爾，若是無心之失，這便真實地證明了在20 世紀七八十年代城市環境史研究的最初情況。

二、麥樂西城市環境史研究理論的成型

20 世紀90年代之后，城市已成為環境史研究不能忽視的主題，也是最重要的史學研究熱門之一。1989—1993年城市環境史學家威廉·克羅農（Willam Cronon）擔任美國環境史學會主席，1993—1995年麥樂西擔任美國環境史學會主席，1993年美國環境史學會把最佳圖書獎頒發給克羅農的《自然的大都市：芝加哥與大西部》，這些事件無不驗證了城市環境史在20世紀90年代的異軍突起。正像沃斯特所言：“當一個領域開始更系統地組織其知識時，它就進人了理論領域。”①隨著城市環境史作品的不斷更新出現，環境史學者的城市環境史研究實踐不斷深人，其相關理論也隨之孕育而生。麥樂西通過與權威史家進行辯論，并突破同輩學者的理論，逐漸成為城市環境史研究理論的主要創造者。

（一）與沃斯特的辯論及對其農業生態史的突破

1990年，美國史權威雜志《美國史研究》推出一期環境史專刊，相關學者紛紛就環境史的研究范式及未來發展方向進行了論述。其中，唐納德·沃斯特（DonaldWorster）撰文指出，環境史主要研究的是農業生態史，充滿人類文化的城市并不是其主要研究領域。他認為“環境史是關于自然在人類生活中的作用和位置”，其中的“自然”應該是沒有人類參與創造的世界，因為那種表達文化的人工環境已經被建筑史、技術史和城市史研究得很充分了，而\"當我們超越人類自我反映的世界去遇到非人類領域時，環境史才能找到它研究的主要主題”。②該言論一出便引發一場環境史學界內部的大論戰，例如：克羅農指出，沃斯特“過分專注于糧食生產，忽視其他形式的生產，不關心城市、高速公路、貧民窟、工廠、醫院、企業、軍事設施等同樣塑造了現代世界的領域”；海斯認為，“城市也是我們環境史起源和持續力量的兩大來源之一”，“城市是解釋人類活動對自然環境造成壓力，人類觀察和思考環境方式變化的最有前途的概念工具之一”，④在這里人們自覺地和有意識地參與到和他們周遭的環境互動中;塔爾則強調，人工環境不應該是環境史家研究的領域外圍，而是中心地帶，因為城市所包含的房屋、道路、運河、水、電力和其他人造物，覆蓋了地球越來越大的比例。③正是這些權威學者的加人，助推了此次論戰的白熱化，讓傳統以“生態農業\"模式主導的環境史研究進入裂變時代。

在此次論戰的眾多學者當中，麥樂西的批判尤為徹底。一方面，麥樂西對環境史研究主流邊緣化城市環境問題，忽視對人工環境探討的做法進行反駁。他認為，以沃斯特為代表的“農業生態學派”對環境史研究的邊界界定并不完整：其一，沒有考慮到生態學背景下過去幾代人關于城市性質的爭論；其二，陷人“城市是人類建造，自然世界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原始狀態”的主觀臆想，但事實上，“自然在人類生活中的作用和位置”僅限于有限的經驗范圍;其三，雖然人工環境是表達文化的環境，但并不完全如此，在被創造出來時它是物質世界的一部分，“將城市排除在環境史的主題之外，似乎更像是一種修辭手段，而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定義”，因為隨著人類頻繁的活動，無意間在森林、基因庫、極地地區留下了印記，“自然”和“人造環境”之間似乎沒有實際的區別。另一方面，基于沃斯特對環境史進行的概念界定，麥樂西也提出了他的環境史定義。他認為，環境史的定義應該更加包容，應該在沃斯特的基礎上進行修正，即“環境史是關于物理環境在人類生活中的作用和位置”，①因為城市的存在本身就對自然環境產生了重大影響。例如，城市化消除了土壤的許多過濾能力，并迅速引導降水進入可用的水道，從而助長了洪水。城市化也會影響大氣，不僅使污染物增加，還會形成一個“熱島”，那里的溫度高于周圍地區。就像約翰·斯通（John Stone）所說：“城市地區是地球環境的主要改變者。它們的存在可以影響基本的物理變化進程。\"②加人城市生態視角的環境史才更為全面、立體，更能全景式展示人類與整個自然世界的互動歷史。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麥樂西嚴謹的論證邏輯和極具說服力的舉證，讓城市環境史研究迅速成為業內“顯學”。

當然，學術上的交流不只有爭議，還有學習和反思。麥樂西雖然對沃斯特強調的以生態農業為主要研究范式的環境史進行了激烈的批判，但是他沒有漠視以沃斯特為代表的第一代學者對環境史發展作出的突出貢獻。在《城市、技術系統與環境》中，麥樂西坦言，通過對沃斯特混沌理論的學習，他發現了技術系統的有限性和隨機性。在新興的混沌科學中，變化永遠在發生，永不達到穩定的點，即自然是不可預測的，而不是理性的。③在論戰結束后不久，麥樂西對城市環境史的早期實踐進行反思。他指出，傳統研究的尺度和方法是狹窄的和經驗主義的，更多地關注城市如何運作，而“作為一個獨特的研究領域，它沒有與廣泛意義上的傳統城市生態學有著明確的關系，研究主題不集中，且存在于幾個既定的歷史領域中”。③這些原因也直接造成了城市環境史的身份一直難以為學界所認可。

這次論戰清楚地展現出環境史學者不同的學術追求。雖然沃斯特的環境史研究確實沒有給予城市環境史所應有的地位，這種忽視對于環境史的整體研究來說也是一種極大的不完整，但這場論戰的價值在于打破了原有的城市與生態農業間的環境史研究間隔，讓城市環境史研究更加重視城市的環境因素，注重環境對城市的塑造力量，同時也讓城市環境史學者更深刻地意識到環境史有這樣一個門檻，即自然應該是環境史研究的中心。只有在非人類環境占據研究中大部分比例時，相應的討論才能被視為環境史研究的成果。③

（二）與塔爾的交流及對其“城市新陳代謝\"理論的深化

喬爾·塔爾是卡內基梅隆大學教授，美國環境史學會杰出貢獻獎獲得者，美國公共史學會和城市史學會前任主席，是“自20世紀70年代城市環境史的雛形出現以來，這一領域長期的引領者”。①塔爾卓越的治史技藝和博學樂群的大家風范，影響了眾多學者。麥樂西在《城市里的垃圾》中寫道：“我把這本書獻給我的朋友兼同事喬爾·塔爾，因為他的作品和他不斷的支持幫助，成就了我今天的職業生涯，讓我成為一名專業的歷史學家。”塔爾不僅積極獻稿給麥樂西編撰的首部著作《美國城市的污染與改革》，還利用各種機會提攜后人，邀請麥樂西參加其籌辦的歐美城市環境問題學術會議，打開了麥樂西的國際視野。更為重要的是，塔爾先后提出的城市網絡技術系統理論和“新陳代謝理論”，為麥樂西及整個城市環境史研究領域提供了重大啟示。

1988 年，由喬爾·塔爾與法國學者加布里埃爾·杜佩（GabrielDupuy）主編的《歐美國家技術與網絡城市的興起》論文集出版。該書主要收錄了1983年在巴黎召開的一次有關城市網絡化發展國際性會議的文章，重點對歐洲國家和美國城市中技術網絡的現實意義進行討論。正如編者在論文集序言中所言：“技術基礎設施使現代城市的存在成為可能，并為其持續運行提供了手段，但它也增加了該城市面對戰爭或自然災害等災難性事件時的脆弱性。”③現代技術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城市生活質量，但它也是社區惡化和破壞的力量。不過，塔爾認為，雖然城市與技術一直都相互聯系，但是直到19 世紀工業主義出現，城市的技術網絡才開始發展。④在道路和橋梁、供水和廢水處理線路、污水處理設施、電力系統、通信網絡等城市設施搭建完畢后，技術“筋絡\"和建筑讓城市形成了一個相互連通的網絡系統。

對于研究城市歷史環境問題的學者來說，城市網絡技術系統理論的引人，不論是考察城市的物理變化、城市的增長模式還是市民生活變化，都有助于通過對技術系統的考察得到相對應的歷史時期城市環境情況。特別是對于那些對城市內部結構感興趣的城市環境史學者來說，在考證19世紀和20世紀美國城市的變遷歷史時，網絡技術系統分析成為一種全面理解城市建設過程的基本工具。對此，麥樂西表示認同：“研究技術系統提供了一種有用的方法，從歷史的角度探討城市的物理演變和技術對城市增長的環境影響。關注技術系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的變化，可以為城市的實際變化提供重要的見解。\"⑤

然而，城市作為眾多生命生存之地，不可能只有技術在發揮著物理作用。一味地強調基礎設施，很快讓城市環境史研究遭遇瓶頸。1992年，塔爾在一次與麥樂西的交流中曾對城市環境史概念進行定義：“主要是關于人類建造的、人為的結構（人工環境）和技術如何塑造和改變城市場地的自然環境，隨后反饋給城市本身及其人口。”①顯然，塔爾的定義忽視了城市環境史研究中的兩個重要面向，即自然對城市的影響和城市對廣闊自然腹地的影響，由此也暴露了在當時城市環境史的研究中尚未出現一個準確的學科定義。就像麥樂西對20世紀90年代以前的城市環境史發展進行反思時所說，城市環境史面臨三個發展難題：其一，城市在環境史中的地位仍舊不明晰，大多數的城市環境研究作品停留在城市史和科技史的領域;其二，城市環境史的基本理論尚未明確;其三，現有研究的主要焦點過于狹隘，依賴經驗和內部主義，更多關注城市如何運作，而不是城市的發展和城市在更廣闊空間的影響。②為了解決這些難題，麥樂西提出應拓展城市環境史研究，把城市場域的物理特征和資源受到自然力量、空間變化和人類行動的影響和塑造全部囊括進去。在此基礎上，麥樂西呼呼采用克羅農那種“超出城市界線\"的研究方法。他認為，應該拓寬“內在論\"學者的工作，把城市發展、基礎設施和污染的研究延伸到城市范圍之外;同時，應該引導更多的人類學和自然學科的學者進人城市領域。③如麥樂西所說：“由于城市受到一系列外部力量的強烈影響，因此，最好把它們看作是‘開放的系統’，而不是只進行孤立或單獨的思考。\"④

此外，麥樂西對塔爾的理論超越還體現在深化其提出的“城市新陳代謝\"理論上。塔爾在收到麥樂西的反饋后，很快于一次采訪中承認了他對自然能動力量意識的滯后。他直接引用了卡洛琳·麥茜特（Carolyn Merchant）在1993年美國環境史學會年會的話進行解釋：由于以人為中心的歷史書寫慣性，“環境史學者也才剛剛開始承認非人類生物和自然環境力量在塑造世界歷史上的作用”。為了超越城市只是一系列技術網絡的觀點，塔爾使用生態學家尤金·奧德姆（Eugene Pleasants Odum）的“新陳代謝\"理論，將城市描述為一種寄生蟲。“我發現它是理解城市環境史的一種有用手段。正如生物需要陽光、能量、水和空氣的攝人，城市也是如此。”塔爾認為，城市更像一個有生命的有機體，在維持正常的新陳代謝過程中需要額外的水、食物、能源，并把消耗后的垃圾移除。這一點特別體現在水、糞便和廢物在城市與城市邊緣區域的流動方面。該理論的優勢是將城市內外的生態環境融合在一起，把城市的影響放在城里與城外的范圍內進行分析，但它的弊端有時會掩蓋另一方面，即疏于考察自然對城市的影響。麥樂西對此直言不諱地談道：“對塔爾‘城市新陳代謝’的關注，有時掩蓋了同樣重要的觀察，即自然對城市的影響。”①因為對于麥樂西而言，城市不僅是不斷變化的系統和物理環境的主要改變者，它同時也深受城外自然環境的影響，兩者間的關系是一種雙向的互動。

經歷了學術上的爭論和超越，麥樂西對城市、環境、城市環境史的認識再次得到深化。他認識到，“二元論\"和“一方影響另一方\"的理念已經不再適合城市環境史研究未來的發展需求，因為隨著城市環境史研究的深人，人們會發現城市與自然的關系中更多體現的是多元共生、協同演化。城市環境史研究的局限與其說是空間的限制，不如說是視角的限制。因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并沒有憑空建造出城市，城市的建造無不依托于自然資源如沙、鐵、水、石等，所以將城市異化于自然是沒有根據的、不正確的。就此，麥樂西進一步說：“城市環境史不需要被簡單地視為自然環境研究的對應物。城市不需要被視為自然的對立面，或者是人類力量出錯的產物。”城市環境衰敗敘事應該改變。“將人類與其他生物，以及他們所居住的物質世界分開，顯然限制了他們在城市這個作為安全保障、生產場域和擁有無限可能性之地的建設中所扮演的角色。”毫無疑問，人類行為對物質世界的改變往往是一種破壞性的力量，表現為資源浪費，但是將人類與其他生物以及人類出現的物質環境分開，則制約了歷史學家對人類歷史的理解，模糊了人類在城市化之前的存在，扭曲了他們對過去提出的各種問題。對衰敗敘事的延續只能加大自然和建筑環境之間的差距。④所以，環境史學者應該做的是打破衰敗敘事中關于“人類\"和“非人類\"世界的假設，將人類文明的歷史重新嵌人自然的歷史，在整體歷史的敘述中凸顯人與與自然的生物學聯系。

三、麥樂西的城市環境史研究特色

隨著環境史整體研究受“大歷史觀\"轉向的影響，城市環境史研究的內容和空間也更具有多樣性和全球性。它不僅要照顧到城市腹地、城市與海洋之間的關系，還越來越關注跨區域間的城市比較，甚至在橫向上關注整個世界城市的環境變遷問題。馬丁·麥樂西作為美國21世紀城市環境史研究的主要代表，他的研究著作既展現了當下的美國城市環境史研究境況，也體現出他個人的研究特色。

（一）將城市與海洋連接

威廉·克羅農曾說：“如果不了解芝加哥與其西邊廣大地區的特殊關系，也就無法理解它的發展。”①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以及一些大城市出現了人口從中心市區向外遷移，向城市周圍的郊區或農村流動的趨向。城市的發展不斷吞噬著農田和開放空間，像氣泡一樣不斷擴大。這種城內與城外所建立的千絲萬縷的聯系，讓城市環境史學者無法將城市之外的生態從研究中抽離，因為缺少城外水源、糧食、木材等物質，他們將無從建構真實的城市歷史。因此，當克羅農創建了城市與腹地之間的聯系，亞當·羅姆（AdamRome）再次把城市與城市之外的關系具體化后，越來越多的城市環境史學者努力將城內與城外聯系起來，將其視為一個整體進行研究。②在這方面，麥樂西也率先作出了嘗試。他在城市與陸地腹地建立生態關聯的基礎上，積極投身于城市與海洋腹地生態關系的探索，試圖突破城市與海洋的空間疆界，在海陸空間內部討論城市環境問題。

如同邁克爾·羅森（Michael Rawson）所言：“港口是研究城市與自然之間關系的最佳場所之一。\"③在《城市里的垃圾》中，麥樂西便關注到垃圾污染海洋的情況。紐約市多年來一直依靠向海洋傾倒垃圾作為主要的垃圾處理手段，僅1886年就將其1301180車垃圾中的1049885輛傾倒入海洋。由于大量垃圾被排放到大西洋中，那里的潮水又將它帶到公海、海岸，造成“通往港口的通道經常被堵塞，而新澤西州海岸線上的公共和私人海灘看起來就像糞坑”。④即便在約束海上傾倒垃圾的相關法規出臺后，一些工業及商業垃圾仍受到豁免。據估計，在20 世紀60年代末，每年仍舊有 500萬—600萬噸的廢物被傾倒到海洋中。紐約市繼續在幾平方英里的地區傾倒污水污泥，致使大片海域看起來像“淤泥和黑色粘性物的死海”。③如麥樂西所說：“到目前為止，最有害的處理方法是向湖泊、河流、港口，甚至是公海傾倒垃圾。這種方法的邏輯簡單而不計后果。”這種看似成本低廉的垃圾處理方法，隱藏著高額的善后利息。很快，長島和新澤西的海灘上出現大量垃圾廢墟，多個附近莊園的居民尖叫著要求救援。③

此外，麥樂西認為城市與海洋的聯系同樣體現在城市與海洋腹地之間的彼此塑造。在《1876—1945年休斯敦的衛生服務與決策》中，麥樂西解釋了休斯敦市的地形、氣候、地理位置等環境因素決定了城市基礎設施系統的建造和變更。 ①₂₀ 世紀上半葉，隨著黑色淘金熱的涌入，美國西南部迅速成為世界石油生產中心。石油推動了地區的整個世紀增長，也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選擇從周邊的農業地區遷移到休斯敦城區尋找機會改善生活。城市人口的暴增，給休斯敦原有的供水、排污和固體垃圾處理系統帶來巨大壓力，使其供水系統從主要依賴地下水的系統轉變為越來越依賴地表水的系統，并間接誘發了城市洪水、布法羅河口的退化和污染。為引人地表水而修建的人工河流，確實減輕了由地下水的抽取造成的陸地下沉和海水入侵，但因為城市坐落在沿海平原上，海拔較低，易受到颶風和龍卷風的影響，洪水澇災的嚴重程度隨著城市的擴大而增加。而在解釋昔日美麗小城如何變成如今飽受自然之力摧殘的場所時，麥樂西深刻剖析道：“從本質上講，休斯敦的水和廢水系統從局部問題到地區問題的轉變，極大地反映了這個城市自19世紀開始以來的變化。”它是休斯敦城市轉型帶來的向外部生態環境空間又一次擴張所招致的結果。

（二）跨城市比較研究

麥樂西在城市環境史的研究探索之中，沒有將研究視野局限在一城一地，而是注重跳出城市的范圍，開展不同城市間的比較研究，通過大尺度空間來探析不同城市間的環境問題。

首先，為了解歷史上美國城市衛生服務方法的傳播及其產生的環境效應，麥樂西對全國各大中小城市進行了系統調查。根據調查得知，美國各地區的城市公共用水來源存在巨大區別。如中西部地區73% 的城市建立公共用水系統，東部地區是 42% ，南部地區是 38% ，西部地區是 40% 。③而城市在單獨的（衛生和雨水徑流）或聯合的下水道的選擇方面也有差別。④通過宏觀尺度的比較，人們能夠清晰發現公共用水問題與城市財政、大城市與州的公共服務能力、公眾對政府公眾事業的監管及人們對私人水公司的不信任等因素之間的關聯。如麥樂西在《環衛城市》中表示，其研究采用的是一種國家視角，而不是個案研究，整體性考量美國各大中小城市的環境問題，為后人從歷史中為現代仍存的城市環境問題找到答案。

其次，麥樂西從全球的視角來討論不同國家城市的環境問題。受外交史學術訓練的影響，他在開展城市環境史研究初始便抱有一種全球關懷，如在為喬爾·塔爾和杜佩主編的《歐美國家中技術與網絡城市的興起》一書撰文時就指出，美國因先天資源充沛、人口分布分散和空間充足等原因，造成其垃圾焚燒器的流行程度遠遠低于法國、德國等國家。①在《城市里的垃圾》中，麥樂西更是在前言部分對古代各國的城市垃圾處理問題進行了整體回顧。他認為，19世紀以后有關城市垃圾管理的改革層出不窮，但是這些方法并沒有讓問題真正得以解決。②不同國家由于政治、文化、地理環境等因素差異，其垃圾處理方式也各不相同。歐洲各國固體垃圾組成差異很大，但是與美國相比，目前有機材料和廢紙是其中主要部分，包裝材料所占比例則明顯少于美國。從世界范圍來看，財富更是世界各地區垃圾的數量和多樣性的重要指向標。例如，在以色列、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聯邦酉長國等高收入國家，廢棄的汽車、家具和包裝常暴露于野外；在亞洲，紙張和塑料廢物是東京和新加坡垃圾中的最主要部分。就如麥樂西在書中所表達的，城市的機械化程度和資本密集情況都影響了垃圾的成分及其處理。③

麥樂西大尺度的跨地區比較性研究，從橫向上極大推動了美國城市環境史研究的發展。他通過比較歷史時期不同洲域間的城市環境問題，讓人們看到不同城市在面臨同樣環境問題時所采取的不同解決方案的動機，也為當下各類城市的不同生態遭際找到答案。但也正像他所指出的，應該避免對城市自然作概括性或統一性的問題研究，除了進行實地調查之外，還應該站在全球的高度作比較研究。例如將全球南方國家城市（如拉各斯、科爾多瓦、大連、德里、開普敦和宜興市）放在大尺度空間內討論，這樣不僅能夠遠離現有文獻中的西方偏見，還能夠為其比較方法增加深度和視角。④不過，麥樂西的跨城市環境史研究并不是以追尋研究大歷史為目標，而是為了更整體地呈現不同地區城市環境的變遷。如他評論《自然的大都市》時談到，這部作品的美中不足之處在于沒有深入理解芝加哥本身，僅僅研究物質在城市的流入流出并不能說明城市本身是怎么轉型的。麥樂西所呼呼的城市環境史研究，既要做到“跳出圍墻”，同時也要注意豐富“內在\"論述。③

結語

如麥樂西所說：“身在一個20世紀的、歷史與城市經驗息息相關的國家，從歷史的角度來記錄和分析城市環境對美國人的影響，可以學到很多東西。”①城市環境史是補充其他研究和理解城市化的一個重要的“切入點”，可幫助人們了解城市增長和發展的基本動力。對城市生態的研究進一步表明，將污染理解為城市發展進程的一部分，有助于深刻認識城市環境循環。把環境因素納人城市過去的探索，發掘了城市最深層的歷史，界定了城市的特征，呈現出城市成長過程中引發的物質世界的最廣泛的變化。麥樂西作為城市環境史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率先以19世紀和20世紀早期工業化為背景，強調特定污染問題、城市環境意識出現以及城市環境衛生改革者的努力，研究了工業化產生的不利于城市發展的影響，填補了美國城市史研究中的一個空白。②更重要的是，從城市環境史興起之初被否定到被承認，再到研究范圍擴大到城市之外的廣闊腹地，直至衍化出的跨區域國家影響，在如此漫長的進程中，麥樂西一直發揮著重要的引領和推進作用。

不過，麥樂西作為美國城市環境史研究最初的創立者，其研究也透露出一些美國城市環境史研究中的不足。例如：研究范圍有限，橫向研究集中在單一幾個城市，縱向研究集中在19世紀和20世紀；對芝加哥、紐約、舊金山等大城市著墨甚多，卻對西部大平原地區的城市吝于筆墨;在大尺度的跨域研究中較為注重異城比較，但重點放在歐美國家之間的比較上。就像有學者提出，目前城市環境史研究也存在著地域分布不均衡的問題，如研究重心主要放在歐洲西北部和北美城市，對其他地區的城市化不夠重視。顯然，東方、非洲、大洋洲等諸多國家地區都有悠久的城市文化，那里的人們同樣有豐富的關于城市景觀環境的歷史記憶，如果跨域比較研究中缺失了這些珍貴的史料，那么研究成果價值必然大打折扣。

此外，麥樂西在宏大空間研究中還存在對跨地城市的生態互動缺乏關注的情況。20世紀以來，世界各地都出現了農村地區迅速城市化的景象。為了供應城市人群的生活消費，全球范圍內由此產生的資源流動與聚集、能量的消耗與轉化、技術管理的提升和普及，都促生了全球性的生態互動。北京市民手中的車厘子，首爾市民餐桌上的辣白菜，紐約市民果籃中的香蕉，它們都有超越國家政治邊界的生態足跡。甚至產于中國山東的青島啤酒，亦有著超乎想象的全球故事。④如陳恒所說：全球城市史“它不僅研究微觀的城市個體，也從宏觀上強調城市間的關聯和影響，并深度考察全球范圍內城市本身的發展軌跡和規律”。作為環境史學者，我們需要思考與探究，需要書寫更多諸如“青島啤酒\"式的城市環境史，因為只有從星球的維度來將嶗山水、跨洋運輸大麥、啤酒花、日本稻米及德國啤酒技術重新放入青島啤酒跨世紀的文本中，才能夠真正寫好兼具中國特色和世界色彩的城市環境史。

責任編輯：徐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