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音樂(AI)音樂,縮寫為AIME。1957年,美國伊利諾伊大學的Lejaren Hiller和LeonardIsaacson利用計算機創作了一部真正意義上由“算法作曲”的音樂作品《ILLIAC組曲》(IliacSuite forStringQuartet)。1962—1964年,前蘇聯科學家R.Kh.Zaripov發表《論算法作曲的可行性》,是最早從數學上全面研究計算機作曲的論著,也是屬于“計算機音樂”的范疇。1987年,國際計算機音樂會議(ICMC)收錄的論文“AI ApproachestoMusicCompo-sition”,正式確定“AIMusic\"這一術語。“人工智能音樂”一詞于《人工智能在音樂創作中的應用》的譯文。
從20世紀AI技術的萌芽到21世紀的爆炸性發展,AI正與絕大部分的領域深度融合,自然也包含了音樂領域創作方面。目前來看,音樂創作領域正處在以人工智能技術為核心的革命性轉變時期,AI技術的發展不僅帶來音樂創作過程中的技術路徑與音樂藝術表達形態上的重構,更深度推動音樂藝術創作的認知性拓展。這場以AI技術引領的音樂創作變革也正從“人類中心主義”的范式向“人機共生\"的范式轉變,其深遠影響已遠遠超出了人工智能技術簡單的迭代進化,而是在更深層次上觸動對音樂藝術的本質性思考。
一、音樂音響結構審美特征
從更宏觀的層面來看,AI技術的發展正在印證德國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人人都是藝術家”的超前理念。憑借先進的算法和強大的深度學習能力,AI系統能夠在短短數十秒內,完成從“構思音樂一生成樂曲一譜寫完成”這一過程中完成音樂的創作。這種驚人的創作效率徹底突破了傳統數字技術的限制,為實現“全民創作”開辟了新的可能。這也許讓即使沒有任何樂理知識的人都可以通過簡單的操作借助AI生成音樂。我們要認識到,專業音樂創作和群眾音樂創作之間存在著本質的差別。專業音樂創作是一項集藝術審美、技術規范、人文思考為一體的藝術創作,要求藝術家在曲式、和聲、配器等專業技術層面持續深化學習,并將自身的專業素養及藝術感受,融入每一個音符、每一條旋律的創作中。而AI音樂創作更強調娛樂化,具有即時性、體驗性、互動感,能滿足用戶即時的情緒宣泄與娛樂需求。
周海宏在《音樂何需“懂”》一文中,對音樂音響結構的審美特性做出闡釋:“音樂不同于自然界中之音以及人類其他活動中之音的根本特性在于結構的有序性和音響風格的多樣性。”但聲音僅僅有序是不夠的,單調的聲音材料極易給人枯燥乏味的感覺,因此音樂材料的豐富性無疑是必要的。在音樂作品創作中,作曲者應從人類本能所形成的對聽覺愉悅性的自然審美出發,從聲音材料的音樂性選擇、節奏變化選擇、所需演奏樂器和演奏方法的選擇等方面,依據音樂風格的選擇、情感的表現及審美選擇等進行反復推敲。同時,從美學角度看,內容相對于形式而言,是事物的內在含義,也是形式組織或安排的內在依據。歌曲寫作從創作的構想上常依靠歌詞(或詩作)的內在脈絡。作曲家一般先對歌詞內在的含義有深刻的理解之后才進行音樂構思。藝術學理論家尼格馬圖林納對藝術作品的內容進行了現實內容和潛在內容的分類,美學理論家羅蘭·巴爾特將語言的內容進行了表達的內容和內容本身的內容的解析。這都表明,一首歌曲的創作絕非簡單地拼湊一段旋律和歌詞,而是一個需要深人挖掘內容內涵、精心構建藝術形式的復雜過程。
AI生成音樂的流程得以簡化,它能為不具備專業音樂素養和音樂創作能力的用戶提供音律輸入條件,例如音樂類型、歌曲類型等,再通過后臺程序提供特定的音樂元素,最終生成的音樂作品由計算機自動處理,即所謂的“一鍵式制作”音樂。這種方式下的音樂創作缺乏音樂音響組織形式的美感、審美元素及審美原則,無法體現音樂藝術的高妙之音。
二、情感內核 音樂藝術的靈魂
《樂記》中提出,“凡音之起,生于人心。情發于聲,故有音聲”。將音樂視為內心情感的體現物和“心感—聲動—音成—樂化”的音樂生成模型。在黑格爾美學中,音樂也被賦予了特殊的職能,被命名為“情感藝術”。其論述指出,在這種藝術中,情感被音樂表達出來,無論是靈魂中各種不同程度的快樂、喜悅、狂放、興奮,或是各種程度的憂郁、郁悶、憂愁、悲傷,音樂都能夠將其呈現出來。可見,中西方美學都彰顯了音樂美所存在的主體性,作為人類意識的外化介質和創造性表現,這樣的主體性不是任何物理的聲波規律性,更不是算法所能窮盡的數據代碼。
人類和機器的本質區別在于意識、情感能力、創造性等方面。AI音樂創作從本質上來說,是基于算法與數據運行的程序集合,缺陷在于缺乏真實的情感體驗和生活感悟,無法親身經歷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無法在人生的起起落落中感受情感的潮起潮落。基于對海量音樂數據的挖掘,人工智能通過大數據訓練構建出音樂元素與音樂情感表達的關聯模型圖譜。可以確定特定的曲式、和聲、節奏的走向,可以表達喜、悲、怒等情感的對應關系。將數據和掌握的“情感代碼”應用于音樂元素重組,因此人工智能音樂作品能夠模仿人類音樂中的微妙情感,在一定程度上與人的內心產生情感共鳴,但卻無法擁有真正的意識。即便可以模仿人類的情感,也僅僅是規則性預設的結果,沒有主動的感受。機器無論多智能,從本質上來說,都只是一個承載程序加算法的運行工具,能夠快速處理大量數據,準確進行預期性的任務,但面臨道德抉擇時,不會進行道德認知和心靈掙扎。它們的智能是人類設計和賦予的,是對人類自身的模擬和優化。人的感知會受到各種情境、注意力、情緒等因素的影響,而機器感知基本上是基于人類事先設定的算法、規則去處理一定的類型化的感知事物,對語義、語境的理解極為匱乏。
三、AI音樂創作的“非原創性”與藝術精神的沖突
從藝術審美角度來看,音樂作品是基于審美情感產生的藝術創造活動,它的實質就是將心靈審美體驗外化為聲音藝術的審美行為。克拉姆就一針見血地道明了音樂家創作的社會性的實質,即音樂具有表現社會的精神風貌的特質。科普蘭也在《一個現代派音樂家為現代音樂辯說》中也提到,音樂家創作音樂是為了表達情感、實現思想交流,更為重要的是借助永恒的藝術形式保存特定的思想情感和現實情況。這些精神實質皆源于音樂家的特定社會性體驗。
縱觀西方音樂史,14世紀的歐洲逐漸從黑暗的中世紀走進了文藝復興的黎明。當時人們面臨著社會的腐敗、戰亂及各種瘟疫,批判主義開始在社會上滋長,尼德蘭樂派、威尼斯樂派等團體逐漸興起。盡管音樂創作風格仍以宗教性居多,但開始廣泛吸納世俗的題材,反映了音樂創作形式開始逐漸脫離“神本”,而向“人本”思想方向轉化,以人性情感為主旋律、藝術風格上趨向通俗、藝術內容貼近現實生活等變革,敲響了近代資產階級音樂文化的樂章。在巴洛克時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趨于完善,人文主義思想在各個領域沖擊著封建、宗教勢力等。巴赫生活于德國分裂的動蕩時代,其精神受宗教所影響,寫下了大量的宗教性質作品,但他的音樂已經超越宗教。與此同時,歌劇的產生、發展也都說明了歐洲文化藝術在人文主義思想影響下,呈現出開放性。在18世紀的古典主義時代,封建勢力已經走向衰落,而新興的資產階級正在崛起并建立了一套自己完整的觀念體系。貝多芬則受到啟蒙運動和德國狂飆突進運動的影響,擁護共和的理念,因此他的一生創作了很多作品,如《英雄》《命運》等代表著這個時代精神的作品。19世紀初期,由封建王室和權力統治的世界引起人們反對。此時,人們對浪漫主義音樂的需求日益迫切,以音樂作為表達浪漫主義情緒的宣泄渠道成為藝術家們的主要行為。年舒伯特、年柏遼茲、舒曼,這三位偉大的音樂家作為19世紀初歐洲浪漫主義音樂流派的杰出代表,為維護人民利益和擺脫封建桎梏進行了積極探索。1842年,法國波旁王朝被推翻,隨后歐洲各國的政治活動又出現了新的轉變,浪漫主義運動也在出現分化。很多音樂作品開始呈現唯美和頹廢主義的傾向,越來越多的作品表現出一種憂郁和神秘的情愫。民族音樂的興起,特別是西班牙、挪威和芬蘭等一些歐洲地區的作曲家,在對浪漫主義音樂進行繼承的基礎上,將民族特色作為本土化發展的重要方向。將民族性特色融入作品中,在民族性音樂的發展中顯現出極大的潛力。可以說,正是在這種時代精神的催促下,藝術才得以不斷進取、持續發展。
AI音樂是建立在海量已有的音樂樣本之上對已有數據的規律性學習和組合,只是對人類已有藝術經驗的一種總結和重構成分,沒有從無到有的“原生態創造”。AI可以根據古典音樂的和聲規則“創造”出新音樂,但這種創作至多是這種創作“風格”的復制和拼貼,無法像貝多芬、肖邦那樣通過音樂來對抗時代或表達生命境界,那是音樂家的生命體驗,其中既包含“靈感”進發、“非理性”的揮灑,更蘊含著主動打破藝術規則的意識,而這種對“邊界”的主動沖擊則是音樂家內心情志的流露。AI的創造恰恰是建立在已知數據基礎上的“概率組合”,它是無目的性或功利性“功能性創作”。比如給游戲增加背景音效或用于特殊表演場合的音樂,而不是對某種藝術主張和生命境界的追求性創作。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它既具備了人類音樂的許多特征,也可以靈活地對已有風格的“非常規”模式進行組合運用。但這種“不協和音符”可能是根據數據模型判斷出的對特定用戶的趣味,這種組合卻是缺乏創作者的主觀自的性和意識的;它的生成很有可能只是海量數據的衍生。人工智能能夠遵循交響曲的古典主義曲式邏輯寫出交響音樂,卻不能像貝多芬那樣以自己的音樂訴說“扼住命運的咽喉”。藝術精神本身就是“人將精神表現出來”,藝術形式無足輕重,關鍵在于通過作品傳遞作品背后“人性之美”的創作主體,而這不能是人工智能本身,其“創作”永遠只能是“機器之手”的技性思維,并非人的精神世界。
四、結語
綜上所述,人工智能是音樂生產的工具,即便在形式和效率層面能無限接近“人”,卻不具備人文屬性、思想性、情感等主觀意識,無法觸及音樂精神的內核。它是音樂生產中的輔助力量,永遠不會成為巴赫、貝多芬那般將音樂作為表現時代、呼應心靈的藝術家。
(作者單位:遼寧師范大學音樂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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