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創作的文化語境與符號建構

由精心打造的歌舞劇《彩云》，于2024年5月13日在通遼市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標遼河劇院成功完成首演。作為2023年內蒙古自治區重點打造的舞臺精品工程項目，該劇以“文旅融合的駐場演出”作為其核心定位，采用“輕喜劇”的表演風格，將豐富多彩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元素貫穿全劇始終。作品通過講述城市姑娘彩云與科爾沁青年寶迪跨越地域與文化的愛情故事，巧妙融合了好來寶、長調、馬頭琴、安代舞等極具民族特色的傳統藝術形式，同時創新性地運用人偶同臺表演、彩色氣球互動等現代舞臺表現手法，生動展現了科爾沁草原壯麗的自然景觀和獨特的人文風貌。2025年1月，該劇憑借其藝術創新性和文化傳播價值，成功獲得國家藝術基金傳播交流推廣項目資助。

一、契合的體裁選擇

作為兼具整體性和包容性的綜合藝術形式，歌舞劇的創作以音樂、舞蹈和戲劇三大要素為主要表現手段。該劇選擇歌舞劇作為創作和表演形式，與其表演院團的基本編制和主要業務特點高度契合。《彩云》的演出單位是以表演戲曲、戲劇和民族歌舞為主要業務的國有專業文藝院團，該團不僅擁有完整的樂隊編制，還配備專業的好來寶演員隊伍，因此選擇歌舞劇這種綜合性藝術形式進行創作，不僅完全符合院團的人員編制特點，也順應其業務發展的實際需求，更能充分發揮院團內各藝術門類專業人員的獨特優勢。

作為承載時空敘事的綜合性藝術形式，歌舞劇繼承了中國傳統歌舞藝術的表演傳統，將地域性、民族性、傳統性的“歌、樂、舞”元素有機融合。在《彩云》的創作過程中，主創團隊深入挖掘科爾沁地區的民族民間表演傳統，將好來寶、馬頭琴和長調等特色藝術形式巧妙融入劇情;同時借鑒東北地區民間小戲的表演特色，專門創作了三首具有二人轉風格的戲歌；此外還繼承了中國傳統舞蹈的表演精髓，如第十場的舞蹈《科爾沁秀》就是以傳統題材的中國民族舞為基礎進行創新編排的。

作為綜合性藝術體裁的歌舞劇，在創作層面充分展現了鮮明的地域特色、民族風格和時代特征。從觀眾接受的角度來看，其創作、表演與欣賞都具有特殊性、唯一性和概念性的重要意義。《彩云》這一作品的創作演出在某種程度上對上述兩方面進行了深入的探索與實踐。該劇緊緊圍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弘揚蒙古馬精神”等時代主題進行創作，通過藝術化的手法對這些重要理念進行具象化呈現，在多元化創作領域的探索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二、去語境化的音樂創作

在當代音樂研究領域，“表演”概念被廣泛應用于多個學科領域，其研究內容涵蓋“音樂學的、民俗學的、戲劇的、人類學的和日常生活研究”等五個主要方面”。在具有人類學取向的表演研究中，音樂被視為儀式展演和文化表演的重要內容。從這個視角來看，各種形式的音樂表演，其表演的空間性、社會性和藝術性都具有特定的文化語境屬性。對于在原文化語境中仍然保持活態傳承的音樂與表演，創作者在改變原有語境的情況下使用這些音樂元素進行創作時，如何把握原語境與新創作之間的關系是一個關鍵問題。作為突出科爾沁地方特色的劇目，劇中通過原樣呈現民歌《烏云山丹》和好來寶的表演，忠實表達了當地的文化語境和地方性知識。值得注意的是，劇中多次采用去掉原有文化語境，提取作為地方知識的音樂符號進行重新創作的手法，將傳統音樂的表演形式運用于舞臺化空間，分段落、分場次地對馬頭琴、好來寶、長調和二人轉等藝術形式進行創新性展示，使音樂的本體表達超越了特定語境的限制。

去語境化是指從原始語境中提取文本和符號，以《彩云》音樂創作中對蒙古族長調民歌的使用為例。蒙古族長調民歌是蒙古族最具代表性的音樂文化形式。2005年，中國和蒙古國聯合申報蒙古族長調民歌項目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對推動中蒙兩國人民的交流、了解、信任和友誼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也是跨境民族進行聯合申報共同保護的示范性項目”。劇中長調的表演從傳統的非舞臺化儀式空間轉向特定的舞臺化表演空間，劇中選擇以廣為人知的巴爾虎長調民歌《遼闊的草原》作為表現科爾沁草原的民間音樂代表，實際上是提取和抽離出了該民歌的音樂文本、音響特征和歌名的符號化表達，而忽略了其在傳統民間文化語境中的“能指”和“所指”關系，以及歌詞文本所表達的敘事邏輯。

去語境化的音樂創作手法在那達慕片段中也有體現。在傳統文化語境中，那達慕比賽中摔跤手上場時需要由長調歌手表演《邀跤歌》。而在《彩云》第九場那達慕的表演中，摔跤手上場和比賽的音樂被新創音樂《博克舞》所替代，這種創作手法更注重音樂形態的表現而脫離了傳統文化語境。在那達慕的傳統游藝語境中，作為儀式音樂的《邀跤歌》不僅具有烘托比賽氣氛、平復摔跤手緊張心情的作用，還承擔著向全場選手和觀眾宣告比賽場次、間隔和調動現場情緒等多種禮俗功能。這種傳統儀式音樂的舍棄和替換，反映了主創團隊在舞臺表達與傳統語境關聯中所做出的藝術取舍和創作理念。

“創新”是《彩云》劇中歌曲創作的核心關鍵詞。劇中較少直接使用科爾沁民歌及其旋律主題，歌曲創作主要采用“旋律一伴奏”的二元關系作為基本創作模式，以固定節奏型的多次反復作為歌曲伴奏的主要寫法，通過緊湊的節奏表現來體現劇目的時代特征。這種創作手法可能是出于降低觀眾接受難度、簡化表演者演奏難度、平衡戲劇表演與音樂表達等多方面的綜合考慮。

三、再語境化的文化符號

再語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的音樂創作，是指將音樂從原有語境中抽離并置于新語境中的藝術再生產過程。作為音樂文本和音樂符號所依附的語境，轉換必然會引起音樂創作符號的意義嬉變，也就是說再語境化的音樂實踐需要重新定義其符號與意義的關系。《彩云》中表演科爾沁傳統安代舞時，采用新創作的伴奏音樂替代傳統的安代舞曲。新創作伴奏中沒有使用安代舞的固有節奏型，舞蹈編排則從安代舞作為民族民間舞的原有語境中提取“甩巾踏步”的典型動作，將其置于新的表演語境中，既烘托了那達慕活動的熱烈氣氛，表達了人們歡樂的情緒，又讓觀眾感受到了全新的安代文化體驗。

再語境化的創作手法還體現在：將一些對全劇音樂創作與表演影響較小的附加性形式因素作為突顯劇自符號性標志，用于補充說明劇中人物角色的生活背景。《彩云》劇中提取了多個音樂文化符號來表達人物生活空間的地域性和民族性特征，為表現男主角“寶迪”來自科爾沁地區的背景，劇中選用馬頭琴演奏科爾沁民歌《烏云山丹》，此時作為地域和民族符號的民歌《烏云山丹》和樂器馬頭琴都被從原有語境中抽離出來，舍棄了民歌中悲傷的愛情故事敘事，將其重新置于第十一場“就這樣躺在草原上”的新語境中，通過民歌的優美旋律來表現草原的靜謐與安詳。同樣，在表現女主角“彩云”及其父母來自東北的生活背景時，二人轉被作為代表東北音樂的典型符號，劇中從二人轉表演中提取程式性腔調和板式，創作了具有二人轉風格的戲歌，并運用轉手帕等傳統技巧進行表演。雖然這種標簽化的符號選擇略顯簡單化，但確實能夠快速有效地幫助觀眾理解人物背景，縮短觀眾理解劇情所需的反應時間。

再語境化中的音樂創作和表演符號可以分為典型性與非典型性兩種模式。典型性表演模式是指具有清晰傳承脈絡且相對完整、規范的程式化表演樣式。《彩云》劇中長調《遼闊草原》的表演，沒有增加其他樂器伴奏，僅以馬頭琴作為伴奏樂器，這種表演形式與傳統語境中的長調演唱完全一致，屬于典型性表演樣式。而民歌《烏云山丹》采用馬頭琴與吉他組合的“西洋彈撥樂 + 民族拉弦樂”演奏形式，則體現了民族樂器舞臺化表演的創新性嬉變，屬于非典型性表演模式。

四、音樂產業的文化建構

駐場演出的舞臺藝術作品包含多種類型，如旅游演藝項目、引進劇目、原創優秀作品和經典劇目等，“千古情”“遇見”等多個系列的駐場演出已經成為文旅演藝的知名品牌。在內蒙古地區，《千古馬頌》《天籟草原》等多個駐場演出劇目已經獲得觀眾廣泛認可，同時，內蒙古地區正在持續打造《我和草原有個約定》《草原音樂周末》等新的演出品牌。作為通遼市科爾沁區的駐場演出劇目，《彩云》對科爾沁的地域文化、民族文化和歷史文化進行了全景式展示，讓游客通過觀看演出便能夠對科爾沁的文化旅游資源形成初步認識。《彩云》充分體現了文旅演藝劇的特點，通過質樸的臺詞塑造了科爾沁人民熱情好客的形象，以豐富的非遺文化資源展示了城市的文化底蘊。

近年來，我國音樂產業展現出巨大的發展潛力和市場空間，在文化產業中占據重要地位，一直是政府和學術界關注的重點領域。從產業結構來看，音樂產業包含核心層、關聯層和拓展層三個層次，每個結構層都包含多項具體產業內容。作為核心層重要組成部分的駐場演出，是“空間場域 + 文化內容”的有機綜合體，具有產業鏈長、關聯產業多、滲透力強等特點。作為科爾沁區首部文旅融合劇目，將《彩云》的“駐場 + 非遺文化”表演模式打造成為城市文化旅游品牌，有助于帶動周邊相關產業發展，提升游客的旅游意愿，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贏。

旅游駐場演出劇目《彩云》，作為文旅深度融合的藝術產品，在全面展示當地文化特色的基礎上，能充分發揮“文化引子”的作用，將豐富的旅游資源和文化景觀有機融入劇情之中，建立起深度聯動機制，為游客進一步了解當地歷史文化和地方知識提供了便利條件和深入體驗的機會。

[基金項目：該文系內蒙古自治區教育廳一流學科科研專項項目“蒙古族音樂創造性和創新性發展研究\"（編號：YLXKZX-NY-001）階段性成果]（作者單位：內蒙古自治區文化和旅游發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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