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丑角中的人物作用和魅力探討

京劇藝術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行當體制的精妙分工構建了完善的表演體系。京劇中的丑角藝術定位獨特，是京劇舞臺中重要元素。丑角藝術源遠流長，歷經了多個時期，最終在京劇藝術中構建完整的表演體系。在長期藝術實踐中，丑角發展形式日益豐富，包含諸多類型，如武丑、文丑等，它們各具特色，相互補充，共同組成了丑角藝術。

一、京劇丑角的行當定位與藝術特點

在京劇的四大行當中，丑角具有較強功能性和辨識度，雖然其以“丑”為代表，但是并不是簡單地追求容貌上的丑陋，而是通過藝術處理將現實生活中詼諧等特質轉變為舞臺上的表演內容，可以認為其是一種“化丑為美”的藝術范式。丑角的行當地位和藝術特點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京劇表演嚴謹性特征，蘊含豐富的傳統美學知識。

（一）丑角行當定位

京劇丑角以角色身份、表演側重點為依據劃分為文丑和武丑兩大類型，這兩大類型中又細分出了多個分支，構成了層次性、清晰性角色體系。文丑以“文”為基礎，以社會各階層中“非正統”人物為聚焦點。文丑的表演手段包含身段、念白，會塑造平民、女性、官吏等角色，其宗旨為通過語言、行為上的反差全面展示人物性格特點。其分支有方巾丑、袍帶丑、彩旦等。其中方巾丑需要頭戴方巾，大部分為落魄的書生或者酸腐的文人，例如《群英會》中的蔣干。袍帶丑以奸猾小官為主，品行較差，雖然有著官員的威儀，但是卻難以掩蓋猥瑣的氣質。彩旦以虛榮、刁蠻的女性角色為主，其利用夸張的步態、粗嗓門等展示女性的不良特點，實際上是反思對女性性別的偏見。武丑以江湖人物為核心，強調“動”的張力，塑造了干練的江湖人士等。武丑的角色類型包含小偷、俠客等，這些角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但是他們的智慧和勇敢得到觀眾的認可和歡迎。

（二）藝術特點

1.表演形式

丑角面具化妝極具特色，一般情況下，會在鼻梁上涂抹不同形狀的白色方塊，借此突出角色喜劇性特點，借助白方塊暗示角色的身份和性格特點。例如，文丑的鼻梁上是豆腐形狀的白色方塊，借此展示粗俗的人物。丑角身體動作靈活，善于使用夸張的身體姿態、手勢等展示自身性格特點。例如，在走路時搖晃著身體，擺動手臂，從而展示出其活潑的特點。老丑的動作則會十分緩慢、笨拙，進而展示其老態龍鐘的狀態。

2.唱念藝術

丑角的唱腔具有較強靈活性，可以根據角色需求靈活應用各大聲腔。一般情況下，他們的唱腔具有幽默、風趣的特點，會在旋律、節奏方面做出特殊的處理。例如，在丑角唱段時會出現一些裝飾音，如顫音等，借此提升唱腔的俏皮性。丑角的念白更加關注語言的韻律感和節奏感，會經常使用一些俚語、歇后語等，從而使念白更具生活特點。同時，表演者在念白會應用氣口等技巧，利用不同發聲方法表達角色情感，通過節奏變化展示角色性格特點。

二、京劇丑角的人物作用

京劇中的丑角不是舞臺上的陪襯，其在推動劇情、調節節奏等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是喜劇結構中的靈魂。同時，丑角會利用獨特的藝術方式連接觀眾的情感和舞臺敘事，是京劇藝術中必不可少的內容。

（一）推動整個劇情發展

在京劇劇目中，丑角發揮著橋梁作用，特別是在人物復雜、線索較多的劇情中，其能利用身份連接不同角色、場景，從而提升劇情流轉自然性及邏輯清晰性。在民間、官場等劇目中，丑角扮演著邊緣參與者、旁觀者等角色，其在角色扮演中會傳遞出關鍵信息，達到場景轉換目的。例如，《法門寺》這一劇自中，丑角小太監賈桂，雖然身份低微，但是可以自由地進入知縣公堂和太后的寢宮，在諸多人物之間傳遞信息、轉述對話。而當宋巧姣的冤情無法申訴時，其成了突破關鍵點，推動了太后介人案件，可以幫助觀眾在短時間內了解各方的態度和意見。這種角色發揮著媒介作用，利用其邊緣身份接觸核心信息，打破了不同階層間溝通的壁壘，從而推動劇情。同時，丑角的言行可以化解喜劇矛盾或者引發激烈的沖突，在劇情轉折中發揮著關鍵作用，它們的無心之過、算計等，都會改變僵局，出現意外變化。

（二）有效調節舞臺節奏

京劇表演中的丑角具有喜劇特點，可以平衡緊張與舒緩、嚴肅與詼諧的氛圍，防止出現舞臺節奏單調的情況，給觀眾帶來優質的審美體驗。丑角的出現可以打破悲劇、正劇、武戲壓抑的氛圍，消除觀眾緊張的情緒，體現劇情嚴肅性特征。例如，在武戲《三岔口》中，武丑劉利華與任堂惠的打戲堪稱高潮，涉及的動作復雜、驚險，但是劉利華出場時摸錯方向等詼諧細節，卻將喜劇色彩融入緊張的氛圍。在這一過程中，觀眾的緊張心理會因為這些小細節而變得輕松，這實現了驚險與輕松的平衡。此外，在以對話為核心的平緩劇情中，丑角的機敏言行會增強舞臺張力和活力，加快敘事節奏，防止出現劇情拖沓的問題。例如《鳳還巢》中丑婆子的出現以夸張的言行制造了矛盾，既引發了觀眾的笑聲，又加快了劇情的專業，使平緩的敘事更加精彩。以上類型的丑角在舞臺表演中扮演著加速器的角色，利用引發矛盾、制造沖突等方式使劇情動靜結合，長久保持較強的活力。

（三）反映社會現象

一般來說，丑角的主要作用是諷刺社會中不良現象，側面展示不良人物。例如，在一些傳統劇目中，丑角會扮演貪官污吏的角色，利用夸張的動作、精準的語言等揭露貪官愚蠢、虛偽等不良品質，借此警示世人。丑角還會表現人性中嫉妒、懶惰等特點，通過將這些弱點放大，使觀眾在歡聲笑語中有所收獲，并主動自我反思。例如，《打面缸》中的袍帶丑一縣令王書吏，他表面上公正斷案，實際上是有不良目的，想要趁夜霸占妓女周臘梅，最終被街坊和張才捉弄。其臺詞與行為形成強烈的對比，利用自我打臉的方式諷刺其言行不一的不良品質，這種諷刺方式更容易被觀眾接受，傳播力更強。袍帶丑一縣令王書更的作用不僅是搞笑，而且能利用藝術化方式讓觀眾在笑聲中反思官場的弊病，批判社會現實。此外，丑角不是單純字面上的丑陋，而是呈現人性的真實，深刻洞察人性，使丑角超越喜劇角色，成為傳遞人文關懷的重要工具。

（四）引發情感共鳴

在不同的角色關系中，丑角扮演著調和者、中介的角色，可以突破角色間的局限，開展密切的情感交流，使觀眾更加主動地走進劇情，產生情感共鳴。在以生旦為主的劇目中，丑角能連接主角和其他角色，提升主角豐滿度，使情感更加充分、自然地表達。例如，《白蛇傳》中的崩公具有丑角特質，一其推動了白素貞與許仙情感升溫，站在旁觀者視角使白素貞與許仙情感的愛情更加甜蜜，有助于觀眾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中感受主角的幸福，并產生情感共鳴。這種類型的丑角發揮著情感催化器的角色，站在第三方視角促進了主角的情感表達，從根本上增強了主線劇情的感染力。此外，丑角可以縮短觀眾和舞臺間的距離，給觀眾帶來身臨其境的感覺。

三、京劇丑角的藝術魅力

京劇中的丑角以“丑”為核心，在舞臺上具有強大的藝術魅力，這種魅力體現在文化內涵、表演技藝、人性刻畫等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了京劇藝術生活性的特點。

（一）表演魅力

表演技藝的極致是展現丑角藝術魅力的重要維度，其不是簡單的搞笑，而是深度融合技與藝，達到形神相生的狀態，使觀眾在觀看中既驚嘆于精妙的技巧，又被角色的神韻所打動。丑角臉譜在魅力展示中發揮著載體作用，與干凈的臉譜不同，丑角的臉譜符號簡單，有助于觀眾在短時間內了解角色性格特點。在丑角的臉譜中鼻梁的白色方塊是核心標志，袍帶丑的方塊棱角分明，方巾丑的方塊比較規則，武丑的方塊會在旁邊搭配尖細眉形。丑角的臉譜留有解讀空間，其中白色方塊并非用來定義善與惡，而是通過表演讓觀眾感知到豆腐塊的不同用處，打破臉譜固定標簽，讓觀眾在看臉過程中自然腦補角色的故事。丑角的身段突破了傳統戲劇“挺拔端正”的固定審美，以靈、巧、矮為基礎，通過改變身體動作，降低身體重心創造出不同的韻律，從而展示出“反差中的生命力”這一魅力。其中文丑的雙腿微屈、腳步細碎，從表面上來看十分不雅，但是卻能夠精準展示社會底層人物實際的生存狀態。例如，《連升店》中店主的矮子步帶有趨炎附勢之感，會隨著對方身份的變化調整身姿，從而在動作中有效融入“勢利”二字，這種矮子步不是貶低，而是對生活的一種藝術提煉，可以讓觀眾在熟悉的動作中真切感受市井場面。武丑的身段以“快、脆、險”為核心。例如，《三岔口》劉利華在黑夜探路時會蹲步快速移動，突然躍起，眼神警覺，這些動作體現了其在黑暗中的機敏，觀眾在觀看中能感受角色帶來的生命力。

此外，丑角的語言具有俗中藏雅特點，其以京白為基礎，有機結合了諧音梗、俏皮話等，既接地氣，又蘊含著智慧。文丑的京白會劃分不同層級，方幣丑的京白帶有“酸氣”，茶文丑的京白如同街坊鄰里聊天，袍帶丑的京白油腔滑調，帶有諷刺氣息。丑角的制造笑點不僅僅是為了逗樂觀眾，而是笑里藏情。例如《打面缸》中的周臘梅從良嫁人本是尋常事，卻因她的美貌引發官吏們的凱，他們利用職權滿足私欲，而小人物張則才憑借智慧讓這些官吏原形畢露。該情節映射出現實生活中權貴貪婪、小人物無奈等現象，觀眾在觀戲時會自然聯想到生活場景，對張才產生深切同情，對官吏的行為感到憤慨，從而與劇情產生情感共鳴，縮短與舞臺間的心理距離。

（二）刻畫魅力

丑角在刻畫真實人性中散發著無限魅力，它能直面復雜的人性，即樂觀、勢利、真誠、貪婪等，這些不同的特質同時存在丑角身上。觀眾在觀看丑角表演時，往往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進而產生共情，感受跨越時代的生命力。丑角會塑造諸多類型的小人物，在他們身上挖掘出超越身份的真誠等特點。例如，《秋江》中的崩公，他載客賺錢，也會調侃陳妙常，從表面上看是戲謔，實際上是帶著對真情的認知和理解。當陳妙常著急時，他會一邊劃船一邊唱，使用最簡單的方式傳遞出理解，這種善意可以讓觀眾感受到現實生活中蘊含的真實暖意。丑角會放大貪婪、遷腐等特質，在角色的缺陷中展示出真性情，使觀眾在嘲笑中產生對角色的理解。例如《連升店》的店主代表著勢利，在初見窮書生時摔東西、翻白眼，得知其高中后立即跪下磕頭，這種夸張式的變臉全面展示其嫌貧愛富的人性特點，觀眾在嘲笑他時，也會不自覺地反思、自己是否存在同樣的問題，這便是丑角缺陷美學的魅力。丑角塑造的邊緣者具有較強的生命力，有著“打不倒”的品質，展示出了樸素的生存智慧。

（三）文化魅力

丑角在嬉笑怒罵中融入了市井智慧、哲學思考等內容，具有“俗中見雅”等文化特質。在觀看丑角表演時觀眾能感受到市井生活，也能了解傳統文化，體會其精神內涵。丑角是一種重要的民間智慧，他們的臺詞中蘊藏著生存哲理、人情世故等。丑角的語言也是民間詞匯的重要寶庫，例如，京白中包含大量的歇后語、俚語等，其語言具有精準性、生動性，觀眾一聽就懂，也能感受漢語的強大魅力。這種語言的傳承是動態的，還使傳統文化不再停留在文字上，而是成為生動的生活。丑角還會使用戲劇的外衣包裹對社會現實的批判，這種溫柔的鋒芒穿透力更強。此外，丑角身上蘊含著生命哲理，會在玩笑中展示對生死、得失的思考。

（四）當代魅力

在時代發展背景下，丑角的魅力沒有減退，反而更具鮮活性、真實性、生活性，能夠引發當下觀眾的情感共鳴。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丑角如同一面鏡子，能照見現代社會人們的焦慮，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是當代人生活的一種參照物。在精致主義盛行的時代下，丑角這一不完美的形象改變了人們的審美，其告知觀眾：“美不是標準臉型，也不是完美的人設，而是有煙火氣、有缺陷的人，這樣的美才更具魅力。”在短視頻平臺上，很多年輕人熱衷模仿丑角豆腐塊臉譜及矮子步等，這并非出于對傳統扮相的嘲笑，而是欣賞這種不隨波逐流的勇氣。方巾丑中的遷腐會被解讀為認真可愛，茶衣丑的市會會被解讀為了生活而努力，從本質上講，這些行為是當代人們對過度精致的抵觸，在新時代下丑角成為了真實的代表。現代社會發展步伐加快，人們壓力加大，容易產生焦慮，需要利用溫和的諷刺降低焦慮感，緩解壓力，而丑角的“笑中帶刺”是緩解壓力，消除焦慮的必要途徑。其中袍帶丑對官僚主義的諷刺與當下反思形式主義一致。茶衣丑對勢利眼的調侃則揭示了現代社會中人際關系功利化現象。觀眾在觀看丑角表演時會罵貪官，笑勢利鬼，實際上是表現出對現實社會的不滿，這種批判為觀眾情緒的疏解提供了出口。在現代社會“躺平”“內卷”等話題討論中，丑角塑造的小人物形象被關注，他們雖然很平凡，有缺陷，但是卻在十分認真的生活，這種不放棄精神給當代人們帶來了強大的力量。

四、京劇五角藝術的當代價值與傳承發展

在現代文化多元化背景下，京劇丑角作為傳統戲劇中的重要內容，其獨特的藝術煥發出了新的活力和生命力，其承載的藝術智慧、文化等成為現代社會建設的寶貴資源。在全球化趨勢下，丑角藝術以其明顯的民族特點成為文化認同的基本載體，其中蘊含的價值觀、生活智慧等生動體現了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品質。在藝術方面，京劇丑角藝術表演技法為當代藝術創新提供了多元素材，其戲劇觀糾正了喜劇創作中的偏差，加快了京劇現代化改革步伐。在社會層面，京劇丑角藝術反映了社會百態，為人們情緒的宣泄提供了出口，在跨年齡層溝通中發揮著橋梁作用。當前，京劇丑角藝術的傳承面臨著觀眾萎縮、人才斷層等問題，可以通過構建多元培養體系，構建現代化傳播矩陣等促進京劇丑角藝術傳承發展。

五、結語

在多元文化背景下，丑角藝術正在以新的姿態煥發生機與活力，其讓我們認識到，真正藝術的魅力不僅在于形式美，更在于呈現人性的本質與喜劇精神，這樣不僅能夠引人發笑，還能促人深刻思考。丑角藝術中蘊含的審美智慧，是京劇寶貴財富之一，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

（作者單位：浙江京昆藝術中心（京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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