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B1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9-0033-08
自2021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致世界互聯網大會烏鎮峰會的賀信中提出“數字文明”這一概念以來,“數字文明”問題逐漸成為學術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但目前很多學者的研究都停留在對數字文明的盲自推崇和烏托邦式的幻想上,夸大了數字文明對人類生存和解放的意義,忽視了對數字文明風險的批判性反思,沒有預判其推進人的解放的限度。甚至一些學者把數字文明視為繼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之后的人類第三個文明階段,屬于“更高層次的文明形態\"[1]。顯然,數字文明屬性的這種判定,缺乏合理性根據。我們只有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根基上,才能正確認識數字文明的歷史方位,尤其是其對人的解放的限度。
一、數字文明的科學內涵與特征
數字文明作為一個新近提出的概念,人們對其的理解遠未達成一致意見,學者們基本上基于自己熟悉的領域來界定和注釋數字文明。因此,深入探討數字文明,首先必須對數字文明作出科學界定并厘清其重要特征。
(一)數字文明的科學界定
目前,學術界主要從以下視角界定數字文明:其一,把數字文明類比于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認為其是一種類似于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的物質文明[2]。其二,把數字文明界定為文明社會的數字化狀態,將數字文明等同于數字時代、數字社會,是一種不同于工業社會的全新社會形態[]。其三,認為“數字文明作為文明歷史發展的時代樣態,是一個普遍運用數字技術處理人類生存事務的文明形式\"[3]。其四,認為數字文明的根本在于數字經濟,在于其在經濟社會中占據主導地位[4]。其五,把數字文明和資本主義綁定在一起,認為數字文明就是數字資本主導的社會狀態,掌握數字資源成為權力的根本標識,其“攫取利潤、異化一切\"[5]。學術界的以上界定,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描述和展示了數字文明,不過這些界定大多不夠全面,無法呈現數字文明的全貌,甚至還有部分界定過于“理想化”,人為地拔高了數字文明的地位,有失偏頗。
什么是數字文明?或者說數字文明到底意味著什么?要弄清楚這些問題,需要我們從概念本身來深入分析。首先,從內涵來看,數字文明指稱人類社會文明的新樣態,也即人類社會文明在當前出現的新變化,而且這種變化影響較廣且較為深遠,也正因此人們才試圖創造出一個新的概念來描述它。具體來說,我們的社會文明出現了以下新變化:數字商品化,數字商品成為重要的交易對象,產生數字資源交易平臺和市場;數字技術進入生產的各個環節,重塑了整個經濟社會形態和生產過程;數字化生存成為人們生活的“新常態”。其次,從外延來看,數字文明更多指生產生活的狀態,它并不取代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而會改變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的具體樣態,使其進入數字化或智能化狀態,數字化是工農業生產各個環節的重要構成要素。最后,數字文明并不僅僅是一種物質文明,它也具有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意蘊,數字民主、網絡議政,甚至數字技術、算法本身就有政治層面的意蘊,即\"在21世紀,數字技術就是政治本身\"[6]數字文明也涉及精神層面,數字信仰、大數據思維、數字拜物教等現象即為明證。總之,數字文明是指基于數字技術的發展人類社會文明出現的一種新樣態(新變化),即人們生產生活的數字化現象,包括數字經濟的出現、生產的智能化、生活的網絡化或“云端化”等,并具有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層面的意蘊。
(二)數字文明的重要特征
科學認識數字文明,還需要進一步概括數字文明的重要特征。也即,數字文明時代或者數字文明社會下的生產生活等具有什么樣的典型特征,能夠使我們將其作為一種文明樣態來認識和運用。
1.數字文明的融合性。數字文明時代,會出現數字產業,數字會商品化,以數字產業為主導業務的企業會占據先機,成為市場贏家。與傳統文明相比(農業文明、工業文明),數字文明融合性突出,會對其它文明進行數字化、智慧化“改造”,呈現出一種文明的迭代狀態。目前,雖然數字企業地位日益凸顯,但是各行各業依然存在,只是數字化對各行各業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更換其動能,促生新業態等。
2.數字文明的共享性。“共享性是數字文明的本質特性。\"[]緣于數字資源的聚合性、可重復利用性、可再生性,數字文明從本質上和應然層面來講是一種共享性文明。數字資源在創造上遵循“梅特卡夫定律”,具有聚合性,即數字資源的價值隨著使用用戶數量的增加而增加。數字資源在提取、儲存時可能是單獨的、私人化的,但是數字資源一旦被創造出來,就可以供不同的用戶使用、多次使用、通過不同的方式使用,而且在數字資源的使用過程中,其本身也可以產生新的數字資源。
3.數字文明的生態性。數字技術代表著人類科技的進步,這種先進科技正在轉化為先進的生產力,實現對現有生產力的重構。數字技術在提高勞動生產效率的同時,還能促進人類生產生活的生態性重塑,這主要歸因于生產智能化可以減少資源的浪費,實現集約化、精準化生產。以數字技術的初級化應用一一搭建購物平臺為例,通過網絡購物平臺,可實現生產者與消費者的有效對接、匹配,把產品及時銷售出去,實現生產的目的一一滿足消費者的需要。如果數字技術擺脫資本邏輯的束縛,堅持以人為本、人民至上理念,則會在更好滿足人民需要的同時,極大降低資源消耗,改善全球生態環境。
4.數字文明的技術性。目前一些學者之所以會對數字文明產生誤解,根本原因在于其忽視了數字文明的技術性,數字文明的根本在于數字技術的產生、發展、運用,尤其對生產生活的影響。必須看到,數字技術既可以為資本主義所占有和運用,成為資本增殖的工具,導致數字勞動異化;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所占有和運用,成為促進生產發展、造福人民的載體。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數字文明的社會文明成分還不夠凸顯,它更多地表征為一種技術文明。從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來看,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的重要構成要素,甚至在現代社會是第一生產力,而生產力的變革必然會引起生產關系的改變,最終導致上層建筑的變革。但是,科學技術革命和社會革命常常并不同步,兩者之間更不是線性的決定關系,社會革命本身往往是科學技術革命的前提條件。如果我們把數字文明看作整個社會的根本變遷,就會產生忽視社會革命重要性的危險,不利于人類實現從資本主義向共產主義的轉變。
二、數字文明的出場邏輯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文明是實踐的事情,是社會的素質\"[7]。文明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是對人類社會實踐和社會形態的一種表征和評價。人類社會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處于不斷地由低級向高級的躍遷過程中,每次重大的躍遷,都是一種文明的更替,也即社會文明樣態的轉化,新的文明樣態出現,會“遮擋”乃至取代舊的文明樣態。任何一種新的文明樣態的出現都有其邏輯所在,有其堅實的現實社會基礎,數字文明的出場也不例外。
(一)數字技術的出現與發展
數字文明的核心支撐是數字技術的出現與發展,而這關聯著人類近現代以來的第三次科技革命。在這場科技革命中,電子計算機技術的影響最為廣泛、深入、持久。基于此,20世紀60年代以來的社會被稱為信息社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今天的數字文明就是“信息社會\"或“信息文明”的升級版。數字文明比信息文明對整個人類目前的生產生活狀態以及未來趨勢的概括更為精準。今天影響人類生存生活的不再是簡單的信息生產、儲存和傳播問題,更根本的是數字化問題:對一切事物進行數字化處理,然后把數字化作為生產的手段與生活的方式,數字即成為重要的生產資料和資源。正如習近平所指出的:“數字技術正以新理念、新業態、新模式全面融入人類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建設各領域和全過程。\"[8]而實現信息文明到數字文明升級的根本在于數字技術,包括數字采集技術、數據庫技術、虛擬現實技術、增強現實技術、萬物互聯技術等。正是數字技術的創造和應用,使得人類進入大數據時代,并隨著大數據的產生使得各種數據運用變得可能和有價值。
(二)數字資本主導地位的逐漸形成
馬克思曾對人類社會的變遷和表征作過科學概括,指出:“各種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9]“生產什么、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進行生產\"的問題,在進入資本主義時代以來,有了一個總括而具體的表征,那就是資本,看資本的主要形態是什么,或者什么形態的資本在整個社會生產中居于主導地位。
從整個資本主義歷史來看,資本主義發展主要經過了商業資本主義、產業資本主義、金融資本主義。目前,金融資本主義正逐漸向數字資本主義轉變,數字資本主義已經躍出地平線,冉冉升起,資本主義的標志和中心正在從華爾街向硅谷遷移,華盛頓共識正在被硅谷共識所改寫和替代[10]26。從公司市值來看,2023年全球市值最大的公司排行榜中,前十位中只有三家企業不是數字資本(以數字科技的研發和應用為基礎)主導的企業,其中排名第一的是蘋果(Apple)、排名第二的是微軟(Microsoft)、排名第四的是谷歌(Google)、排名第五的是亞馬遜(Amazon)[10]58。這些數字資本型企業不但在全球經濟領域占據著主導地位,也深刻影響著全球的政治生態。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美國著名經濟學家丹·希勒在20世紀末預言:“在擴張性市場邏輯的影響下,因特網正在推動政治經濟向所謂的數字資本主義轉變。\"[121世紀以來,隨著大數據技術的成熟和擴張,一些大數據專家,如邁爾-舍恩伯格等,也提出“我們的經濟將從金融資本主義轉向數據資本主義\"[12]
(三)數字化生存狀態普遍呈現
如前所述,社會文明的表征,不但體現在社會生產尤其是具體生產方式上,也體現在生活方式上,一種文明,就是一種“獨特的生產生活方式\"[13]。今天的數字文明最直觀的體現,就是人們生活方式的數字化,包括網絡化、智能化等,全球人口的大多數都在過著“云端生活”,都是網絡世界的“重要成員”,也都在使用智能設備。
對于發達國家和大部分發展中國家的人們來說,網絡購物、網絡交友、網絡游戲等已經成為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們除了擁有現實世界的身份之外,都擁有一個或者多個網絡居民身份,即數字人身份。在網絡世界中,人們利用數字人身份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活動。更重要的是,數字化已經全面改變了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除了前述的消費消遣外,還涵括數字交通、3D打印、元宇宙體驗等。
在某些時候,對于一個人來說,可能更重要的是數字身份,也即數字化的個人是什么樣的。現在的個人評價、評級往往借助的是數據,也即一個人能夠被數據化的部分,個人的信息數據或者說數據身份,在很多時候比個人在現實生活中的“真實狀況”更重要,而“真實狀況\"中不能被數據化的部分,有可能被忽略掉、虛無化。總之,在數字化生存背景下,“數字資本形成對社會的全面駕馭,社會關系悄然退居幕后\"[14] 。
(四)數字化正在重構人類的社會生產力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原理,生產力是社會全面變革的最根本因素,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而生產關系的總和就是經濟基礎,經濟基礎又決定著上層建筑。唯有生產力的改變或變革,才能真正引發文明的變遷。“一切社會變遷和政治變革的終極原因…應當到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變更中去尋找。\"[15]因此,我們探尋數字文明的出場,必須解析生產力發展的邏輯。數字文明的提出,其中最根本的因素是數字化對生產力的全面重構,成為新質生產力或先進生產力的重要因素。首先,數字化正在重塑勞動主體。新質生產力依賴于高素質勞動者的出現,在線學習、遠程教育、人工智能技能訓練、遠程辦公技能培養等,正在改變著勞動者本身,重塑新型勞動者。其次,數字化正在重塑勞動資料。智能化已經在各種經濟生產領域被應用,如智能開采、智能制造、智能建筑等。最后,數字化正在重塑勞動對象。數字作為一種原材料、一種資源,發揮著重要作用,數據的收集、存儲、處理和分析等,正在成為勞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和重要環節。總之,“數據作為新型生產要素,對傳統生產方式變革具有重大影響\"[16]
三、數字文明推動人的解放的限度
目前,數字文明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態勢,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都受惠于數字技術,逐漸邁向生產生活的數字化、智能化,數字技術應用不但提高了社會生產力,還改善了人們的生活狀態。基于此,一些學者把數字文明和共產主義勾連起來,認為數字文明將帶領人類通向共產主義,極大地促進人的解放。很顯然,這些觀點看到了數字文明的正向作用,但忽視了現有數字文明的局限性,尤其是數字文明與資本邏輯難解難分的“緣分”。從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來看,“這些建基于高科技、數字化和賽博格的共產主義偏離了馬克思視域中共產主義的生成軌道…最終陷入技術烏托邦主義”[17]。因此,必須拿起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批判的武器,理性審視數字文明推動人的解放的限度。
(一)數字鴻溝加劇了全球貧富分化
財富占有的兩極分化,不但是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的重要危機,還是當前最嚴重的全球危機。習近平指出:“全球最富有的百分之一人口擁有的財富量超過其余百分之九十九人口財富的總和,收入分配不平等、發展空間不平衡令人擔憂。\"[18]404這種全球范圍內財富占有的兩極分化,正是“當今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也是一些國家社會動蕩的重要原因\"[18]404。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等機構聯合發布的《2024年世界糧食安全和營養狀況》顯示:“2023年約有7.33億人面臨饑餓,相當于全球每11人中就有1人食不果腹。\"[19]巴黎經濟學院的世界不平等實驗室發布的《2022年世界不平等報告》顯示:“目前,全球最富有的 10% 人口占有全球總收入的 52% ,而最貧窮的 50% 人口僅占有全球總收入的 8.5% 。\"[20]
數字文明的到來不但沒有減緩這一危機,還通過數字鴻溝加劇了這一危機。從資本主義國家內部來看,數字資本對勞動者的剝削相較以前不但沒有減緩,而且還在不斷加重[2I],而這正是資本主義數字企業迅速崛起、占據主導地位的根本原因。這些企業往往都是在最近20年內成立的,但是卻迅速超過那些建立上百年,并長期居全球企業市值排行榜前列的傳統工業企業、金融企業,這說明其盈利能力(即占有社會剩余價值的能力)十分強大。從整個世界范圍來看,數字化為資本主義插上了“翅膀”,便利了資本在全球范圍內的擴張。現有研究表明,“三成以上的全球互聯網總收入以及四成以上的凈收入由美國占有\"[22]。從某種意義上說,資本的數字化或說數字資本主義促進了財富的向上流動,也即財富的集中:數字技術有利于資本對勞動、對世界各地經濟活動的控制;數字商品化使那些掌握數字信息的數字平臺成為財富的“聚寶盆”;金融的數字化方便了金融資本在世界范圍的“游動”,方便其在世界各個角落發現和占有剩余價值。
(二)數字拜物教消解了人的主體性
人的解放的一個重要表征就是復歸、重塑人的主體性。眾所周知,馬克思把資本主義階段界定為“人對物的依賴關系階段”,商品、貨幣、資本等成為統治力量,人則淪為資本增殖的工具,產生了拜物教現象。拜物教作為一種顛倒的認識、錯誤的觀念,把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錯認為物與物之間的關系,掩蓋了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真相,消解了人的主體性,影響了人的解放。
在數字文明視域下,拜物教現象出現了“升級版”,即數字拜物教。正如新銳哲學家赫拉利所說:“目前最耐人尋味的新興宗教正是‘數據主義’,它崇拜的既不是神也不是人,而是數據。\"[23]數據作為人類的創造物,卻成為人類崇拜的對象,化作了“物神”,開始“宰制”人。在數字拜物教下,人的主體性喪失得極為徹底,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人是“自愿”放棄自身主體性的。有學者認為,人類現在拼命地研發或者創造各種數字技術、各類數智化產品,其本質是在創造一個沒有“我們\"的世界,讓它們來取代人類[24]78。將大量的思考和決策,乃至全部智力活動都交給算法、交給人工智能,還需要人類干什么?需要人類的理性干什么?只需要做“行尸走肉\"或“人肉木偶\"?如此下去,“人類智能不是沒有全面退化的可能\"[25]。正如一些學者所警告的那樣,對數字拜物教,尤其是對數字技術的盲目崇拜、不加克制,將導致人的主體性的徹底喪失,人類將走向絕望的深淵,這無疑是一種“絕望的宣告\"[24]78。可以說,“數字拜物教的形式更加虛幻,數據身份成為了新的身份,消解了人的主體性\"[26]
(三)“數字繭房”限制了人的認知發展
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看來,人的解放和自由是和真理關聯在一起的,“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和客觀世界的改造\"[27],也即認識世界是改造世界的前提,真理是實現人的解放的重要條件。人只有真正認識了世界,掌握了世界運行的客觀規律,才能真正實現自由和解放,人的社會解放更是如此。在歷史唯物主義誕生之前,由于人們沒有把握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無產階級革命事業長期遭遇失敗,而無產階級掌握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理論武器之后,無產階級革命運動呈現蓬勃發展之勢,推進了整個人類解放的進程。
數字文明在某種意義上促進了信息的傳播,為人們認識世界提供了便利條件。然而,信息傳播的數字化并不意味著開辟了通向真理的便利道路,相反可能會阻礙人們對世界的科學認知和探索。網絡信息往往魚龍混雜、真假難辨,而人們又缺少辨別這些信息的能力和精力,任由虛假、錯誤信息干擾自己的認知。此外,數字化傳播也注定其提供的主要精神“食量”是信息而不是知識、智慧,網絡世界提供的內容更多具有娛樂消遣性、膚淺表面性,真正艱深的知識理論難以適應網絡法則,因為它難以吸引流量、增加點擊數。
更重要的是,雖然大數據的形成是數字文明的重要前提,但是數據信息膨脹并不能夠促進人的認知的科學性、全面性,反而出現了“信息繭房”或“數字繭房\"現象。在信息海洋里,為了避免網民被數據信息所“淹死”,新一代互聯網加載了“過濾氣泡”,通過算法只推薦個體喜歡的信息、喜歡的人、喜歡的事情,以個性化推薦來提升用戶體驗、增強用戶黏性,但這些推薦信息往往是碎片化的,個人長久受困于“信息繭房”里,便會以為世界就是如此,成為“井底之蛙”或者柏拉圖所說的“洞中囚徒”。
(四)數字霸權主義會引發世界動蕩
數字文明在推動人的解放上的一個重要限度就是數字霸權主義。數字霸權主義是霸權主義的新形態,是其從地理疆域到數字世界的延伸。從整個世界范圍來看,數字霸權主要體現為美國等西方國家對數字世界的把控,利用數字技術上的優勢建立起中心一邊緣結構的數字世界體系,對邊緣國家進行數字殖民和剝削。“美國憑借軟件、硬件和網絡三維數字霸權牢牢掌控著世界數字體系,并通過設置技術藩籬、征服全球市場、掌控數字產業、主導規則制定和輸出文化力量等方式對邊緣國家進行殖民和剝削。\"[28]
數字霸權主義不但會加劇世界財富的兩極分化,更會引發世界動蕩。其內在機理是意識形態的強勢輸出,掌控網絡世界的話語權,推動其他國家的“顏色革命\"等。霸權主義追求的從來不是和平、造福世界人民,而是通過制造世界動亂從中牟利,繼續維持自己的世界霸權地位。從未來發展趨勢來看,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尤其是美西方的帝國主義思維在可預見的時間內絕不會消失,反而會借助數字技術的便利加緊推進,給人類解放事業蒙上陰影,世界的動蕩和不安還會持續。
四、數字文明發展超越限度的可行性路徑
從整個世界范圍來看,數字文明發展問題重重,在推動人的解放事業上存在一定的限度。但是,數字文明作為人類社會發展進步的成果,如果加以正確引導,將有可能實現發展新突破,超越相關限度,而中國式現代化視域下的數字文明發展為人類數字文明的推進提供了可參考方案。數字文明的發展需要自覺服務于人類的解放事業,實現人類文明的重大躍遷,“讓數字文明造福各國人民\"[29]。
(一)實現數字財富共建共有共享
數字商品、數字社會、數字資本、數字文明等概念,其共同點在于對數字作為一種資源的重要地位的凸顯,一些學者認為“數據就是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最重要的資源\"[30]。正是基于此,一些傳統行業也正在實現數字化生產轉向,不再把出售具體的實體商品作為企業立身之本、財富之源,而是把目光鎖定在數據收集、挖掘、利用上。像福特公司這樣的汽車工業巨頭,也開始把盈利的焦點以及公司的未來支撐聚焦于汽車駕駛者的數據采集處理上,將其貨幣化并進行銷售;通用電氣和西門子公司也貼上了數據公司的標簽來宣傳公司的價值與潛力[31]36。
數據是財富的源泉,誰擁有數據,誰就能在經濟活動中占據主導地位,就能實現財富增值。但是目前,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很多數據資源為私人企業所占有,或者說為私人資本所占有。這種私人資本對數據的占有模式,是導致社會財富兩極分化的重要原因,同時也會引發數據壟斷、隱私泄露、電信詐騙等問題。資本是逐利的,實現自身增殖是其生存發展之本。正如習近平所指出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本和社會主義社會的資本固然有很多不同,但資本都是要追逐利潤的。\"[32]把數字文明、人類的未來“押寶”在私人資本上絕不是明智的選擇。正是基于此,2023年我國組建了國家數據局,專門負責統籌數據資源整合共享和開發利用,在數據共建共有共享上邁出重要一步。
當然,私人資本,如蘋果、微軟、谷歌、亞馬遜等,在數據的采集、處理、儲存等方面確有一定的成本支出,但從成本與收益的對比來看,這些成本支出遠不足于證明其數據私人占有、壟斷的合理性、公平性,與數據財富本身的價值相比,這些支出甚至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在某種意義上,這些企業對數據的私人占有和壟斷,無異于一種財富的盜竊行為,它們竊取了屬于全體社會成員、全人類的財富[31]74。因此,構建一種\"全體勞動者共建、共享、共治數字資料的全民所有制\"[33],實現數字財富全體勞動者所有,是符合人類正義要求的。
(二)限制私人資本在數字經濟領域的無序擴張
根據歷史唯物主義原理,共產主義取代資本主義將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需要幾代人更長時間的奮斗努力。現階段,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利用資本發展生產,實現社會經濟財富的增長都是必然選擇。但是,需要資本、利用資本,不等于任由資本無序擴張,而是必須對資本進行限制。在數字經濟領域,更要“堅決反對資本無序擴張\"[34],不能任由私人資本“跑馬圈地”。習近平對數字經濟的重要地位有著十分清醒的認識,多次指出“數字經濟發展速度之快、輻射范圍之廣、影響程度之深前所未有,正在成為重組全球要素資源、重塑全球經濟結構、改變全球競爭格局的關鍵力量\"[29]。可以說,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數字技術、數字經濟將成為國與國之間競爭的關鍵,事關國家和民族前途命運。在這一問題上,我們的選擇是充分“發揮我國社會主義制度優勢、新型舉國體制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29]。這些制度機制安排表明,國家必須積極介入數字技術和數字經濟領域,充分發揮公有制的優勢。
限制私人資本在數字經濟領域的無序擴張,從根本上講就是在數字經濟領域為私人資本設置行為邊界、“紅綠燈”。設置“紅綠燈\"就是通過立法等明確私人資本在數字經濟領域的投資范圍、參與程度、運行規范、盈利空間等,明確數字經濟領域的哪些行業、哪些環節,私人資本可以投資、介入,明確介入程度及在運行過程中應該遵循的規范。數字經濟的發展過程顯示,私人資本在該領域的偏好就是壟斷,通過排擠、收購、兼并新興競爭對手,從而維持高額壟斷利潤,這是非法的。另外,對私人資本在數字媒體、數字出版領域的投資也必須進行嚴格限制。私人數據企業更不允許染指政治領域,像英國劍橋分析公司那種竊取私人隱私數據并通過數據分析來預測并影響選民投票意向、左右選情等類似行為,絕不允許。
(三)堅持數字文明發展的人本價值取向
近現代人本主義興起于文藝復興運動,通過人本主義來對抗中世紀的神本主義,把人的感性需要、幸福等作為社會實踐的出發點,人不再是神、上帝等實現自身某些目的的“工具”。這種人本主義在康德哲學中凝練為每個人“都自在地作為目的而實存著,他不單純是這個或那個意志所隨意使用的工具\"[5]的哲學宣言。人本主義在人的解放事業上起到了重要的促進作用,是人類解放的重要“旗幟”。然而,隨著20世紀中后期全球環境污染、生態危機的加劇,人本主義遭遇非議,認為人本主義在生態危機中具有一定的道德可譴責性。自此,人本主義在倫理學、道德哲學中逐漸式微。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人本主義的過度張揚可能會帶來一些消極后果就否定人本主義在人的解放事業上的重要價值、積極方面,尤其在數字文明背景下,更是如此。如前所述,在數字文明背景下,數字拜物教涌現,數字被當作“物神\"來進行崇拜,數字商品、數字技術、數字資本等開始主宰人。尤其在數字技術拜物教中,人們對算法技術頂禮膜拜,幾乎喪失自己:人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不能不相信算法。因此,在數字文明發展中,人本價值取向必不可少,必須堅持數字商品、數字技術、數字資本等都是人創造出來的,其根本目的是為人服務的,是服務于人的生存發展需要的。
(四)積極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
如前所述,數字文明推動人類解放的限度主要包括數字鴻溝、數字霸權主義等,針對這些問題,最有效的破解路徑是積極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
2020年9月,中國外交部在“抓住數字機遇,共謀合作發展”國際研討會上發出了“共同打造數字命運共同體”的倡議。在2021年世界數字經濟論壇上,我國又提交了《共建數字命運共同體倡議》。這些都表明,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是中國人民面對人類數字文明發展困境給出的中國方案。數字命運共同體既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數字文明背景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路徑,它將“成為追問數字人類的人文精神形態和人文精神價值的新平臺和新路徑”[36]。可以說,積極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對于人類的未來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只有“構建以人為本的數字命運共同體,才能創造人與人之間更加緊密融通的數字未來\"[37]。
結語
整體來說,數字文明是人類社會的重要進步成果,代表著人類未來的發展方向。但是,我們不能盲目樂觀于數字文明帶來的改變,必須警惕數字文明中隱藏的風險和隱患,理性判斷其對人類解放的限度。為了人類的更好發展,全世界應攜手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讓數字文明真正造福人類。特別是人類應努力引領數字文明與人類社會變革相結合,構建起更加公平合理的國際關系,實現技術文明變革和社會文明變革的疊加效應。 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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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未央】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規劃項目“人類命運共同體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共振邏輯與現實互構研究”(23BKS037):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馬克思勞動正義思想研究”(2023BZX002)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葛宇寧(1980—),男,河南柘城人,河南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哲學博士,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哲學;郭瑞科(1979—),男,河南葉縣人,河南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哲學博士,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