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9-0090-08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深刻指出:“在新的起點上繼續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我們在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這一論述不僅為中華文明現代轉型錨定了歷史坐標,更為新時代的文明研究明確了新的文化使命。其中,深化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明理論研究、探索馬克思文明觀的當代轉換成為“新的文化使命”的題中之義。要澄明馬克思文明觀相較于傳統形而上學文明敘事或自由主義文明理論的方法論獨創性,必須重返其與西方現代性文明秩序的思想史坐標一一啟蒙文明觀的理論對話場域。啟蒙不僅構成了西方哲學認識論與政治哲學的理論基石,而且作為現代社會的總體文明觀,既奠定了現代文明的制度建構原則與秩序形塑邏輯,推動了人類文明的現代轉型,又因其與資本主義文明形態的意識形態共謀關系,淪為物化社會關系的辯護體系,從而成為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批判性解構的焦點。當下,隨著資本文明現代性方案的普遍失效,啟蒙理性遭遇價值根基層面的深層危機。在此語境中重新審視馬克思對啟蒙文明觀的批判,不僅能通過社會結構的總體性分析揭露啟蒙文明觀的認識論悖謬及其敘事邏輯的內在斷裂,而且能夠打破啟蒙在西方政治革命實踐中的自我悖反與歷史局限,凸顯馬克思文明觀對資產階級文明觀的方法論變革,深挖歷史唯物主義作為文明研究范式的社會歷史意蘊,為建構以人的全面發展為旨歸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提供方法指引,在思想對話中確立中華文明現代轉型的主體性坐標。
一、啟蒙文明觀的雙重面向與馬克思的批判視域
從理論旨趣來看,馬克思的文明研究是基于人類社會矛盾運動的分析揭示人類文明演進的內在規律,為擺脫資本主義的文明苦難、實現無產階級解放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探尋出路,從立場和方法上都根本區別于18世紀以來以“歐洲中心”“西方優越”自居的西方主流的資產階級文明觀。當前學界從多維視角深化對馬克思文明觀的研究,在把握其核心內涵與方法論特質方面形成了關于馬克思文明觀的總體認知?!榜R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站在唯物史觀的立場上,以唯物史觀的觀點和方法,徹底批判了把社會文明視為純粹精神運動結果的歷史唯心主義文明觀,系統闡發了馬克思主義文明觀,即馬克思主義關于社會文明的總的看法和基本原理。\"[2]同時,馬克思文明觀是在對各類錯誤思潮與方法論的批判性揚棄中確立其科學品格,“正是創立了新世界觀,馬克思恩格斯區別于一切舊哲學家,形塑了具有現實性、實踐性與能動性的‘革命一文明’論\"[3]。這種批判性特質不僅體現在對舊形而上學文明敘事的徹底解構,而且彰顯于對當代西方形形色色的文明思潮與話語霸權的反思和批判中?!榜R克思對資本主義文明錯誤言說的批判不僅具有文獻學意義,也具有當代價值。因為這些言說方式不僅存在于馬克思所生活的時代,在馬克思對這些言說方式予以強烈批判以后,它們仍然以各種變種出現在當今社會。\"[4]
在馬克思的批判視域中,啟蒙主義及其奠定的總體性文明觀念構成了不可規避的理論坐標。啟蒙運動作為一場總體性的社會運動,不僅憑借理性主義的認識論祛魅,推動了人類認知方式由宗教神權下的神秘主義向理性主義的轉變,而且以思想變革的方式引領了一場反對宗教神權、追求人的解放的文明轉型。在此意義上,啟蒙第一次建構起以人的主體性覺醒為特征的文明意識,開創了一種以理性精神和社會契約取代宗教蒙昧及君權神授的現代意義的文明觀念。這不僅對中世紀以來歷史循環論的文明敘事產生了根本沖擊,而且為現代文明的孕育確立起兩大支柱:其一,以理性主義與個體主義為內核的價值體系,將人從神學附庸提升為具有獨立思考與行動能力的文明主體;其二,以理性的規劃與人性的完善為動力的制度設計,試圖通過社會契約實現對人類文明政治秩序的整體性重構。對此,美國學者托夫勒認為啟蒙在人類文明的轉型浪潮中具有范式轉換的效應:“大膽的觀念,包括進步的觀念、個人權利的古老信條、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世俗主義、政教分離的觀念,以及領導人應由人民選擇,而不取決于神祇權利的觀念等等,開始傳播?!盵5]
無論是反對宗教神權的哲學變革,還是對自由平等價值觀念的政治哲學籌劃,啟蒙作為一種富有革命性的文明思潮,無疑在馬克思思想譜系的演化中成為重要的思想史前提。從馬克思的早年經歷來看,他出生的特里爾城由于靠近法國而深受啟蒙浪漫主義文明傳統的影響,學生時代的馬克思在特里爾的弗里德里希-威廉中學接受了典型而純粹的人道主義教育。可以說,啟蒙所奠定的理性主義文明傳統與自由平等的浪漫主義文明精神深度融入馬克思文明觀的形成和塑造過程中,“他確實是‘一個真正的十八世紀的法國人,對伏爾泰、盧梭熟稔于心’\"[6]。但即便深受啟蒙理性自由主義文明傳統的浸潤,馬克思所面對的時代現實卻交織著現代文明的“野蠻缺陷”,這就是尚未實現統一的普魯士德國所呈現的“時代錯位”,即“現代政治領域的文明缺陷同舊制度的野蠻缺陷結合在一起\"[7]13。這樣的時代現實使得啟蒙以一種未竟的事業在德國呈現出特殊的形態:“青年黑格爾派是嘗試以一種不同于早期啟蒙的方式去完成啟蒙在德國未竟的事業,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通過徹底貫徹黑格爾的法和國家哲學中的革命性進路來尋求對早期啟蒙的實現與克服。\"[8]
關于啟蒙與馬克思思想關聯的闡釋,學界存在兩種不同的可能路徑。以霍克海默、阿多諾為代表的早期法蘭克福學派較為注重啟蒙的消極方面,將啟蒙視為資本主義社會的同構性力量,不僅揭示了“啟蒙倒退為神話”的文明悖論,而且認為只有將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物質生產批判延伸至文化批判,才能形成對啟蒙理性的總體性批判。與之不同,意大利的沃爾佩學派著重探尋啟蒙遺產中的平等主義傳統及其對馬克思共產主義社會構想的積極影響。
如沃爾佩的學生科萊蒂認為,在關于私有制與社會契約的批判性分析中,馬克思“并沒有在盧梭思想的基礎上增添任何東西\"[9]。前者著重闡發馬克思對啟蒙理性及其同一性原則的異化批判,后者則更關注從馬克思返回啟蒙主義的政治原則與社會綱領。盡管結論各異,但二者均共同勾勒出一條潛隱的思想脈絡,即在馬克思對現代文明悖論的揭示中重審啟蒙的歷史辯證法及其最為根本的解放訴求。依循這條線索,有待于進一步挖掘的正是這種思想關聯的深層次邏輯結構及其在方法層面呈現的歷史轉換,進而重新審視馬克思文明觀中的“啟蒙”因素及其在啟蒙的揚棄中發動的方法論革命。
從青年馬克思的思想形成歷程來看,啟蒙作為一種獨特的文明觀呈現出進步與異化的雙重面向。一方面,由于啟蒙打破基督教神學的思想桎梏,重構了現代社會的價值體系,因而呈現出進步的文明面向。對此,青年馬克思在《博士論文》中提出了“世界的哲學化同時也就是哲學的世界化\"[0]的文明宣言,將啟蒙的“自由理性”加以激進化為自我意識哲學的實踐哲學,力圖通過哲學與世界的斗爭來創造新的文明世界。另一方面,啟蒙通過變革舊的市民社會的經濟體系,同時把舊的市民社會分割為原子式的個體,建構起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二元分裂結構,因而呈現出異化的文明面向,“啟蒙從精神運動和社會意識逐步落實為或扭曲地物化為一系列社會存在形式即現代社會的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的結構性特征\"[] 。
在進步與異化的辯證張力中,馬克思對啟蒙文明觀的省思同時構成其批判方法的文明論視域。這種批判不僅涵蓋對啟蒙所構筑的資本主義文明體系及其內在矛盾的物質生產剖析,而且包括對啟蒙所構筑的理性主義敘事話語認識論的重新審視。面對20世紀以來啟蒙理性在后現代語境中的整體“失語”及要求徹底解構理性的“反啟蒙”思潮,馬克思的批判顯現出更具科學性和建構性的意義,“我們對這一問題的關注,絕非僅僅囿于思想史的興趣。在現實性上,它或可為我們理解、反思現代性及其后果提供一種不同于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思考路徑\"[12] 。
二、形而上學批判:揭露文明敘事的觀念論根基
啟蒙由于倡導人的解放的價值觀念而呈現出進步的文明面向,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者的成就,即通過對舊形而上學的批判為啟蒙文明觀描注了唯物主義的底色。然而,這種唯物主義雖以自然主義世界觀解構了宗教神學與思辨形而上學的精神統治,卻在如何理解作為文明主體的人的問題上不自覺地復歸唯心主義的抽象思辨。
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者以自然科學為武器,通過將人重新錨定于感性世界,將斗爭的矛頭指向舊文明的宗教神學支柱及其背后的形而上學根基。這些唯物主義哲學家借助自然科學的輝煌成就,成功建構起以自然觀為核心的唯物主義哲學。同時,他們積極與思辨哲學展開激烈斗爭,在政治領域同樣提出了鮮明且強烈的解放訴求,直接沖擊以封建專制與宗教神權為支柱的舊文明的思想根基?!?8世紀的法國啟蒙運動,特別是法國唯物主義,不僅是反對現存政治制度的斗爭,同時是反對現存宗教和神學的斗爭,而且還是反對17世紀的形而上學和反對一切形而上學,特別是反對笛卡兒、馬勒伯朗士、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的形而上學的公開的、旗幟鮮明的斗爭。\"[7]327
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的最大貢獻在于將關注人的生存境遇、滿足人的物質利益、完善人的發展環境等與人的福祉密切相關的議題實質性地納入文明本身的意涵之中。啟蒙的核心主張在于鼓勵人們充分運用自身能力,賦予人的理性以超越宗教的主體地位??档峦瓿闪藛⒚衫硇栽谖拿髟瓌t上的普遍化建構,通過解答“什么是啟蒙運動\"的根本問題,揭示啟蒙文明觀的核心精神即“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13]。對此,法國唯物主義者將啟蒙的人本主義價值旨趣轉變為關注人的感性存在的唯物主義基本原則。例如,愛爾維修把“自我保存\"視為人的本性和自然權利,從而把“自愛”作為一切倫理學說和政治制度建構的基石。在他看來,正義即為維護公民的生命和自由,美德也是以人的利益為衡量尺度。正是通過將自然法則與倫理規范相融合的理論努力,法國唯物主義克服了“粗鄙的\"唯物主義過度強調物質因素、忽視人的感性需要的缺陷,因而被馬克思稱為“文明的唯物主義”,“法國人賦予英國唯物主義以機智,使它有血有肉、能言善辯。他們給它以它過去所沒有的氣概和優雅風度。他們使它文明化了\"[7]33。所謂唯物主義的\"文明化”,就在于為人的自然本性、感性能力、物質欲望尋求人本主義價值觀照,這被馬克思視為文明意涵的鮮明表達。
盡管啟蒙文明觀呈現為唯物主義的表現形式,卻在如何認識人的問題上陷入了唯心主義的窠白。法國唯物主義嘗試以自然主義立場消解宗教蒙昧,卻片面強調自然環境對人的單向度決定作用。由于缺乏對現實的人及其物質活動的本質理解,即“不是把它們當作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7]499,因而他們未能把握人與環境在實踐中的互動關系以及人在改造對象世界中的能動作用,最終將人降維為受環境決定和支配的被動載體。對于人的本質的誤讀致使啟蒙思想家在闡釋人類文明的歷史起源、發展規律與評價尺度等基本問題的闡釋上又陷入了唯心主義的窠臼。
一是以自然狀態的觀念預設來描述文明的起源,將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建構于非歷史的起點預設之上。啟蒙關于人類文明起源的描述延續了自然法學派的基本主張,即為人類文明的開端預設了一種原初的自然狀態。但是,這種自然狀態并非對真實的文明歷史的描述,而只是出于為文明狀態中法律的制定和制度的完善提供邏輯上的歷史起點。比如洛克提出,“為了正確地了解政治權力,并追溯它的起源,我們必須考究人類原來自然地處在什么狀態。那是一種完備無缺的自由狀態,他們在自然法的范圍內,按照他們認為合適的辦法,決定他們的行動和處理他們的財產和人身,而毋庸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許可或聽命于任何人的意志\"[14]。由于對自然狀態的觀念預設,啟蒙文明觀對文明歷史的闡釋呈現出文明演進過程的“歷史化”與文明起源“非歷史化”的悖謬,不僅曲解了文明起源的真實歷史狀況,同時掩蓋了人的物質生產活動作為文明起源的歷史發生學前提,“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而且這是這樣的歷史活動,一切歷史的一種基本條件\"[15]79 。
二是將文明發展的規律歸結于先驗理性秩序,把人類文明規律的闡釋訴諸文明之外的絕對理性的支配。受17世紀科學革命尤其是牛頓力學的成果影響,啟蒙思想家建立起對人的理性的普遍信心以及理性為自然立法的絕對權威,因而將自然界遵循的普遍規律推演至社會歷史領域,認為人的活動同樣遵循這種“永恒不變的自然規律”。按照這種理解,理性不僅僅是人類認識世界的工具,更成為決定自然世界與人類歷史演化的本源依據。由此,啟蒙思想家將人的活動視為理性秩序的自我表達,并將人類文明的歷史演化訴諸人之外的理性觀念的演化,甚至將文明的動力歸結為理性按照自身邏輯的自我發現。比如孔多塞在《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中提出,人類歷史是一部理性戰勝迷信和專制的勝利史[16]。盡管他們注重人對于推進文明進程中的能動作用,卻又把人變成了理性秩序支配的對象,從而把基督教神學闡釋文明歷史的“上帝方能論\"替換成了“理性萬能論”。
三是基于對人的本質的抽象解讀,把人的本質的先驗預設作為人類文明的評價尺度。盡管啟蒙寄希望于人類文明按照理性的秩序而不斷完善,但其也包含對理性本身的自我反思以及對現存文明的深刻批判。就此而言,啟蒙文明觀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內在局限,即由理性構筑的文明秩序并不像人們預想的一樣盡善盡美。比如盧梭極具洞見地指出文明的進步與自由的桎梏這一無法調和的悖論,認為現代文明不僅未能給人們帶來完全的自由,反而使人陷入了一種新的不自由,這種不自由凸顯為人的道德世界的空虛及其為人的心靈附加的自由枷鎖,“在種種情況下,人們所感到的無數煩惱和痛苦,使他們的心靈得不到片刻安寧\"[17]。盡管盧梭的批判已經包含歷史辯證法的深刻洞見,但這種批判依然囿于觀念論的局限,即基于“未經污染的人性”的預設來指認文明的發展對于美好平和自然狀態的背離。在這之中,啟蒙思想家以抽象人性作為超歷史的評判尺度,他們把人性解放等同于文明進步,同時認為人性壓抑則象征文明衰退,卻忽視了“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18],看不到物質生產才是衡量和評價文明狀況的根本尺度。
馬克思的形而上學批判直指啟蒙文明觀的抽象人性論根基,指出啟蒙在反對思辨形而上學的過程中,由于對人的本質的認識謬誤而重新將唯心主義引入了社會歷史領域,其結果便是在文明歷史的闡釋中陷入了另一種形而上學的窠臼。這導致了啟蒙文明觀闡釋效能的自我消解,盡管啟蒙以唯物主義的旗幟表達關于人的自由與個性解放的價值追求,但由于將文明的闡釋建立在抽象人性的觀念預設之上,致使其啟蒙蘊含的人的自由與解放的價值觀念失去了現實效力,淪為脫離實踐的價值懸設。
三、意識形態批判:解蔽資本主義的文明幻象
啟蒙所標榜的人的解放的文明理念,在話語敘事層面受制于唯心史觀的內在局限,而在文明實踐層面則顯現出資產階級立場的保守性,通過對資產階級特殊利益的意識形態辯護而阻礙了個體解放的革命訴求。從文明價值的解放到文明實踐的異化,啟蒙的悖反同時反映了其作為一種文明觀念的內在分裂;也正是在發揮意識形態效能的過程中,啟蒙標榜“進步\"的觀念為資本主義構筑起合理性與正當性的文明幻象。在資產階級反對宗教神權的政治革命中,啟蒙的批判首先指向宗教對國家的精神宰制,試圖通過構建世俗化政權來消除教會與王權的雙重壓迫。但是,即便按照啟蒙藍圖建立的資產階級共和國也未能兌現解放的承諾,資產階級的上臺也只是通過政治權力的獲得而為本階級的特殊利益建構新的權力機制,這使得革命的結果不過是以一個階級替代另一個階級的權力置換,用金錢特權取代了等級特權。
青年黑格爾派的革命方案可謂啟蒙文明觀的政治延續,但也未能在立場上突破啟蒙的局限。通過對基督教神學的批判,鮑威爾提出“政治解放”式的啟蒙,期望通過猶太人擺脫宗教束縛以及使國家擺脫宗教控制,來化解國家與市民社會的分裂。但他將“人權\"或“自然權利”歸為低于社會性的“自然沖動”以及市民社會中的私有財產權,這一做法不僅未能緩解矛盾,反而加劇了個體與社會的分裂,最終導致“人權”與“公民權”的現代二分。從實際結果看,政治解放僅僅實現了“市民社會從政治中得到解放\"[9],卻使人類陷入更為深刻的二重化困境,即作為公民的抽象平等與作為市民的實質不平等構成結構性悖論。因此,政治解放雖以激進姿態致力于推進人的解放的訴求,卻只是“以啟蒙的形式再現\"[7]47 。
政治解放的局限印證了啟蒙文明觀的實踐困境,即其追求人的解放的實踐籌劃無法突破其賴以形塑的物質利益基礎。在馬克思看來,任何思想觀念都不是外在于人的物質生產活動之外的獨立存在,而是特定生產方式與階級利益的理論表達?;诖?,馬克思將啟蒙文明觀納入國家與市民社會的二分結構中,剖析這一觀念的社會意識功能和社會存在基礎。經由唯物史觀的結構性分析,馬克思揭示了啟蒙在反對封建神權的革命實踐中取得勝利的社會歷史根源。由于18世紀社會生產力的極大發展,啟蒙能夠憑借自然科學的卓越成就與物質生產領域的革命性突破摧毀舊的文明秩序及其觀念體系的物質根基,取得觀念領域的普遍勝利,這恰是物質生產領域的革命成就在意識形態領域的必然映射。“這正如同這種理論運動本身是由當時法國生活的實踐性質所促成的一樣和它那反神學、反形而上學的唯物主義實踐相適應的,必然是反神學、反形而上學的唯物主義理論?!盵20]但是,由于歷史情境的轉換,面對舊的專制王朝與教會的聯合反撲,尚為羸弱的資產階級甚至與其聯手來阻正和鎮壓無產階級革命,這就使得作為革命先導的啟蒙觀念在復雜利益的對抗和交錯中轉變為壓迫性、反動性的意識形態。
在這之中,馬克思揭示了啟蒙對國家與市民社會關系的存在論顛倒,并認為這種顛倒絕非簡單的認識論倒置,而是植根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物質實踐過程,由此完成了資本主義文明幻象的邏輯建構。一是概念語詞的置換,啟蒙將資產階級的自我解放轉譯為全人類的普遍解放。在啟蒙關于“人的解放\"的革命訴求中,作為解放主體的“人\"并不是普遍的人,而是作為統治階級的資產者。正如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實質是貿易自由,“平等”蛻變為法律面前的商品所有者平等,啟蒙已然在革命形勢的交錯中將資產階級的自我解放替換為“普遍人的解放”。究其本質,啟蒙宣揚的人權“無非是市民社會的成員的權利,就是說,無非是利己的人的權利、同其他人并同共同體分離開來的人的權利\"[7]40。二是歷史語境的抽離,啟蒙將資本主義文明的現象描述從具體歷史語境中抽象為天然合理的超歷史存在。正如亞當·斯密對資本主義作為“自然自由體系\"的勾勒,通過強調資本主義與人性之間的必然聯系,將資本主義文明的發展視為歷史的必然,進而將資本主義的擴張視為“文明”的同義語。借助這種非歷史的形而上學敘事,啟蒙思想家“把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當作永恒范疇\"[7]644,把資本主義文明從人類文明的歷史階段變成了“永恒自然秩序”,并確立其為人類文明最高形態的先驗合法性。三是形式合理化的蒙蔽,啟蒙在祛除宗教魅影的同時與資本邏輯締結新的權力結構。資本主義機器大生產的標準化體系與科層制的理性化管理模式共同構成資本主義文明的治理術。通過這種“理性的狡計”,啟蒙用自由市場的“自然法則”取代神學目的論,用進步史觀的美學修辭遮蔽勞動異化的現實。對此,馬克思通過對商品、貨幣、資本三重拜物教的批判,揭示了啟蒙理性與資本邏輯的內在共謀:啟蒙理性的法權觀念將契約自由抽象化為普遍原則,而商品交換中“等價形式\"的強制普遍性恰恰為這種抽象提供了經濟學具象;當具體勞動被抽象為無差別的人類勞動時,啟蒙宣揚的文明觀念就獲得了商品世界的經驗確證。
總體來看,啟蒙理性的普遍性訴求實質上是資本邏輯的形而上學表達,而資本增殖的抽象統治則是啟蒙理性最徹底的物質實現,這種雙向的邏輯同構完成了對資本主義文明幻象的意識形態建構。由此觀之,啟蒙雖以理性驅散神學迷霧,卻為資本的支配描摹上合理化的文明粉飾,最終淪為資本主義合法性論證的“文明修辭術”,也就注定了啟蒙文明觀在重構文明秩序的革命實踐中必然走向失敗?!巴瑔⒚蓪W者的華美諾言比起來,由‘理性的勝利‘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2I]經由意識形態批判,馬克思完成了對于啟蒙構筑的資本主義文明幻象的解蔽,揭示出啟蒙文明觀的悖論邏輯:其以理性祛魅自詡的解放承諾,反而通過所謂自由平等的意識形態裝置遮蔽了文明異化的現實,成為資本邏輯自我合法化的文明編碼,當它試圖以自然法則解釋社會演進時,實際上編織出遮蔽歷史真實運動的“文明陷阱”。正如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揭示,“啟蒙的根本目標就是要使人們擺脫恐懼,樹立自主。但是,被徹底啟蒙的世界卻籠罩在一片因勝利而招致的災難之中\"[22] C
四、超越啟蒙:馬克思文明觀的方法論變革
馬克思對啟蒙文明觀的批判呈現為形而上學批判與意識形態批判的雙重交織,這并非簡單的理論疊加,而是有其深刻的邏輯意蘊。當啟蒙將“自由\"闡釋為市場經濟的貿易自由、“平等”具象化為人類社會政治秩序的文明原則時,其理論根基已深度嵌入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中。就此而言,啟蒙文明觀的理論根基同時也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觀念基礎,并且以意識形態的方式來產生政治功能;啟蒙文明觀與資本主義社會中作為抽象統治的合理化蒙蔽具有同一性。正如阿多諾所揭示的,啟蒙理性的同一性原則與資本主義文明的同一性原則是內在一致的。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體系與政治建構中,理性的同一性原則獲得了它的文明形式。如果離開了同一性原則,啟蒙按照理性所設計的文明秩序及其實踐籌劃也就無法實現?;趯⒚衫硇詢仍诿艿纳羁潭床欤R克思的啟蒙批判必然以形而上學批判和意識形態批判的雙重交織形式而展開。既要完成對形而上學的理論根基批判,揭露啟蒙將理性絕對化為“無人身的理性”的認識論謬誤,又須展開意識形態批判,解構啟蒙文明觀背后的物質利益關系。前者指向對“理性形而上學化”的哲學清算,后者則深入剖析其作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階級屬性。
經由形而上學和意識形態的雙重批判,馬克思深刻揭示了啟蒙文明觀在價值承諾與歷史實踐之間的自我悖反。這種悖謬性在于,啟蒙以解放全人類的普遍理想自居,試圖通過理性主義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價值懸設建構超越時空的文明準則并重構現代文明的社會政治秩序。然而,這種宣稱普遍性的價值體系卻深植于資本主義物質關系的特殊土壤之中,通過形式與實質的二元分裂結構,既遮蔽剩余價值剝削的實質奴役,又將階級壓迫轉化為抽象法權話語。因此,作為資本邏輯的文明表征,當啟蒙試圖通過抽象理性建構普遍文明準則時,其價值承諾卻在資本邏輯中異化為替統治階級利益辯護的觀念工具,成為“以思想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占統治地位的物質關系\"[15]98。由于在普遍的價值承諾和現實的利益基礎之間出現悖謬,啟蒙無法從根本上消解資本現代性的內在分裂及其引發的文明悖論,因而其關于自由平等與人性解放的實踐籌劃也只能囿于資本文明的固有局限而淪為革命話語的狂歡。
通過消解價值與現實的二元對立,馬克思將對啟蒙文明觀的批判錨定于物質生產活動的現實根基,開創了深入現實的物質生產活動來透視文明的獨特方法,推動了文明研究在方法論層面的總體轉換。這種革命性轉換包含三個關鍵維度:其一,文明主體的歷史具體化。馬克思將文明主體確立為“現實的個人”“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7]519,使人類文明的主體性闡釋擺脫自然狀態的人性論預設而回歸物質生產的矛盾運動。這種轉換撥開了觀念論的形而上學迷霧,為文明發展的主體性闡釋奠定了唯物主義的存在論根基。其二,文明觀念的意識形態祛魅。馬克思穿透啟蒙“自然權利”“天賦人權\"的觀念表象,將對啟蒙及其文明觀的批判牢牢植根于對啟蒙背后的物質生產方式的剖析。正是通過區分啟蒙的社會存在基礎和社會意識功能,馬克思揭示了啟蒙文明觀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間的同一性、同構性,破除了啟蒙構筑資本主義超歷史的文明幻象,揭露了啟蒙作為資產階級文明話語的意識形態本質。其三,文明實踐的革命躍遷。馬克思突破啟蒙將文明進步等同于政治領域廢除等級制、確立代議制等權利重構的局限,指出政治解放無法超越市民社會領域的根本束縛,主張通過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實現人的真正解放。這一做法將文明實踐從理性設計的烏托邦構想,轉變為通過階級斗爭瓦解資本邏輯的現實運動,從政治解放上升到人的解放的原則高度,實現了文明實踐路徑的革命性躍遷。通過將上述邏輯轉換納入文明論的視域加以考察,不難發現馬克思與啟蒙的關系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而是呈現為辯證揚棄的復雜圖景,正如福斯特所指出的,面對啟蒙構筑的資本文明的觀念體系及其社會建制,馬克思“對資產階級人文主義的回應并不包括簡單的、片面的否定,就像阿爾都塞關于分離早期和成熟的馬克思的認識論斷的概念。相反,它采取了一種更激進的形式,即他原來的人文主義和自然主義方法的實質被轉化為發達的唯物主義\"[23]
通過對啟蒙文明觀的辯證揚棄與范式重構,馬克思實現了對啟蒙傳統方法論的歷史性超越,將文明研究從觀念領域的形而上學思辨中解放出來,確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范式。就話語敘事而言,馬克思徹底摒棄了啟蒙傳統所預設的理性至上原則與價值普遍主義的二元對立,轉而將“自由”“平等\"等抽象價值承諾置于社會歷史運動的具體場域中加以考察,并將啟蒙的形而上學價值懸設轉化為消滅階級剝削制度、建立自由人聯合體的革命綱領,實現了對啟蒙文明敘事的根本性改造。就實踐籌劃而言,馬克思通過深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政治經濟學分析,指認了啟蒙文明觀背后的雇傭勞動基礎,進而通過揭示剩余價值規律暴露其文明籌劃的內在局限性,不僅解構了資本主義的文明神話,而且為共產主義新文明的建構開辟現實道路。
綜上所述,馬克思的啟蒙批判并非停留于理論內部的思想清算,而是深植于文明轉型的現實場域,為解答“文明向何處去\"的時代之問提供了科學的方法指引。馬克思文明觀的方法論革命,本質上要求將文明形態的演進置于“現實的人”的物質生活過程與社會關系再生產之中,不僅為破解技術異化、生態危機等人類文明的現代性困境提供了根本坐標,而且使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歷程映射出新的文明意蘊。對此,應當“秉承新時代的文化使命,建構中國馬克思主義文明觀的當代形態\"[24],以人的全面發展與社會全面進步的文明歸旨為新時代的文明建設提供理論指引。首先,深化文明研究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自覺。通過馬克思對啟蒙“普遍理性\"的祛魅及其意識形態運作機制的分析,將對人類文明規律的剖析納入“生產力一生產關系一文明形態”的辯證框架,為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把握人類文明走向提供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論審視。其次,走出啟蒙主導的西方文明話語陷阱。依循馬克思深入社會歷史現實的文明批判,能夠揭露“自由民主制度”背后特殊利益普遍化的認識論謬誤,解蔽資本主義作為“歷史終結”的文明幻象在文明對話中建構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支撐的科學文明敘事,擺脫“歐洲中心論”“西方優越論”的話語霸權。最后,探索超越啟蒙限度的新文明方案。馬克思的批判不僅是解蔽資本主義文明幻象的方法依據,更是探索建構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方法指南。其將文明演進錨定于物質生產領域的方法論原則,為中國在社會主義制度框架下超越“以資本為中心”的現代性文明邏輯提供了根本指引:既通過公有制主體性地位遏制資本無序擴張,又以全過程人民民主重構人的解放的政治實踐,使“共同富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理念成為新文明形態的內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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