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傳統民居天井結構的形式變遷及其蘊含的人居環境理念

“天井”一詞最早見于《孫子兵法》，其中提到：“凡地，有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這里的“天井\"是指一種四周高、中間低洼有水，形狀似井的地形。漢代學者劉熙在《釋名·釋宮室》中提到一種叫做“中霤\"的結構：“中央曰中霤，古者寢穴，后室之霤，當令之棟下直室之中，古者雷下之處也。”中雷是原始人于穴居住所頂上開鑿，用于照明采光的洞口，即天窗。也有當代學者認為中霤是天井結構的前身。③起初宅院中房與房之間，或房與圍墻之間圍成露天空地，后來由于氣候等原因，南方和北方分別演化出天井式建筑與合院式建筑。至宋明之后，南方天井式建筑形式成型并走向成熟。①梁思成在《中國建筑史》元、明、清”一章中對天井的定義是：“廂房往往置于正房次稍間之前，乃至正房與廂房相聯者;庭院因而狹小，稱為天井焉。”①天井通常分為上下兩部分，上部為屋檐或墻壁圍出的部分，而下部對應上部鋪開井口，鑿內池、留溝防，或安石埠、置盆栽。由于古代建筑技術水平有限且出于防火安全考慮，獨立民宅外墻往往不能開窗，天井便成了除大門以外溝通屋宅與外界環境的唯一通道，內宅的采光與通風皆通過天井完成。以天井為核心空間特征的民居則被稱為“天井式民居”。

傳統天井式民居主要集中于江南地區。江西明代之后留存的民居中，除贛南地區的圍屋外，幾乎全為天井式建筑。由于江西接壤湖南、湖北、浙江、安徽、福建、廣東六省，其文化具有多樣性，因而民居中的天井也隨地域不同而呈現出不同形式。同時，江西現存的傳統民居不僅數量可觀，且有較長的時間跨度，從明中期到現代皆有樣本留存，使得江西成為天井式建筑的“博物館”。然而，目前學術界對江西民居建筑中天井結構的相關研究成果還較為有限。除已故的黃浩先生有專著論述之外，關于中國天井式民居的研究大多關注徽派建筑。近年來，有關江西天井式民居的研究也有一定積累，但主要是對其結構設計的討論，多為建筑學與工程學研究。本文試圖聚焦贛派傳統民居中的天井結構，梳理其形式變遷，并分析其中的文化特征，以期揭示出贛鄱先人對于天井這一建筑中心結構理解的變化，展現出他們對于人居環境思考的演進。

一、江西傳統民居天井結構的功能

江西傳統天井式民居的外墻通常不設窗。這是因為，受早期建筑技術和材料的限制，房屋外墻的墻體與屋架分離，形成純圍護結構，開窗可能影響墻體穩定，加之隱私、防火等需要，使得外墻不開窗成為一種慣例。所以，除大門以外，天井是內宅唯一的自然光線來源和與外界環境交流的通道，承擔著采光與通風的重要功能。

首先，天井是全屋的采光中心。就物理空間而言，天井是家宅中光線最明亮的地方，通常位于住宅中軸線中央或靠前的位置。在江西天井式民居當中，天井不是獨立院落，而是屬于建筑本身的內部空間，它通常連接廳堂，被江西人稱為“明堂”，這一稱呼十分形象地反映出天井在住宅中的重要性。如下頁圖1所示，在江西較為典型的天井式傳統民居中，一進房屋圍繞天井進行“一明兩暗三開間”的平面布局，天井作為宅內光線來源，廂房圍繞其四周布局。明代對于民宅的制式有著嚴格的規定：“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定制，不過三間五架，不許用斗拱，飾彩色。三十五年（1402年）復申禁飭，不許造九、五間數，房屋雖至一二十所，隨其物力，但不許過三間。正統十二年（1447年）令稍變通之，庶民房屋架多而間少者，不在禁限。”①此處的“三間五架”是對住宅橫向規模的限制，對于進深卻沒有明確規定，于是天井式民居可以通過增加進數，即縱深增加天井數量，再圍繞天井增加相應廂房的方式增加住宅面積，同時仍能恪守“三間五架\"的制式。如圖2所示的都昌縣杭橋鄉老山村潘宅，就是一座圍繞天井的兩進，并加后堂半天井的兩進半式民居。作為一進屋宅的中心，主天井連接廳堂，因而也往往是家庭活動、社交活動和家庭裝飾的中心。環繞天井的采光門窗、屋檐梁柱等用雕花紋樣裝飾，廳堂正中設桌臺，家中所藏書畫也多懸掛于此，使其成為除住宅入口外的第二個“門面”。

其次，天井還承擔著通風散熱、調節室內濕度等功能。宋明之后，江西天井式民居成型，天井固定為上下兩部分結構，起“通天接地\"之用。這種形式正是應通風、調濕的功能需求而生。江西降雨量豐富，夏季悶熱潮濕，通風散熱是天井的重要功能。由四面屋檐圍成的天井，由于離地面有一定距離，因此能夠有效緩沖高溫天氣里室外溫度對室內的直接熱作用。一天中，陽光直射天井底部的時間不長，或可通過設置開合式的格棚、或設明瓦，對直射陽光加以阻擋。②由于不設外墻窗，所有房間的門窗都朝向天井，于是天井、過道與廳堂構成較為完整的氣流循環系統，將熱空氣匯集起來。而熱空氣密度較低，有上升趨勢，住宅中因住戶活動產生的熱量就可通過天井這個風道向上散去，四周較冷的空氣經過道進入天井底部，形成空氣對流，再經由屋內的氣流循環系統流經各處，從而改善住宅內溫度。有學者通過實證研究得出結論：天井上部的位置越高，越能避免陽光直射天井底部，保持室內溫度涼爽的效果越好，也越能加強熱壓作用。①天井的上下兩分結構，既可以經由上部天井的散熱功能使室內與外界之間進行溫度調節，又可通過下部天井蓄水與排水來調節濕度。為此，天井式建筑中不僅挑檐做得比較深，天井底也會設置排水溝或者暗道，曲折地將雨水排出室外，或是按需求將雨水匯積起來，預防火災。

圖1圍繞天井的一進房屋布局平面圖

圖2都昌縣杭橋鄉老山村潘宅布局平面圖③

江西天井式民居自宋明以來趨于定型，固定為上下貫通的結構形式，以滿足對采光、通風功能的需求。天井形態的確立標志著民居形制向著更合理的空間組織與環境適應邁進。但定型決不意味著不變，隨著地域差異與時代變遷，以及人們對生活環境理解程度的不斷深入，江西各地天井式民居在歷史發展中也演變出了不同的形制與布局。

二、江西傳統民居天井形式的變遷

江西地處“吳頭楚尾”，歷史文化興起于唐宋、繁榮于明清，因而其民居呈現出多種多樣的形式，反映出由時間與空間變化交織而成的多樣化面貌。大致來說，明代是江西傳統民居中天井形式的成型期，但已開始因不同區域呈現出不同特征。至清代，隨著人們對功能要求的變化，天井的形式變化更為豐富。

（一）明代天井形制的特征

成型于宋元時代的天井式民居現在多已難尋蹤跡。但江西境內明代民居的留存數量則較為豐富，且隨著人口遷徙的加劇，當時具有地方特色的民居已經成型，并形成贛東北、贛中和贛南三地的不同特色。贛東北民居以景德鎮民居和婺源民居為代表，兩地也各自有其地方特征。景德鎮民宅為青磚外墻，大多采用“一明兩暗\"的三開間，正堂五架進深，以天井為中心，堂房兩廂。當時景德鎮已成為全國制瓷業的中心，因此其民居常常使用“前店后宅\"\"上宅下店\"或是住宅與作坊相結合的布局。該地較有代表性的明代住宅有撫州弄2號、劉家弄3號、金達故居、汪柏故居等。婺源當時轄屬徽州，因此當地民居受徽派民居的影響很深，多為粉墻黑瓦。加之此處富商云集，也是文風昌盛、屢出官宦之地，因此其住宅多修建得富麗端莊，富有儒商格調。如理坑集中了大量建于宋元的官邸宅第，較具代表性的有尚書第、司馬第、駕睦堂等。相較而言，贛中部地區的民居更有江西本土特色。古時廬陵、臨川、袁州地區人口稠密，且書院文化十分興盛，于是民居也受到影響，不僅強調中軸對稱，屋宅中也多設有書房、藏書閣等，如流坑村許多官第都是這類結構。贛南地區則開始出現了客家圍屋這種不同于一般天井式民居的住宅。客家圍屋既有方形的，也有圓形或半圓形的，其圍合性的建筑中居住著多戶人家，大量的廳堂、廂房、居室空間的連接和采光也都有賴于天井。因此，圍屋中包含了大量的天井，例如建于萬歷年間的龍南烏石圍、里仁鎮栗園圍等。

明前期的建筑較為嚴格地遵守“三間五架\"的制式規定，到中后期變得繁復，體現了禮制的松弛。

這一時期江西天井式民居已定型，并在不同地區繼續呈現出不同的特征。

首先，天井的比例不同。盡管各地在修建屋宅天井時所取比例各有考量，但總體來說，贛東北地區受徽派建筑影響較大，其天井比例大多較中部地區更為狹長且屋頂坡度更陡。天井的長寬比例越向南越小。到了贛南地區，由于氣候溫暖，天井的比例就最為方正。據譚亮、蔡麗蓉等學者考證，在贛南地區，當天井的長寬比為3：2時，建筑通風效果最佳。比例較方正的天井與較為平緩的屋頂坡度都是為了適應當地多雨潮濕的氣候。①

其次，天井的裝飾不同。贛東北的婺源地區受徽商文化影響，更加注重在裝飾中突出文化與財富的象征，因此圍繞天井四周的三雕，即木雕、石雕、磚雕較多，體現出儒商特征。相較而言，同為贛東北民居的景德鎮民居則更具贛派建筑的特征，其天井裝飾較為樸素。而且因當地常有同時作為商鋪、作坊的需求，一般的住宅結構不能完全滿足這一要求，因此部分民居的天井數量較多，以便圍繞天井增加房間。贛中地區受書院文化影響，建筑裝飾含蓄素凈，多集中在門樓、窗靈和梁柱上，天井總體較為樸素，著重體現中庸理念。在贛南地區，天井裝飾則主要集中在上、中、下三堂的核心天井上，多用寓意性雕刻，銘記家族榮耀。②

再次，多采用水形天井。正如黃浩在《江西民居》中所總結的：“明代住宅多采用不結心的水形天井，天井也比較深。\"③水形天井方正，中間沒有凸起部分，其深度通常為30—40厘米，井壁多使用青磚，井內主要使用青石板材，通過在石板上開孔或通過石板間的縫隙排水。天井底部鋪卵石層，以使井內所聚之水滲透于地下。有些宅第中，為了防止天井中的積水濺出，會在四周裝上護欄。這種被護欄圍起的叫做“坑池天井”，通常比水形天井更深，更像是一種室內的觀賞水池。這些護欄高約半米，多用石材，其上還可進一步作雕刻裝飾。

（二）清代天井形制的變化

明末清初，江西是清軍與南明政權長期爭奪的地區，本地人口銳減。而在清初大規模的墾荒運動中，大量外地人口，尤其是粵、閩客家移民涌入江西（贛東北以浙江、安徽移民為主），使得民居形式愈發多樣化，并進一步隨著各地對建筑功能需要的變化而發展。同時，清代江西經濟高度發達，一方面仕官鄉紳數量龐大，另一方面江右商幫迅速崛起，使得江西民居在建造時較少受到經濟條件與建材的限制。具體來說，順治至雍正時民居多承明制，乾隆、道光時形式多元化發展，到晚清時期則因受到外來文化影響而出現了許多非本土樣式的建筑。在文化多元發展的總體趨勢下，江西文化中的“邊緣一腹心\"特征逐漸顯現。即是說，江西在與其他省份相交之處，文化存在相互滲透的現象，如贛東北建筑的徽派風格、贛南的客家圍屋等，唯有腹心地帶的贛中民居最具江西特色。

在時局變化多樣、人口遷移頻繁的背景下，這一時期江西民居天井的形式也出現了許多變化。首先，不再以水形天井為主，而是根據防潮需要，以土形天井取而代之。明代已有土形天井，只是到了清代才在天井式民居中占主流。如圖3所示，土形天井是指天井中間有凸起的結心部分，結心與天井四壁有一圈排水溝，因此積水可以較快地從天井中排出。土形天井較之水形天井更不易積水，從而使室內濕度有所下降。土形天井的推廣以及徽派建筑對于天井裝飾的重視，使得贛東北出現了不同于中部與南部的淺土形天井。這是由于此地冬季氣溫較低，淺天井散熱較慢，因此保溫效果略優于深天井。淺天井深度不到20厘米，甚至低于10厘米，中有結心，井底與結心全鋪以磨平青石板，如婺源理坑的彝訓堂、司馬第。為了防止落雨滴濺，這樣的天井通常在檐下設竹視，以控制排水量。可見到了清代，人們對于建筑形式與功能之間的理解更為深入。

相比而言，這一時期贛中地區的天井出現了更顯著的變化。

首先是功能的進一步提升。早在明代，此地天井為了遮蔽夏季烈日直曬就采用了“活檐”，即一種置于天井上的開合式機關：“欲作深檐以障風雨，則苦于暗;欲置長牖以受光明，則慮在陰。劑其兩難，則有添置活檐一法。何為活檐？法于瓦檐之下，另設板棚一扇，置轉軸于兩頭，可撐可下。晴則反撐，使正面向下，以當檐外頂格;雨則正撐，使正面向上，以承檐溜。”①這種開合式天井到了清代更為普遍。人們在廂房屋檐上設導木或加設楣梁，再于其上設置活動格柵，雖不能完全遮擋天井，但對于防溫降暑頗有成效。

其次是天井的比例變得更靈活。隨著“三間五架\"規則的松弛，以及多開間、多天井民居的普及，該地區漸漸出現五開間、七開間甚至九開間的民居。而隨著房屋開間的增加，天井的數量勢必也要增加，以滿足采光等居住需求。如下頁圖4所示的住宅是星子縣橫塘新屋曹村七松別館。作為一座五開間住宅，其中已經出現五個天井，這些天井的分布呈不對稱之勢，其形狀與比例已經相當自由。此外，由于開間不受限、宗族觀念和匪患較多等原因，民居與祠堂一體化的現象也出現了，如宜豐縣下屋村的柏東翁祠、遜園翁祠等。大家族聚居于這類民居中，中間作為祠堂和公共活動空間，兩側作為住房，增加天并串聯各處并提供足夠的采光，且在屋宅上層添加了將祖先供奉于此、稱之為“高寢\"的獨立空間，進一步加深了宅祠一體的功能性。③

再次是民居功能擴張導致天井形制變化。在書院文化影響下，多地有由民居發展而來，兼具居室與書院功能的家塾型書院，如撫州地區東鄉縣中的上池書院、中憲第等。這些屋宅出于授課、研習之需求，對采光要求遠大于一般民宅，于是其天井變化為縱向。如圖5所示，將上池書院與上池民居平面圖進行比較，就可以清晰地看出，這些整合了書院功能的屋宅，除了天井以外，其他部分基本仍是一般民居的布局。盡管書院仍然恪守三開間的要求，但也在這一前提下作出了靈活變通。隨著天井面積大為增加，兩側廂房也隨之拉長，以供授課之用。

圖3土形天井示意圖及水形天井截面圖

復次是天井院和天門院結構的出現。這種類型的民居主要集中在吉安、泰和等地，通過設天門、天窗乃至將天井推至屋外，形成天井院，以代替傳統天井，天井院民居的出現，是為了解決天井結構無法解決的飄雨、受潮等問題，即本由屋檐或墻壁圍成的、作為宅內空間的天井被推到屋外，與廳堂分離。黃浩認為，這種做法是南方天井式民居雜糅北方院落式民居的產物。①由于不再需要將天井作為屋宅布局首要考慮的問題，天井院大小、數量也由屋主調節，所以這種民居的布局十分靈活，完全能夠做到因地制宜，并根據生活需要自由增加房間。不過，按傳統天井式民居的結構，天井是唯一光線來源，天井與廳堂分離后，勢必導致采光不足，尤其是后堂及其兩側的房間將一片昏暗。針對這個問題，吉泰地區又出現了天門式民居。“天門\"指的是在墻上開出的裂隙，多開在正門入口上方，長約 2m 寬0.2—0.3m ，酷似現代的通風窗。它可以和天井院結構共同使用。例如在胡立言老宅中，既有天井院，又在大門上方開設天門。此外，還有直接在屋頂上開裂隙，被稱為“天眼\"的結構。為了處理“天眼\"漏雨的問題，人們在前檐墻上設一道對應“天眼”的“天溝”收集漏下的雨水，或用貝殼、羊角、云母片等半透明材料制成的明瓦覆蓋天眼，這樣既能采光，又能遮蔽雨水。只是明瓦造價太高，采光效果又十分有限，故未得到大范圍推廣。

圖4星子縣橫塘新屋曹村七松別館平面圖③

圖5上池書院與上池民居平面圖比較④

在贛南，產生于明中期至明末清初的圍屋，于清代早中期形成了較為固定的形式，并在清中后期的動蕩中達到了成熟期。①它多為單中心、內向型空間，形狀也不再似初生期較為多變，而是漸漸趨向于方形，以便在四角安設炮樓，形成家、堡、祠三種功能為一體的建筑空間特點。②其中的天井形制亦跟隨房屋布局靈活改變，如關西新圍就被稱為“三進四圍五棟，九井十八廳”。客家圍屋天井主要起采光與分隔屋宅單元之用，比例并不固定，最狹長處長寬比可達到1：6，且分成兩段。這種天井與其說是單個住宅單元的中心，不如說是被推到結構外側，整個單元更近似于天井院結構。

三、江西傳統民居天井體現的人居環境理念

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江西文化獨具地域特征：其一，江西因處于江南與華南、華中的交界之地，具有多種文化融合的特征。其二，江西是中國古代書院文化的重陣之一，又有發達的農業經濟，耕讀文化十分繁榮。自宋至清，江西出身的進士超過萬人。其三，江西既是佛教禪宗中楊岐宗與黃龍宗的發源地，又是道教正一派和凈明派的祖庭，有著豐富的宗教文化；其四，江西交通便利，水系眾多，有著悠久的工商業傳統，“江右商幫”是明清商幫中形成最早的一支。這些文化特質共同塑造了江西天井式建筑中獨特的人居環境理念。與江南其他地區普遍存在的天井式民居相比，江西傳統民居中的天井具有更為多元的文化內涵：在空間形態上體現為基于地域特征的適應性演變，在功能上兼具文教空間的象征意義與實用價值，在環境認知方面重視傳統風水理論，最終形成實用理性與開放包容相統一的特征。這種復合型的人居環境理念，不僅體現了江西獨有的文化地理特質，也為中國傳統建筑的地域性研究提供了重要范例。

（一）基于地域特征進行適應性演變的生活理念

由于江西地處“吳頭楚尾”，各地自然環境皆有不同，因此各地天井的設置也體現出對適應性演變原則的貫徹，自然與建筑呈現出有機融合的狀態。天井通過營造不同形態的、開的、溝通自然的空間，在屋宅內部自成一體地創造出一個微型的“屋宅-自然\"交流系統。陽光、氣流、雨水等既通過天井提升人的居住體驗，各地天井不同的空間形式改造也使自然更好地融人建筑與生活中。此可謂“天人合一\"與因地制宜相結合。

江西氣候總體而言冬季溫和而夏季炎熱。冬季北部較之南部更為寒冷干燥，夏季北部與中部地區受副熱帶高氣壓的影響而降雨較少。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江西各地人在建造屋宅時，會根據自身所處地區的特點對天井進行改造，以取其溝通自然之益，同時盡量避免其弊。例如，北部地區的土形天井更淺，這樣是為了在冬季保持室內溫度;而南方地區則較多使用深天井，以對抗夏季的炎熱。此外，天井的尺寸、朝向以及構成天井的屋頂坡度等因素，也因地域不同而各有不同。如贛中地區出現了將天井推至屋外的天井院，又在門上設天門結構等做法。在贛南則是通過增加天井數量，使其為規模龐大、住戶眾多的圍屋提供光線，加強內外空氣交換，同時還使天井起到過道與分隔房屋單元的作用。可見，江西傳統民居天井的基本功能，以及因地制宜的形式變化，體現出人們對于營造舒適家居環境和順應自然環境的追求，其背后是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活理念。

（二）兼顧理學思想與教化功能的文化觀念

江西傳統民居里的天井形態方正，多為屋宅布局的中心或位于中軸線上。這一現象背后既包含理學中重視秩序、提倡中庸的思想，也體現出江西作為耕讀文化發達之地，諸多生活細節里都包含著對文化教育的重視。天井所營造出的空間氛圍、道德隱喻，都是江西人道德教化的一部分。這些教化包括禮制秩序的強化、家風的傳承與營造以及對生活方式的規訓。

一方面，天井是秩序和“理\"的象征。天井作為一進房屋布局的中心，多與廳堂相聯，兩側為廂房，即使是在晚期出現的多進多開間宅第中，主天井也總是在中軸線上。正廳通常面向天井，而前廂房通常作為書房或長輩居所，后廂房才是女眷、后輩等所居住的區域。在天井的主導下，房屋布局的前后、主次順序都很鮮明，體現長幼有序的倫理觀念。書房一般設在天井附近，其直接原因是此處光線較為明亮，而觀念上的原因則是認為光線象征著“天理昭昭”，符合儒家“明理正心\"之道德追求。在天井所營造的頂射光環境中觀天自省，則是理學思想中格物致知修身方式的體現。

另一方面，天井又承載著營造與傳承家風的文化功能。天井連通屋宅各單位，既代表著家族成員間的互相交流，又由于與廳堂相聯，成為家庭公共活動與對外活動，如議事、祭祀、會見客人的空間，因此其裝飾十分重要。在一座屋宅內部，圍繞天井的裝飾總是較為豐富且講究中正和宜，如典型的天井廳布置為正中放置方桌，桌上放置座鐘，墻上掛字畫，兩側設對聯，等等，無不為了體現宅主的雅趣與品味。如果有家祭活動，則于方桌上擺設牌位與供品。天井是體現家庭經濟水平和家風教養的地方，也通過家庭公共活動培養和傳承家風。例如，在祠宅合一的建筑當中，家族祭祀時族人齊聚于天井與廳堂相合之處，此時從天井灑入的陽光象征著祖先在天之靈的眷顧，起到強化代際聯結，進行倫理教化的作用。

（三）尊重傳統風水理論的環境認知

風水學說是古人對于建筑功能理解的投射，是一種前科學時代建筑規則和理論的總結，帶有樸素的古代唯物主義色彩。它追求的是采用某種固定規則，促成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以求“天人合一\"境界。道家的本原論、范疇論與天人觀都是理學思想的重要來源，①而理學的“天人感應”“格物致知\"觀念與道家思想一起推動了古代風水學說的出現。江西作為道教昌盛之地與理學重地，對風水尤為講究。

在風水學當中，天井有“四水歸堂\"“藏風聚氣\"之意，在形式上則要體現“負陰抱陽\"“四象俱全”。“四水歸堂\"指天井四周屋檐向內傾斜，這樣，降雨就可通過屋檐匯集于天井。由于風水學說中的水象征著財，因此“四水歸堂”是取“財不外流\"之意。明清江西地區商業發達，出現了繁榮的“江右商幫”文化，且商幫成員多為宗族，①因而“財不外流”是一種相當具有現實意義的祝禱。除匯集降水的“聚財”意義外，天井也有著使屋宅內外空氣循環交通的“藏風聚氣\"之意。按照道家風水學說，“氣”是萬物生機的根本。“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②天井作為建筑內部的“呼吸口”，是空氣流通的場所，而空氣流通造成的風又使其成為“藏風\"之地。這樣，天井的存在就能夠“聚氣”，匯人“活氣”而避免“死氣”滯留，符合風水“生氣貫通\"的要求。

天井是風水理論中對理想住宅環境理念的具象化。整個住宅中，天井及天井周圍房間的布局通常遵循“負陰抱陽\"和\"四象俱全\"的原則。“負陰抱陽\"即“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③運用在風水理論中，它主要是指屋宅應背山面水、坐北朝南，如此才能陰陽平衡調和。主天井作為屋宅的內明堂應位于屋宅中軸線中前端，靠近南方，以確保陽光充足。同時，圍成天井的四面或三面屋檐也起著“負陰”的作用，即中和直射天井的陽光，保持溫度適中。傳統風水強調“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四象格局，“四象俱全\"則主要指以天井為統領，協調周邊房間的布局，使之營造出的環境符合風水理論的要求。因此，天井及其周邊房間的安排通常要求左右廂房對稱。天井在中軸線上，象征青龍方位的左廂房和象征白虎方位的右廂房要基本對稱，避免“龍強虎弱\"或“虎強龍弱\"的格局，而天井前方象征朱雀方位的廳堂要略低，后方象征玄武方位的主屋應當較高。這樣既符合“四象\"在風水中的基本特征，也能夠形成層次感，符合“前敞后實\"的原則，有利于匯聚吉祥之氣。

風水理論形成后也反作用于天井形式的發展。例如，一進房屋的天井采光總歸有限，于是在屋宅后半段，人們往往設置“半天井”。如圖6所示，半天井總是貼墻而設，且所貼外墻不加設門或窗。這種做法也主要是依據風水學說。如《八宅明鏡》對半天井的規定是：“座后不忌天井，但天井之后，必有墻垣，上不宜開門與窗耳。\"④又如《陽宅十書》中，對于天井的方位布局、形狀比例都有諸多規定，并將其與住戶的健康、運勢等相關聯，如“壬山水宜放甲乙巨門方，天井宜寬深，吉”，“凡宅天井中，不可積屋水，主患疫痢。不可堆亂石，主患眼疾”，等等。誠然，古人受時代局限，對天井形制與居民健康問題關聯的理解有許多荒誕之處，但是天井的意義也經由這些樸素的歸納，與\"財富積累”\"匯聚活力\"“天地秩序\"等意象聯系在一起，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學觀。

圖6江西民居中半天井示意圖

綜上所述，江西地區傳統民居的天井隨時空分布不同，具有多樣性特征。各地天井各有其特點，甚至差異較大。但也需要認識到，在這種差異性背后有一種統一性原則，即實用理性與開放包容的兼顧。實用理性的原則主要體現在天井功能與形制的調適與演變上。一方面，天井的設置與形式隨不同地區氣候環境不同而有所變化，另一方面，天井的功能也出現了復合發展的趨勢。與此同時，江西民居在保持核心空間范式的基礎上，靈活吸收外來影響，形成和而不同的地域譜系，技術、文化與審美的交融與演變最終形成了今天我們所見豐富多彩的傳統民居。縱觀江西民居天井在時間-空間當中的演化路徑，可知江西傳統民居中的天井文化并非靜態的，而是作為一種動態的技術-文化復合系統，體現出實用理性與開放包容的持續互動。

結語

數量龐大的傳統民居是江西豐厚寶貴的文化財富。誠如文化史學家雅各布·布克哈特所言：“建筑藝術能夠比任何其它藝術都更純粹地把理想中的意圖表達在實物上，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只有在這里，我們才能最清楚地意識到什么是藝術，盡管建筑藝術極其濃厚的實用性以及它對慣例的嚴重依賴性也是不爭的事實。\"建筑的文化意義與功能性一體兩面，其結構源于對功能需求的滿足，其形式既體現了當時的文化，又反作用于文化。江西傳統民居天井作為文化的物質載體，凝聚了先民的生存智慧與文化認同。天井結構的變化本質上是江西傳統民居對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適應性調整，其中實用理性與開放包容的統一原則始終貫穿其中，形式變化與人居環境理念保持互動。天井民居中蘊含的另一項重要的人居環境觀念是對理學教化的重視，天井本身就是“天人合一\"觀念在建筑中的體現。由于采光通風的重要功能，天井也被賦予了許多文化象征意義，如象征天理昭昭、藏風聚氣匯財之所等。這些觀念也以風水理論的名義反作用于建筑形式。

雖然當代建筑中不再有天井這一結構，但是天井為室內納入自然采光、調節溫度的功能仍然啟發了許多現代建筑的設計思路。例如南昌萬象城“紅谷之輪”，其室內采用大面積天窗設計，中間仿佛巨大天井般圍出花園景觀空間，既充滿了現代建筑的通透與曲線美，又保留了與自然環境的充分互動。顯然，江西傳統民居中天井所體現的“天人合一\"和“理性包容\"的人居觀念并沒有過時，而是成為中華傳統建筑遺產中永久流傳的精神財富。

責任編輯：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